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點29分，王磊在即將遲到的邊緣時刻，氣喘籲籲地沖進了教室。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放下書包，拿出語言作業本，接著就像看到救星那樣，對著正在收語文作業的紀玲玲使勁地揮手。顯然，每天早上，找語文課代表要本作業來抄抄已經成了王磊的慣例。待到紀玲玲抱著一摞本子走到了他的眼前，他不失時機的伸出一只手，手指還彈了彈，嬉皮笑臉地說道：“快點，你知道的。”

如果是以往，紀玲玲這時一定是要痛罵他幾句的，來的這麽晚作業竟然還沒有做完！可是最終，她還是會乖乖地將一本作業遞上，否則能怎麽辦呢？難道天天看他留校罰做清潔麽…

即便如此，王磊也不是能夠讓人省心的貨。上次抄一篇古文的課後習題，裏面有道題是對古文中“騎”的解釋，他楞是把人家端端正正寫的“一人一馬”抄成了“大烏”，事後被語文老師當成反面笑談全班念，讓大家都笑得前仰後合，他課下卻絲毫沒有悔改，反而對紀玲玲說道：“下次別再把這種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本子給我抄了，找本好點的，諾，我以後只抄你的。”紀玲玲在心中痛罵：“你丫，有本作業給你抄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話雖如此，她卻還是不忍心看著王磊天天留校，愁眉苦臉地像顆秧白菜，雖說嘴上總是要罵他兩句，作業本卻還是一如既往地奉上。她的同桌花花經常嘲笑她道：“你呀，你這同情心早晚害死你，讓王磊把你吃得死死的，聖母瑪麗婭！”

王磊一覺醒來，早已將昨天放學的事忘得一幹二凈。雖說他隱約覺得紀玲玲今天看起來似乎有些面色不善，可是他不過只是開個小玩笑麽，何況以前更過分的玩笑都開過，她也不至於氣多久嘛！於是他理所當然地指望著紀玲玲一如往常的將一本字跡工整的作業恭恭敬敬地奉上，卻沒有想到她竟然毫無反應，而是像只母老虎一樣面露兇光瞪著他。他心裏頓時有了一股涼意，嘴上卻不示弱，接著說道：“餵，快點啊！再不給我，我就抄不完了，等下老吳進來了，我就死定了！”

啪！

紀玲玲一語不發，一手卻重重地拍在了他的作業本上，接著掀起他本子的下半部分，慢慢的，像在一幀一地的播放電影圖像似的，合上了他的作業本的上半部分，還使勁地摁了摁，每個動作都要讓他看得清清楚楚。然後，她又快速地抽起了他的作業本，扔進自己抱著的一打作業本裏去，轉身便走開了。

王磊本來還想爭辯什麽，一下子卻被她這股強烈的殺氣給震懾住了，只能呆呆地看著她做完這一切。待到他反應過來，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豈能這麽任人魚肉，該反抗的時候當然應該反抗！於是他立馬在她後面大聲喊道：“餵，我還一個字都沒…”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越喊聲音便越小，最後一個字索性消失在了空氣裏，他自己幾乎都沒有聽見。他在心裏暗暗叫了一聲，哎喲，不好，這丫頭真的生氣了阿！

午休時分，紀玲玲同花花一同走向食堂，花花一臉好奇地問道：“王磊呢？今天他不和我們一起吃飯？”

“他要和哥們去打球，不用理他。”

“噢。”

花花頓了半晌，突然對紀玲玲說道：“餵，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紀玲玲低著頭，想了一陣，低聲說道：“沒有哇。”

“那你今天怎麽不理他啊？也沒有給他抄作業。我看他下課拼命逗你，你也不理他，黑著臉像包公似的。”

“我沒和他吵架阿，是他自己有些事情做得太過分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食堂，兩人分別打了飯，找了個地方坐下，花花一邊嚼著青椒肉絲，一邊對紀玲玲說道：“餵，吃完飯去操場散散步，告訴我他怎麽欺負你了，我幫你去教訓他！”

“不去了，我昨天一晚上都沒睡著，等下上去補覺，下午還有吳老師的課呢，我可不敢在他的課上打瞌睡。”

紀玲玲這一說，花花才留意到她今天眼圈黑黑的，血絲也比以前重。似乎她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是一幅無精打采的樣子，花花便沖口而出道：“哇塞，不是這麽嚴重吧！有什麽事能鬧到你失眠的程度哇！這家夥做了啥喪盡天良的事情了？”

“沒啥事，真的是小事情。”

“你快說啊，你要是不說，我問王磊去了。”

聽她這麽一說，紀玲玲急道：“真的只是小事情而已！”

她平時同花花很要好，兩人間基本沒有任何秘密。這件事情她也不是想刻意瞞著花花，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啟齒而已。她猶豫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說道：“王磊他…他看上了一個女孩子，他想去向人家表白，又沒有勇氣，所以…所以…所以…先拿來我試了試…”說到後來，紀玲玲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那幾個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說出口的，感覺自己此刻好像還在夢游，處處都飄著一股虛幻的味道。

“什麽！拿你試試！這丫完全是個混蛋！你竟然還說沒什麽，是小事！”花花的語氣就好像她正在演水滸，有立刻拍案而起，風風火火去幹上一場的沖動。

“餵！你小聲點！”紀玲玲皺著眉頭，焦急地壓低了聲音勸說著花花，仿佛全世界的目光現在都聚集在了她自己身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花花見紀玲玲一點小事竟緊張成這樣，趕緊安慰了她一句。但是隨即，她仍然壓不住心中的好奇，面上甚至有了些笑意。不過她還是努力地把這些笑意壓了下去，正色道：“餵，他是怎麽找你試試的？”

紀玲玲的臉立馬漲得通紅，卻一個勁的吃著飯，假裝沒有聽見她的問題。

花花見她不想回答，估計是真的為難，也就算了，不再勉強她，只繼續輕描淡寫地問道：“王磊這麽大條的腦子，還能喜歡人？他喜歡誰啊？我認不認識？”

“我說了你不要告訴別人，王磊…他…應該…還不想別人知道…”

“放心吧，我能和誰說啊，班上玩的最好的不就是你麽！更何況他喜歡誰關我屁事！我就是有普通人民群眾都有的好奇心罷了。我只八卦，不八婆！”

“就我們班的，你猜猜，你覺得以他的性格，他會喜歡誰？”

“哈，你啊！”

花花毫無猶豫地說出了這句話，讓紀玲玲的臉再次唰的一下變得通紅，她立馬有些不耐煩地辯解道：“都說了不是我了！”

“但是我每天看到的，就是他不停的和你說話，中午和你一起吃飯，晚上和你一起回家，你都不在這個範圍內了，你讓我怎麽猜阿！要不你給我abcd四個選項，我來猜猜，還有25%的中獎幾率呢！”

“餘麗菲！”紀玲玲不等她說完，就迅速地說出了這三個字，似乎這時候說出這名字是最後的時機，讓花花再沒什麽遐想的空間。

“餘麗菲？！！！”花花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紀玲玲，紀玲玲卻肯定地點了點頭。

“哇靠！王磊眼睛是不是瞎了阿！他怎麽會看上餘麗菲？”

“餵，你也別這麽說嘛。她是長得很漂亮啊，很斯文秀氣，家裏條件也很不錯，成績也很好，基本上沒什麽可挑剔的，男生應該都喜歡這種類型的女生吧…”

她說到最後，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碗裏的飯，用勺子毫無意識的將飯搗來搗去，不像是在對花花說話，倒像是在和飯說。

“可是她人品不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期末考試，我…”

“得，那次明明是你自己不對，誰讓你考試想抄別人的！”紀玲玲知道花花又要將她和餘麗菲的舊事重提，趕緊打斷了她。上次物理考試，花花和餘麗菲恰巧在同一個考場，坐在同一排。花花本來做的很順，中間卻被一道選擇題難住，不知道該選C還是D。趁著監考老師走到後排，花花趕緊向餘麗菲扔了張紙條，問她第8題到底是C還是D。餘麗菲偷偷地將手放在下面，伸出了三只手指。花花見她選了C，想著物理向來是餘麗菲的強項，鐵定錯不了。本來想選D的她，也跟著選了C。結果考試卷子發下來，答案卻是D。這也就算了，花花卻無意中瞥見了餘麗菲的答題卡，她分明自己堅定地選了D，因為毫無塗改的痕跡，卻告訴了花花錯誤的答案！這讓花花怒火中燒，從此以後，就好像和餘麗菲有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餵！她可以不告訴我答案哪，哪怕事後罵我一頓，說我不該抄襲，我也好想一點嘛，起碼這人正氣！可是她故意告訴我錯誤的答案，這也太不地道了吧！人家當了兩次第二名了，永遠被壓在吳冕的後面，偶爾鬼迷了心竅，想威風一次不行麽！你看看，現在吳冕都快有粉絲團了，上次演講比賽，一群低年級的白癡，還拉著橫幅，嗲聲嗲氣地叫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吳冕一定得第一！’”說著，花花就學著那群低年級的學生扭動起腰肢，露出一幅花癡的表情來，逗得紀玲玲哈哈大笑。吳冕是他們的班長，長得有幾分帥氣，頭發略有些自然卷，平時戴著一幅黑框眼鏡，樣子更有幾分像港星吳啟華，有一群粉絲也不奇怪了。不過他這個名字真是叫錯了，因為這個男生不僅有冕，而且旦逢考試，難遇敵手，拿年級第一就如同取囊中之物，最誇張的一次是甩開了年紀第二名40分之多！花花向來爭強好勝，卻總是只能屈居第二，讓她多少有些胸中氣悶。紀玲玲知道，她向來把吳冕當書呆子看待，可是成績卻怎麽樣都超不過這個書呆子，所以越發地郁悶。

“你呀，如果當時餘麗菲真不給你抄，過後了你肯定要說別人小氣。如果別人還板起臉來教育你，你不說別人虛偽才怪，你哪有可能心服口服？”

“餵，你怎麽幫著她說話呀，不說這個，她做的習題一摞又一摞，卻說自己從來不做課外題，這總不是假的了吧？別人問她問題，就連她最擅長的物理，她大部分時候都是惡心地笑笑，然後說我也不知道，這也不假吧？還有哇，每次逢到她做值日，擦黑板的時候粉筆灰飛起來，她那種厭惡的表情，像全世界最惡心的蟲子都爬到了她臉上，這我也沒有說錯吧？更別提她用兩只手指，小心翼翼地拎起抹布擦桌子的樣子了，她這是有病！公主病！我真的搞不明白男生，他們看到的女生和我們看到的女生總好像不是同一個人！難道其實我們和男生生活在兩個星球，只是給了我們一種我們共同生活在一個星球上的假象？”

花花連番地抱怨讓紀玲玲無言以對，不自覺間，她好像又沮喪了起來，又重新低下了頭，沈默不語。

“不過我說，王磊眼光是差了點，行為是過分了點，你也不至於生這麽大氣吧，他不一直都是這麽一混球麽，難道…”花花刻意的歪著身體，湊近了紀玲玲，壓低聲音說道：“你該不會是對王磊有意思吧？”

“我不覺得我喜歡他啊… ”紀玲玲的臉又泛出點紅暈：“我從來就沒想過這些。在我看來，王磊就是王磊啊，好像他就是定格在那裏的…”紀玲玲又頓了一頓，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

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就一直在翻來覆去問自己這個問題。她起初覺得自己只是因為王磊用這件事情開玩笑讓自己很生氣。這樣的事情，哪個女生碰到了也要生氣，畢竟她看過了那麽多的漫畫和小說，總也還是盼著有天能有個白馬王子來到自己的眼前，用最浪漫的方式向自己表白，並且能夠情如金堅地對自己從一而終。可是她盼望著的這個人是王磊嗎？她似乎從來沒有這麽想過。倘若她曾經也偶爾幻想過這麽一兩個浪漫的鏡頭，那麽那個男人也通常是齊藤千穗筆下的鬼堂院將臣或者北條司筆下的俠探寒羽良。這麽說來，她一定是不喜歡王磊的。不是不喜歡，不是那種喜歡。她努力地和自己繞著圈子，玩著文字游戲。但是她心裏卻實實在在地難受，就像她過去聽到過壞消息一樣難受，比如從前聽到她爺爺過世的消息，比如她在夢中夢見自己高考落了榜，一所大學都沒有考上，都和現在一樣，像有無數的錘子捶打著自己的心臟。王磊就是王磊啊，在她的世界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把他定格成了某種類型的機器人。他平時看起來像普通人一樣，能吃能喝能睡，能笑能哭能發怒，可是他不是人類，他不會進化。他的感情認知應該永遠和她自己一樣，永遠停留在一個地方，如果要有所改變，那也一定是要她先輸入程序，讓自己改變了，他才能一起聯動。她現在卻發現自己錯了。王磊不是她定義的那種機器人，而她自己卻好像是。那麽這是那種喜歡麽？還是只是因為他們認識的太久了，王磊的改變讓她失落了？還是只是因為她從心底裏不太喜歡，甚至有些瞧不上王磊喜歡的女生而發自內心地擔憂？她轉念又一想，我又不是他媽，我擔心什麽？他還能讓自己吃虧不成？她猛然間發現她還真為王磊擔心，總覺得如果他真的同餘麗菲在一起了，他一定會吃虧吃到不成樣子！她想著眼淚又要往外面流，心裏卻又忍不住想狂笑，原來我對他，真的有種媽對兒子的感情！她想一想這出，又想一想那出，直到太陽升起來了，也依舊沒有想到標準答案。她心裏一邊感嘆著這要是只有abcd選項的數學題就好了，而且一定要是單選；一邊惋惜著這偏偏不是，更像是語文閱讀，要根據一句話，自己寫出一長串的答案來，而且每個人寫的很可能都大相徑庭。她匆匆吃了點早餐，便無精打采地來上了學。

紀玲玲說了幾句話又再打住，猛然陷進了自己的心事，花花看了，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道：“哎，這種事，別人想不清楚，具體什麽狀況，也就你自己知道了。不過都這個時候了，你可千萬別掉鏈子，先把高考搞定了再說！”說罷，輕輕摸了摸她的手，當作了安慰。

紀玲玲點了點頭道：“恩，我知道，我知道現在不該想這些事情。我氣他兩天也就算了，都會過去的，不用替我擔心。”

說罷，她為了真的讓花花放心，擠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好像風雨真的已經過去了，燦爛的陽光已經重新照耀在了她的原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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