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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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這個時候,王磊和紀玲玲都要穿過這條街一起回家。

沒辦法,誰讓他們打從一出生就是鄰居呢!一開學就做上十幾年的同窗,這條街上的雜貨鋪老板換了一批又一批,街道建設更新了一次又一次,他們兩個還是一年又一年,打從這裏經過。黃昏的時候,暖色調的光線會讓視野變得柔和,他們的影子也被拉得長長地在地上拖曳,隨他們一起穿過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兩人走了好長一段路,都沈默不語。紀玲玲一邊心不在焉地漫步向前走著,一邊仔細思考著今天課上老師講的隨機函數題,心裏計算著為什麽y最後值是+2而不是-2。她這一路心思都在這道題目上,反而忽略了王磊這個平日裏的話癆子怎麽今天也這麽沈默。

兩人並排走了一陣,王磊卻突然停了下來,隨即一臉嚴肅地對紀玲玲說道:“餵,等等,我有話想跟你說。”

紀玲玲本來心思還全在那道題上,聽王磊這麽一叫喚,才突然回過神來,問他道:“噢,什麽事?”

她扭過頭去看了王磊一眼,見他現在擺著一本正經的模樣,完全不是平時慣常嬉皮笑臉的樣子,才忽然想起來,這好像是這家夥今天路上和她講的第一句話,不禁心裏吃了一驚,有些想象不出他下面要講的話。

王磊不緊不慢地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盒子,用一層淡淡的粉紅色壓皺暗紋紙包著,盒子上還用玫瑰色的絲帶系了兩層蝴蝶結,看起來十分精致,像是花了不少心思。他將盒子遞給紀玲玲,輕聲說道:“給,這是送給你的。”

紀玲玲家和王磊家已經做了20年的鄰居,兩家人親的早已不分你我了。紀玲玲媽同王磊媽家長裏短怎麽也聊不完,而紀玲玲爸和王磊爸更是像奇跡一般地志同道合。兩家本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基本理念,哪家要是燒了好菜,煲了美湯,一定會叫上另外一家人一起享用;而反過來,哪家要是在外面白受了屈,憋著一肚子氣無處發洩,另外一家也鐵定要一起抱不平。因此紀玲玲和王磊從小就要好,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口無忌憚,心沒遮攔。所以當王磊今天擺出一幅如此與眾不同的陣勢,著實讓紀玲玲詫異不已,不知道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王磊的聲音在學校裏是出了名的好聽,初中的時候還客串過一段時間的校播音員。現在講話間,他似乎還刻意將聲音壓得更低沈了些,紀玲玲聽著他說這話,不禁心中怦怦一跳,卻努力擺出慣常姿態,裝作滿不在乎地接過他手中的禮物,說道:“無緣無故送我禮物做什麽今天又不是我生日!”說完話便準備將禮物拆開。

王磊卻急忙探出手來壓住她的雙手,大叫道:“等等,先別拆!”

這一叫嚇了紀玲玲一大跳,她這時才恍然大悟地笑了起來,道:“為什麽不讓拆?啊!我知道了,你想作弄我,是不是!”

“你在想什麽呢!”王磊有點生氣地說道:“當然不是!”

說罷,他的手不僅沒有從紀玲玲的手上移開,反而順勢輕輕地抓住了她的一只小手,緊緊的握在手裏,雙眼更是目不轉睛得望著她。這一下,紀玲玲的臉刷地便紅了,眼睛更是不由自主地避開王磊的目光。他們雖然自小便交好,可是那是親兄弟的階級感情,這麽男女間的親密還是頭一次。她大致上已經猜到王磊下面會說什麽,心中不禁更加地慌亂。

王磊卻依舊一直盯著她的眼睛,也不理會她眼神地閃爍與回避,徑直說道:“我們初中同班,高中又奇跡地分在了一個班上,這對我來說,簡直像奇跡一樣!你相不相信緣分?我以前不信,可是現在卻不得不信了。你對我來說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一直都是特別的。我已經暗戀你很長時間了,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能夠和你在一起?我…我一定會努力讓你幸福的!”

待他說完,紀玲玲突然下定決心似的,趴地甩掉了他的手,皺著眉頭對他說道:“王磊!你今天腦子是不是被撬夾過了!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幾個月就要高考了!你竟然腦子裏都是這些事情!你——你真是沒救了!難道你就不能用點心思在學習上,考個好點的大學麽!你爸爸可是指望著你能上W大呢!”

她一口氣大聲說完了這些話,好把自己心裏的其他聲音都壓下去,臉上的紅潮卻還沒有退。她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熱乎乎的,好像在發燒。可是他們上的是E高,她是了解E高的。這所重點名校自他們的爺爺輩時就已經聲明在外了。發展到如今,更是全市一等一的重點高中,升學率之高,競爭之激烈,能與之抗衡的名校壓根就排不上幾所。每年放榜的時候,大多數高中都是短短的一面,已經囊括了該校所有考上大學的學生名單,而E高往往要排上三頁之多,能夠上得了一類大學的,往往都能排上一頁開外。家長們看到這麽一長串榜單,自然都笑得合不攏嘴,自然是費盡了心思想要擠進E高。而這成績的代價便是全校紀律地嚴明,乃至變態。紀玲玲所在的重點班一共60來號人,分成8排位置,前30名永遠坐1-4排,後面的全在5-8排。如果你的成績不能進步,那麽你永遠都坐在後面,仰望別人的後腦勺,不管你用功與否,努力與否,成績說明一切。而在男女關系上,e高則更加嚴格,女權主義已經繁盛的如今,E高依舊秉持著男生和男生坐,女生和女生坐的原則。老師們堅信早戀是霍亂,對孩子們沒有任何好處,只會使成績下降。用一句我們偉大的主席的話來說,不為結婚而談的戀愛全是耍流氓!這種時期的戀愛都不是戀愛,全是鬧著玩,一不小心,就一輩子全毀。紀玲玲高一的時候曾在走廊上看見一個男生拉班上另外一個女生的手,沒想到上課時就被老師引經據典,成為了主席嘴裏耍流氓的實際案例!因此入了這個學校,許多人的價值觀就在不知不覺間被改變了,覺得學習真的是現階段第一要務,不管你對堆積如山的習題有多麽厭惡,還是不得不一頭鉆進去,等待著有一天光明乍現。就拿紀玲玲的弟弟來說,這家夥從前在初中是不學習的,自誤打誤撞進了E高之後,每天晚上都溫書超過12點。逢到節假日,別的學校的同學邀他出去玩,他都會婉言謝絕。有次本來已經和別人約好出門旅行,只因為和報道沖突了一天,便改變主意,決定呆在家裏,以免破壞了班主任對自己的印象。而王磊這種人,卻儼然是E高的一朵奇葩,他憑借著自己的一點小聰明,在中考前猛學了一陣,混進了E高,行為舉止卻依舊和初中沒有二樣,依然我行我素,作業不做,上課睡覺,長坐5678排也從來不感到羞愧。紀玲玲曾多次苦口婆心地勸他放點心思在學習上,畢竟高中不比初中,課業難了許多,他都只當聽唐僧念經,趕緊將自己的耳朵堵了起來。

現在王磊看到紀玲玲這種反應,似乎並不驚訝,也絲毫沒有受到了打擊的跡象。開始時他努力繼續保持著他那一本正經的形象,可是不久,他就忍不住讓笑容從唇角冒了出來,接著,更是不可自抑地捂著肚子大笑了起來,笑得連腰都無法直起來,眼淚直往外冒。

紀玲玲不禁楞了一楞,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餵!你笑什麽啊?”她第一反應便是這家夥果然是在耍自己,可是看他剛才那一本正經的樣子,而且他都生氣地說過了不是了,又不太像啊!難道是自己的拒絕傷了他的自尊心,讓他有點失常?可是這家夥什麽時候有過自尊心了?而且自己也沒有說什麽過分的話,我只是讓他現在專註於學習而已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磊依舊狂笑不止道:“看你那認真的勁兒!我逗你玩呢!”

紀玲玲聽他說話又恢覆了往日的吊兒郎當,此刻原形畢露,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地將他剛才精心準備的禮物砸向他道:“你發神經啊你!這也拿來開玩笑,你今天吃了什麽了!”

王磊立刻身手敏捷地接住紀玲玲砸向他的禮物道:“餵,這個可不能砸壞了,幸虧你剛才沒有拆,否則弄壞了,我又要重新請人幫我包。”說罷,他更是小心翼翼地將禮物放回了自己的口袋裏,望著那口袋,又用手輕輕地拍了拍。

紀玲玲頗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這裏面還真有東西?你不是拿來整我的麽!”

王磊頗有些神秘意味地低下頭,微微笑了笑,笑容間竟然還有幾分羞澀,這讓紀玲玲大吃了一驚,她想不到王磊的字典裏竟然還有害羞這兩個字。

王磊湊近她的耳朵,依舊神秘兮兮的,小聲對她說道:“告訴你一件事,你別告訴別人。”

她轉頭看著王磊,他此刻竟然憋得滿臉通紅,就同她剛才一樣,臉上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容光煥發,紀玲玲似乎突然間明白了什麽,心裏卻像有塊石頭掉下來了一樣,好像把自己身體的哪個部分堵住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王磊繼續輕聲在她的耳邊說道。

紀玲玲的心為之一震,她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和王磊談論這樣的話題。她覺得自己有些奇怪,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世界會有所改變,她一直都覺得這世界一直就會這麽平行地滑下去,滑下去,她依舊是現在這樣,王磊依舊是他慣常的樣子,而他們總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她遲疑了片刻,努力地想要做出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眼睛卻只能死死的盯在地上,好讓自己的註意力全部集中,接著輕聲問道:“是誰?”

“餘麗菲。”

“餘麗菲!”紀玲玲本能反應地擡起頭,望向王磊道:“你喜歡餘麗菲?”她又重重地將自己的話重覆了一次。

“是啊,你幹嘛這麽吃驚,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紀玲玲重又低下了頭,突然覺得王磊對於自己而言像個陌生人。在她的腦海裏,他的世界和餘麗菲的世界是八桿子也打不著的!原來他剛才說的同學了六年的就是餘麗菲!餘麗菲長得確實漂亮,頭發黑黑的,長長的,笑起來很斯文。如果一定要用兩個字來定義她,那麽就是淑女,坐立都儼然一幅大家閨秀的風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紀玲玲卻在心中隱隱有些不喜歡她,大概是因為餘麗菲同她是強烈的競爭對手,班上只有她,餘麗菲和她的同桌花花能次次擠進全班前十。花花成績好,她無話可說,她刻苦用功,腦子也聰明,而且儼然一幅大姐風範,還經常給別人講題目,哪怕別人嫌她煩,她也一定要講到別人懂為止。可是餘麗菲的所作所為,感覺就總有那麽點不地道之處。她喜歡在人前說她從不做課外題,鄰居卻經常看到她的臺燈亮到轉鐘。你去問她個題目,她總說自己也不會做,考試的分數卻比誰都高。

紀玲玲忍不住問王磊道:“你喜歡她什麽呀?”

王磊輕輕笑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覺很特別。”

“哪裏特別了?”

“不知道,就覺得很特別”

“你是不是白癡阿,連哪裏特別都不知道,就知道自己喜歡別人?”

“就是有種心動的感覺,行了吧?”

王磊被紀玲玲問得有些窘迫,這話說的聲音比以往大,也有些不耐煩。

紀玲玲轉過頭來望著王磊,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說道:“那你今天為什麽要說…說…為什麽要來逗我?”

王磊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輕聲說道:“我…我想調考過了就向她表白,所以我想先試試看...我還從來沒像女孩子表白過,不知道該怎麽說…”

“所以你今天就拿我來做實驗?”紀玲玲依舊死死地盯著王磊

王磊見她這樣盯著自己,不禁背上泛起一陣涼意,有些心虛地避開她的眼神道:“餵,開個玩笑而已,你不會生氣了吧?”

紀玲玲狠狠地一扭頭,再也不理他,大步地向前走去。

王磊趕忙在後面追道:“餵,別生氣啊,真的只是開個玩笑阿!”

紀玲玲卻越走越快,她眼睛裏已經泛出點點淚光,可是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也絕不能讓王磊看見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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