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能不能別光顧著自己聊，好歹也考慮下我這個病人行不行？”鐘度接過空姐送來的可樂，又是一口吸幹，然後嘆息抱怨。

喬睛笑著看她：“你都兩杯高糖分興奮劑下肚了，還自稱病人？”

話雖如此，她還是關切地捏了捏鐘度手心，然後更笑：“一點不涼也沒出汗，完全沒緊張嘛！”

鐘度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牛野：“大叔，我怎麽覺得你好像有心事？是不是丟不下自己的牛排館啊？”

牛野收回一直落在輕松地拿起報紙：“除了你，沒人會去那兒搗亂，我放心得很。”

鐘度無聲地笑了。

飛機落地後，三人出了機場，直奔曲盟所在地。

一路上，喬睛問了牛野很多，關於曲盟的問題。

牛野耐心解答，知無不詳，詳無不細。

他跟曲盟是一次民間藝術交流活動中認識的。

當時的牛野才從非洲回來，正處在休息階段，聽說有這麽個活動，正好離得又近，就過去瞧了幾眼。

沒想到別的也罷了，有個小夥子卻獨獨讓他留下深刻印象。

小夥子人很年輕，看著像在校學生，可一直不說話，沈著臉只是畫畫，面前擺著各種鐵絲編制的手制品。

這些東西其實牛野完全不感興趣，隨便哪個小商品市場都能找出一堆來，因此也沒細看，倒是對方的畫，讓他有些流連不去。

一只鉛筆一張紙，簡單素描。畫得都是手，一雙接一雙的手，大小形狀各異，有纖細的，有粗糙的，有看起來便老而彌堅，有得則嬌弱俏麗，林林總總幾十張，竟無一張重覆。

且雖只是手不見旁處，可就這十兄弟上卻能看得主人的各形各態，個性迥異，彼此不同。

牛野詫異於對方的素描功底，更對他的天份十分敬佩，於是上前搭訕，小夥子開始並不肯說話，直到牛野挑出最中意的一張，讚不絕口時，才擡眼，看了看他。

那是一張中年男子的手，大指食指中指的指腹上，皆有厚而結實的老繭，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仿佛正預備去捏取什麽，取來的物件想必也不會大，因指間距離細微。

手部肌肉緊繃，是正準備用力的樣子，應該是工作狀態。

牛野看著這張畫，又看了看小夥子自己的手，輕輕問了一句：“畫的，是你父親？”

小夥子猛然瞪大眼睛，一雙略淺的黑灰色眸子，在極近的距離盯著他，臉色更陰沈了：“你是來搗亂的還是砸場子的？”

牛野怔了一下，露出他最真誠的笑：“我是覺得你畫得太好，栩栩如生，如果說了不該說的，請你原諒。”

小夥子哼一聲，把畫紙從牛野手中抽回：“我的畫不賣，你想買，買那些東西好了！”指著那堆鐵絲制品。

牛野的視線沒有絲毫轉移：“那些東西，手藝是好的，不過，不太走心。”

小夥子手下一頓，放下筆來，深看牛野：“你什麽意思？看來真是砸場子了？！”

目光兇狠眼眶赤紅，有棱有角的臉，在一頂黑色運動衫的兜帽下，顯得異常桀驁。

牛野卻看出，那故作不羈之下，其實是心累，與憔悴。

“我想請你幫我定制一件作品，行嗎？”牛野保持著淡然和藹的態度：“幫我做一只燕窩，裏頭一雙春燕，依偎呢喃，可以嗎？”

小夥子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神色並無變化，只是專註地看著他，仿佛在考量，這家夥的真實目的是什麽。

牛野很隨意地將雙手抄進褲兜裏，面帶微笑，平淡卻堅決地，回視對方。

半晌，小夥子唇角彎起頗有幾分玩味的弧度：“這雙春燕裏，應該有一只是你吧？”

牛野心頭一緊，不過很快便放松下來：“沒錯。”

當時他已知她的病情，也知道，留給雙方的時間，不多了。

秋明，這個他深愛的女人，很快就要離他而去了。

小夥子沒再說話，從桌子底下翻出一包鐵絲，當場便動起手來。

很快，初見雛形。

平整的房檐底下，燕子窩一點一點顯形，一只半探出頭去，仰望上方，一只翹尾站在窩沿，向下回視。

兩只燕子貌似對視，外面那只似有不舍，窩中那只悲傷不已。

沒有顏色沒有畫筆，只憑一根連綿不絕的鐵絲，就將一切顯露無疑。

並不是牛野想要的依偎呢喃，可卻真真的，將他的心事昭示。

他不知道小夥子是怎麽看出來的，也許，就跟他看出那張畫一樣，是事主本人，太過真情流露，因此，藏不住的心事，才落進了犀利的有心人眼中吧。

他只看了一眼，便將成品收進袋子裏，再多看下去，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即將噴薄的悲傷。

秋明也很喜歡這件作品，後來，牛野就讓它伴她而去了。

因都被對方看穿心事，牛野便跟這小夥子有些交心之感，再開口時，對方也變得隨和許多。

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吧。

當知道牛野的身份後，小夥子眼中更多了三分敬佩，畢竟牛野的大名當時還是有些份量，身為世界級的攝影師，各種重量級藝校類雜志上，都有他的作品出現。

因此兩人成了朋友，一來二去的，甚至有知已之感。

當然，這個小夥子，就是曲盟。

喬睛聽牛野說完這個故事，眼眶都濕了。

不是曲盟不重要，可眼下，她的註意辦全被牛野和秋明的故事吸引過去了。

鐘度曾對她簡單說過這事，可從牛野嘴裏親自說出來，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喬睛第一次感覺到，牛野那平靜淡然的外表下，暗藏著多麽深重的傷痛，以及長久以來，他是如何隱忍下這份傷痛的努力。

鐘度無聲無息的拉了喬睛一把，然後若無其事地對牛野道：“看起來，你跟這位小曲同志，也算是英雄間的惺惺相惜了，那咱們喬喬這事，可就都擺脫老野你了！說嚴重點，這事可關系到她的身家性命呢！”

喬睛眼睛的紅收回去了，臉上的紅卻飛一般竄出來了：“什麽叫身家性命你說得也太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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