怪不得一路過來都聞見鹽腥，原來奧利夫人的大宅近海邊。

不用吩咐，早有仆人送進茶點，上下三層的銀盤子，同樣質料的茶壺刀叉，一看就是古董，保養得很好，擦得發亮，暗紋處閃著微光。

點心也很精致，但再精致也不過是各色夾餡三明治，還有各種甜餅。喬睛此時心心念念只有安嬸的蔥油面，因此只呷了一口茶，別的一律謝絕不敏。

奧利夫人咬一口松餅，長舒一口氣，斜眼看著喬睛：“怕我給你下毒？”

喬睛搖頭：“我不餓。”

這是最適宜的回應，雖然是假話。

總不見得直接嫌棄人家主人家上的餐點不合胃口吧。

奧利夫人咳嗽一聲：“年紀輕輕，減什麽肥？已經瘦得都是骨頭，我就不知道皮包骨有什麽美！”

喬睛維持禮貌的笑，心裏卻想著蔥油面該配哪種燒麥。

“莉莉當年也跟你一樣，我就看不慣她，她也不理，倒是對中餐各種面點來者不拒。”奧利夫人瞇起眼睛，銳利的目光從半開半闔地縫隙間睥著喬睛：“想必，方家已經給你準備好合胃口的宵夜了吧？”

喬睛一驚，依舊只有笑。

這老太太果然精得跟鬼一樣，什麽也瞞不過她那雙時大時小的眼睛。

看著喬睛溫婉柔和的笑臉，奧利夫人的目光變得迷離而悠遠。

“你啊你啊，”老太太的語氣恨鐵不成鋼：“別人給點蠅頭小利，看把你甜成什麽樣了？一碗三蝦面而已，哪裏吃不到？我看一定還是他下了迷藥，一定是這樣。”

喬睛只好出言提醒：“奧利夫人，我不是方夫人，您仔細看看我。”

奧利夫人站起來，走到窗前一張貴妃榻上，打橫臥下。

“我不用看，莉莉什麽樣我比什麽人都清楚。你是喬睛，不過下一個也很快輪到你。”她冷冷地望著大海，陰森森地道。

這話說得喬睛又是一驚，不由得站起來，身上發冷，只得往壁爐前靠了靠。

“我知道他有什麽目的。方琛明。現在又是他的兒子，其實父子都是一樣的心思。看中有才華的女設計師，將她帶離原有的事業軌跡，專為他方家服務，直到抽幹她的靈感，便由她變成行屍走肉，自生自滅。”

喬睛有些生氣了。

老太太的話也太篤定，且完全偏離真相。

“奧利夫人，您的想法太過偏頗。也許前事我不太了解，不過就我本人來講，絕不會允許任何人掌控我的人生軌跡，無論是事業，還是愛情。”

奧利夫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半晌眸子裏閃過幽光，輕笑起來：“看吧，我就說，你跟她，一模一樣。”

喬睛完全失去再談下去的興趣。

原以為會從這裏了解些與前一晚方琛明所說不一樣的事實版本，沒想到，對方只不過想從自己身上，找些故人的影子而已。

她不願被人當成傀儡，就算為了做善事，到現在也該足夠了。

“奧利夫人，如果您不介意，我想離開了。”喬睛黑眸湛湛，淡淡微笑，向門口移步過去：“謝謝您的邀請。”

奧利夫人猛地坐起：“真是個倔脾氣！我又要說一模一樣，只怕你聽不進。你過來，”她沖喬睛伸出幹枝一樣的手臂：“扶我老婆子一把。”

喬睛不知道這老太太葫蘆裏又賣什麽藥，不過老人家伸手，她總不能視而不見，只得忍耐下來，再走過去，扶對方起身。

“走，到露臺上說話。”奧利夫人趁機攜起她的手，向對面的屋子走去，那裏的露臺，正對花園，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果然進屋就先發現空氣中散發著各式花香，使人心喜悅，與暗湧洶湧的大海相比，在這裏更讓人放松。

除了新鮮花香，隱隱還有些幹花和香水的氣息，濃烈到幾乎無法呼吸，喬睛忍耐再三，還是情不自禁打起噴嚏。

奧利夫人笑著將她領到外面露臺：“小丫頭沒見過世面！這裏直通我的衣帽間，是我換衣服休息的地方。你既然連一點外面的餘味都受不了，一會進去看我的收藏，還怎麽能呼吸？！”

喬睛沒說話，若有所思。

奧利夫人認為也許是自己的話說得還不夠明白：“傻丫頭！你是女人不？只要是女人，沒有不喜歡我的收藏的。”

不料話音未落，一擡頭，卻對上喬睛波光湛湛的雙眸，嵌在嫩白的臉蛋上，好像兩顆清澈烏黑的寶石。

“我明白了。”喬睛目光清冽神色平靜：“我明白您為什麽叫我來了。”

奧利夫人的心漏跳了一拍。

多麽相似的眼神啊！多麽一樣的表情啊！

她竟然還不相信？！

明明她就是莉莉的再世現身！

“您不止從我身上回憶與方夫人的友誼，您還想把我，塑造成另一個她。”喬睛雖然面帶微笑，可眉宇之間漸漸浮出的凜冽清冷之氣，卻讓奧利夫人不由得退了幾步。

她是極少退卻的人。

這一生中，能讓奧利夫人退步的人，屈指可數。

若不是此刻室內燈光未明，火光幽暗，若隱若現的，她又從喬睛臉上看見了莉莉的影子，奧利夫人，是絕不會向後退步的。

娉婷婉約的外貌下，是柔若流水卻拔刀也砍不斷的堅韌倔強。

明明是清冷獨立的個性，卻有著讓人歡喜，生不起氣來的梨渦笑容。

喬睛明知對方在自己身上尋找著什麽，明知奧利夫人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麽，她的好奇心忽然止步，只因原本神秘的歷史，在這一瞬間變得褪色不堪。

喬睛心裏明鏡一般。

這兩天以來，奧利夫人對自己的青眼相看，其實是另有目的。

但事實是，無論是方琛明還是奧利夫人，他們都永遠地失去了莉莉，方夫人再也回不來了。尤其對於後者來說。

就算找個替身，也無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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