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野笑得很爽快，語氣也很自然：“沒事，我還正想出去走走呢！也好，算你們送了個現成的借口來。”

“這事可真巧，”喬睛因牛野的話而松了口氣，本來有些沒著沒落的心情，瞬間轉好：“沒想到你竟認識曲盟！不過你的牛排館，真的沒事嗎？”

牛野還是笑：“能有什麽事？只是那些老饕們吃不著牛排而已，放心，死不了人。”

喬睛放下心來，不由得欣喜。

看來這事能成！

“牛野認得的人多了，你是不了解他，他這個人哪，其實很有故事可講嘀！”

鐘度閉著眼睛插嘴。

喬睛瞪她：“你不是恐懼癥了嗎？話還挺多！”

鐘度睜開眼睛，沖她歪了歪嘴角：“這不是，還沒起飛嗎？”

正說著，機身忽然一動，開始在跑道上滑行。

鐘度立刻閉嘴合眼，拉住喬睛的手，口中喃喃有詞，也不知是什麽經文，反正只有她自己聽得懂。

喬睛握緊對方的手以示安慰。

她沒想到，鐘度這家夥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原來還真怕坐飛機。

飛機升空平穩之後，鐘度才勉勉強強地松開喬睛的手：“真是要了我的老命！”

喬睛替她要了杯可樂：“哪，補充下糖分。”

“還是你了解我，”鐘度開始有故態覆萌的趨勢：“哎老野，要不要把你從前的光榮事跡，撿兩件特別突出的，拿出來給我們小萌新開開眼啊？”

喬睛立刻嗔她：“誰是小萌新？別把我說得跟沒見過世面似的行不行？”

鐘度一口氣將可樂吸幹，打了個飽滿的氣嗝，心滿意足了：“你那點小世面，在我們老野面前簡直不值得一提。人家可是見過非洲獅上過雪山頂，拍過乞力馬紮羅山上的雪，照過東非大峽谷的底兒，跟食人族部落合過景的人！”

牛野搖著頭，笑了：“度哥你能不能別這麽貧？弄得多了不起似的，其實也不過就是個攝影師該做的工作罷了。”

“也不盡然，也不是所有攝影師都有老野你這樣非凡的經歷的。我看過你的作品，拍得好不好我不懂，不過，看你的照片，有種隔空跟你對話的感覺。”

喬睛的話，讓牛野心頭微凜，靜了一瞬，他望著對面那個一臉真誠的小姑娘，目光銳利又澄澈，像要望對她心裏去，看她到底是因為有求於自己信口開河地說好話呢，還是真心實意地評價自己的作品。

“你看過我拍的照片？哪一張？”

喬睛笑了，翻出手機給他看屏保：“度哥介紹我很多張，不過這一張我最喜歡。”

那是一張江南水鄉夏日傍晚時的照片，天空是半睛半暗的狀態，好像烏雲來得太急，霎時間鋪滿天空，空中隱約有白光，就算隔著屏幕，似乎也能聽見雷聲，開闊而高遠的田野裏滾動著層層綠浪，那是風的影子，朦朧間，裹著一股濕潤的水汽。

細長狹窄的田埂，被雨水沖刷得十分潔凈，一種水蒙蒙的淺灰色，阡陌成行，鋪到很遠。遠到極處，卻亮起來，緊接著有一道起伏的青色的線，那是只能看見邊沿的，高山形脈。

而極近處，有幾方水田清晰可見紋路，綠色盈盈，翠得讓人心動，田間有把黃花傘，明亮的黃色在雨地裏，投下一團光暈，淺淺地印著幾朵花，風帶著水汔撲過去，看不見傘下的人，卻能感覺到，傘枘的微微搖曳。

牛野盯著她的手機，眸色中有什麽東西，很快地流轉而過：“為什麽喜歡這一張？”

“不特別也不突出，也不是什麽名勝豪景對吧？”喬睛沒看牛野的表情，只沈浸在照片的美感下：“我可就是喜歡。也許因為跟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很像。有一年夏天，媽媽帶我回婆婆家，她就有這麽一小片田，種的自家吃的蔬果，夏天簡直就是個寶庫！我記得我就喜歡去田梗上瘋跑，要是碰上下雨，那簡直成了狂歡節！”

牛野記得這張照片，顏色場景，都是她選的。那裏也是她的老家，在生命的最後一個月裏，她選擇回到那裏。

有一天黃昏，難得她精神很好，執意要出門走走，大雨將至，雷聲很響，他勸她不要出門，可她還是要去。

“回來幾天我都沒好好看看這裏的景，光是躺著，那跟在城裏有什麽兩樣？”

於是他陪她出來，但沒走幾步，她的身體便不允許如此任性之舉。

於是退求其次，他扶她上了樓頂，這裏是此地最高的觀景點了，雖不能近賞，但能及日遠眺，也算一種慰藉了。

這張照片，其實應該算是她拍的。雖然身體弱得握不住相機，可身為攝影師的本能還是讓她無法放棄這麽好的選景。

於是她說，他做，共同完成了這張照片，也是他和她，以攝影師身份拍下的，最後一張照片。

拍照後的第三天，她就走了，他也再沒拿起過相機。

“暑天裏本就溽熱，懨氣，一場雷陣雨能帶來十足的涼爽，那種愜意我到現在都忘不掉！泥地裏濕漉漉的，索性脫了鞋踩進去，黃瓜頂著花呢，嫩得沒法說！”喬睛說到這裏，眼睛都亮起來了：“南瓜藤葉裏翻，有時候還能翻出金黃色的小南瓜紐，是自己落籽長的！”

鐘度打斷她興奮的聲音：“那什麽，服務員，再給我來杯可樂！”

喬睛一楞，這才回過神來，忙看牛野臉色：“對不起，我話太多了，怎麽能在作家面前評論寫文章呢？！其實老野你應該有自己的考量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牛野擡頭看她，眉目舒展，目光溫柔之極：“沒關系，我很喜歡聽你的故事，你可以再說一點嗎？”

喬睛羞澀地微紅了雙頰，收起手機來：“其實也沒什麽了，我只回過一個暑假，後來我婆婆去世了，就再沒回去過。”

心裏有些抱怨自己多嘴了，幼年時的私事怎麽這樣大咧咧地都告訴一個並不熟悉的人？想想都覺得唐突，這可不是平時的自己所為。

還是因為太喜歡這張照片了，所以才啰嗦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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