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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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鐺，鐺鐺……”
天還未亮，打更人的更聲剛敲過四響，孫小蘋就一骨碌迅速的翻身起床，更衣洗漱，挑水砍柴，擦地抹桌，生火熬粥。所有事情幾乎一氣呵成，一看就是雜役界高手中的至尊。
沒錯，孫小蘋的身份就是一個身處妓院底層的打雜丫頭。她現在幹活的這地方叫風滿月樓，是如今太合縣下平樂鎮中，生意最火紅的妓院。包吃包住，月錢三兩，每月逢二休息，職責就是凡是春風滿月樓裏發生的事兒她都得管。
大到包攬全妓院上上下下一百多張嘴巴的夥食問題，小到砍柴擔水補衣洗茅廁倒夜香，另外還得三不五時的幫助花媽媽，調解樓裏姑娘們為嫖客大少銀兩多少引起的糾紛。
總之，這春風滿月樓裏要是沒了她孫小蘋還真得關門休業！
孫小蘋熬好粥，匆匆忙忙從後院廚房裏跑出，才跨進前院子的門，迎面就撞上了剛升上妓院正式龜公的餃子。這廝剛起床，睡眼朦朧滿嘴口氣的就找小蘋搭話。
“起這麽早？這天還沒亮呢。”長相清秀的餃子擡頭指天。
“廢話，我來這兒六年多，哪天不是起這麽早？”小蘋生來嘴巴硬，說不了好話。她伸手推開了擋道的餃子，啐了句，“去去去，別擋道，我還得上樓去收夜香。”
“喲，小萍，那你可完蛋了！昨晚咱們妓院生意好的不得了，恐怕今早姑娘們房裏的夜香夠你來回倒兩車的了。”餃子擺擺手，眼珠子滴溜，壞笑道，“要不你花點碎銀子請我幫你倒夜香？看在我們同在一間妓院共事六年的份上，我算你便宜點。”
“錢！”
原本轉身要走的小蘋，一聽到“碎銀子”三字，耳根子立馬豎起，沖動地飛身轉面，一把揪住高過她大半個頭的餃子的灰衫衣襟，齜牙咧嘴道：“啐！死餃子，大白天少跟我提銀子！你想錢想瘋了吧？居然把心思撂到我身上來了！告訴你別說是你了，就算是花媽媽來了，想從我這兒掏走半個銅板，一樣門兒都沒有！”
說完小蘋還覺得罵得不過癮，臨走撒手時，還在驚嚇未定的餃子腳背上狠狠地踩了一腳。
“哇呀——”
立刻，餃子抱腳慘叫，叫聲劃過黎明鴿灰色的清素天空，頓時間驚起飛鳥無數。
“嘎嘎——嘎嘎——”
伴著幾聲從屋檐瓦角撲掕翅羽飛起的鳥雀啼叫，小蘋爬上前院姑娘們睡覺的花滿樓樓梯，進到各個房間輕手輕腳收完夜壺，又退出花滿樓，把夜壺裏的夜香倒滿了六個寬口深壁的木桶裏，蓋嚴桶蓋，提上板車，推著車從妓院後門走了出去。
這會兒日頭還未升起，半盞請淺月牙半寐半醒高懸在街口的樹梢上，不曾消散。
鎮子上的各家商戶還未開門做生意，只有三兩盞打著客棧商號名字的燈籠，懸在屋檐犄角被風打得直轉圈圈，照亮蒙蒙黑的街道。
小蘋倒也享受這樣清冷安靜的小鎮清晨。她推著堆滿夜香桶的板車，走到鎮子北角專門倒居民夜香的地方，卸下夜香桶倒幹凈了，悠哉哉地推著空板車，往回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她耳裏聽著板車壓著青石板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老舊響聲，順手從腰袋裏掏出個早些時候自個兒在廚房大竈臺裏烙的燒餅，邊走邊看著街道兩旁平樂鎮的古樸素雅的街景，就著清風吃起燒餅來。
要說這現在的平樂鎮，那可是響當當的南北通商要道重鎮。往來買賣南北貨物的商販小廝，都會在這地兒停留三五天歇腳調適。久而久之，這座原本古樸素雅的清靜小鎮，也成了花街酒巷繁華的娛樂業繁榮重鎮。
有錢的、沒錢的、達官顯貴、大爺、小爺，都愛上這裏的花街柳巷喝兩口小酒，聽倆小曲兒舒解壓力。而這平樂鎮鼎鼎有名，生意最最火紅的花街妓院就要數這——春風滿月樓。
先別說這春風滿月樓裏的姑娘，那個個都是婀娜多姿、風姿綽約、傾國傾城，經過重重關卡精挑細選才入樓的絕色美女。
光是說出這春風滿月樓裏老鴇花媽媽的名號，和她那段驚天動地的發家史，就能驚起平樂鎮一整條花街的老鴇姑娘們的一大片倒吸氣和驚呼聲。
想起樓裏的花媽媽，小蘋就覺著這嘴裏的燒餅再也沒法往下嚼了。她擡頭望天，看著霧蒙蒙的穹空，回想起六年前不堪回首的悲慘往事。
……
十七年前，本名葉尚香的小蘋出身在太合縣的一戶書香世家。阿爹是太合縣衙門的縣官，娘親是縣裏有錢人家知書達理的小姐。喜結連理後生下了小蘋，隔了五年又誕下了小蘋的弟弟葉思邈。要說他們家本姓葉，為啥小蘋偏偏姓孫，又為何攤上這麽個小花小草的名兒呢？
那就不得不提到六年前那場葉家的滅頂之災！
彼時小蘋剛滿十二歲，聰慧伶俐，正是惹人憐愛的豆蔻年華。誰知朝廷上派下來一個姓李巡撫，到達太合縣縣城，不滿小蘋阿爹正直不訛，不屑奉承上官的清白面孔，心裏一個不平衡，回京後就一紙誣告太合縣縣官貪汙訴狀上告了朝廷。
那時正遇朝廷整治貪官汙吏，聖上龍顏大怒，立即下旨貶去了小蘋阿爹的官職，還令人抄家，滿門流放。阿爹阿娘本是本分的書香人士，這樣一來自覺名節不保，雙雙懸梁自盡，留下尚未成年的小蘋和年幼的弟弟一雙遺孤，身無分文的存活於世。
家中近親見他們一家落魄至此，就怕連累到自己，也紛紛不肯收留他們。只有十二歲的小蘋看透了親戚的可惡嘴臉，一怒之下便改姓母姓孫，更除去原本端莊素雅的小姐名字，用了乳名“小蘋”二字。
自此，孫小蘋頭也不回地帶上年幼且身體抱恙的弟弟，沿街討飯，自力更生，就這樣一直走到了平樂鎮。
就這樣在半個月後，一個風雨交加的冬夜。三天未盡半粒糧的小蘋體力虛脫，一頭栽倒在了鎮裏一家妓院的朱門外，醒來時小蘋便結識了現在名號響當當的春風滿月樓的花媽媽——花琉歆。
就是她，當時唯一一個在小蘋幾乎餓死的時候，給了她一碗蛋炒飯還收留了她和她弟弟的人。
自打那以後，小蘋便覺得只有在妓院才有飯吃；只有在妓院才掙得到大錢；只有在妓院才看得清人性善惡，變幻無常的嘴臉；只有在妓院這樣黑暗的地方，才越發能感覺到光明的珍貴！
年僅十二歲的小蘋在妓院吃完一大碗蛋炒飯後，一抹嘴，當即決定將花媽媽立做自己人生第一偶像，她打定主意拋棄過去十二年書香世家出身的爹娘，打小灌輸給她的知書達理觀念，她立志要向花媽媽學習，拋棄自尊，甩掉臉皮子，要無恥要卑鄙要猥瑣，要為了錢財不惜一切，她孫小蘋以成為青樓界頭牌老鴇奮發努力！掙錢！掙錢！掙錢！
作者有話要說： 俗話說的好，在家靠父母除外靠朋友，各位看官兄弟姐妹們，俺這坑滴未來就靠你們了！別BW哈！看好你們喲！
☆、天降美男
……
小蘋正望天回想前塵往事，微亮的晨空忽然刮起了一陣烏湫湫的狂風。
伴著狂肆的風聲，小蘋只覺得頭頂“咻咻”閃過好幾道黑蹤風影，似有似無，似虛似幻，從街邊這個屋頂以極快的速度飛身到另一個屋頂，看得見黑影卻看不清人的模樣。
小蘋正想要停下手裏的板車，擡頭看個仔細時，只聽到頭頂又閃過”咻”的一聲，接著“砰”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在小蘋擡頭的瞬間砸上了她本來就很平面的素顏臉蛋上。
“哇呀！……呃！”她痛叫一聲，被壓倒在地。
小蘋從來沒有被這麽重的東西砸中過，這下子真是中頭獎了，砸的她嘴唇上七葷八素，燙辣一片還帶著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
你說沿街的商販再是不講道德白日裏往樓下街道丟個瓜子果殼，可大清早的怎麽著也不該把人丟下來啊！而且就算要丟也不該直接砸在她腦袋上啊！
這筆帳她一定算清！
小蘋閉著眼嘴唇又痛又燙，可現下她也沒那閑工夫去思考這些，她滿腦子忙著用最快速度計算應該向樓上那家商戶要多少看診醫藥費，清白損失費，身體損害費……
小蘋腦子裏飛快地想了一堆，可是唯獨沒有想到的是，這可是她的初吻！少女一輩子最珍視的初吻！！
“天……天啊！是死人！天上掉下來一個大死人！平樂鎮要有災禍了！要有災禍了！啊呀！”
小蘋還沒反應過來，倒是蹲在街角陰暗處的一個窮叫花子，面色驚恐地指著壓在小蘋身上的人大叫一聲，便發瘋了似的跑了。
剛才還在腦袋裏盤算著賠償費用的小蘋，被窮叫花子的這聲驚叫頓時驚醒。
她猛然睜開雙眼，第一秒就眼睜睜看清楚剛才發生的狀況，她的身體被壓在一具奄奄一息的少年身體下，最要命的是那個‘死人’的嘴唇和自己的嘴唇分毫不差，緊緊相貼。
從他嘴角沿流而下的月季般鮮艷的殷紅，帶著他游移的溫熱氣息正一滴一滴灌入自己的口腔內。
小蘋頓時驚詫被眼前的景象驚嚇到不能話語，只能一個勁猛咽口水，一股帶著微澀血腥的氣味立刻充滿她整個鼻腔。
“啊！死……死人！”小蘋被壓在少年身下，驚愕的思緒斷線須臾。但僅在半秒後，小蘋渾身打了個激靈，二話不說立刻飛起一腳踹開壓在身上的少年，跳坐起身，補上大吼，“滾！”
她這一腳使出了吃奶的勁道，一下子把這個滿身是血的少年踹到了墻根。
“……痛……”虛弱痛苦的聲音從墻角傳來。
難道還活著？
從驚嚇中回過神的小蘋立刻意識到這一點，微蹙眉頭驚疑地向前走了幾步，擡腳踹了幾下那個半死沒死的少年。
“餵，你死沒死？……餵，你到底有沒有死啊？”
……
“餵，你到底有沒有掛？餵！”
小蘋踹了那少年幾腳後，發現對方完全沒反應，心想就算這少年臉蛋長的俊秀百裏挑一的帥也沒用，她可不想一會兒官府衙差來了把自己給扯進去。她可是要撇清關系，她只是一個出來倒夜香的妓院雜役，這少年跟她半個銅板關系都沒有，人絕對不是她殺的！
小蘋正要轉身，忽然感覺腳踝一緊，她直覺低頭瞥向腳腕。
“呃……”小蘋倒吸一口冷氣，只看見一只血跡斑斑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腳腕。她從來沒感覺到人手掌的力道會如此大，勁力好似掐入她的骨髓。
小蘋吃痛，拼命甩掉握在腳腕上的手，可是任她怎麽踹也甩不掉。
“死女人……居然敢……踹我……”忽然！一道帶著殘喘虛弱的輕音傳入小蘋耳中。
這聲音雖輕卻蘊含一絲令人無法抵抗的威懾口吻，讓小蘋不由得渾身一粟，繃直背脊。
她好奇地探著腦袋向倒在墻角的少年細看去，那少年滿身是血，臉蛋卻出奇的白潔俊秀，一縷墨色發絲垂掛在細密的眼睫上，伴著少年微弱的呼吸輕輕飄蕩。
小蘋從沒見過如此清俊秀麗的少年，汙濁的血漬沾在他的身上不但沒能汙穢了他的顏容，反倒為他添加了幾許雋秀張狂的霸氣。
“臉蛋倒長得真好看。”小蘋僅是被這滿身是血的少年吸引一下，便一個激靈醒過神來，“我在胡想什麽？就算人家長得好看，關我屁事兒，還是趕緊回春風滿月樓得了。”
小蘋腦中早就分析了利害關系，她想趕快離開這個命案發生地，以免惹禍上身，到時候還平白無故的到衙門交一筆保釋銀子。
她二話沒說擡起腳跟就要走，才這麽想著腳踝被那只染滿血汙的手握得更緊。
“餵，撒手！要死滾墻角死去，別連累到我！”她沒辦法，為了省下那點無辜的保釋銀子，只好閉上眼狠心的又是重重地往那個少年身上補上兩腳，“別怪我太狠心！兄弟！這就是江湖！”
“去……去找……”那個少年像是下了狠心，被小蘋連踹兩腳，手依然死死攥住小蘋的腳腕不放。
小蘋見這情況也沒辦法離開，只好應付著蹲下身子聽他講話，可是他的聲音實在輕。
“快說話！我可沒多少時間讓你耗著，我還得回去伺候花媽媽起床。”她拿手指戳了戳那個少年，墻角光線昏暗，大風又讓灰蒙蒙的霧氣遮蓋住了初升的朝霞，她越發難以看清少年說話的嘴形，只靠著直覺去聽。
“去找，錦都……傅……同緒先生……轉告……南旻出事……這是定金……”少年從滿是鮮血的紫衫中，掏出一錠金光閃閃的重物塞進小蘋掌心，“事成之後，酬金一千兩……黃金！”最後兩字仿佛用盡了這少年的全部氣息。
“哇！金……金子！”小蘋被眼前金光閃閃的，模樣長得特別像金錠字的金塊發出的光芒，晃到雙眼眩目，早顧不上自己是不是在點頭了。
金子！是一塊沈甸甸地金錠字欸！
她雙目放光，滿心歡喜把金子放在牙齒間咬了又咬，確定真假後，又捂在胸口開心地搖頭晃腦。
一陣歡喜後，她忽然清醒過來，腦袋裏蹦出來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
要去錦都？
如果她真的收下這錠金子，那不就代表她要途徑太合縣？那可是一個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去的恥辱之地。
小蘋的眼珠子在眼眶中轉悠了一圈，思前想後。
但是假如她狠下心拒收這錠金燦燦的金子，對這位公子見死不救，那麽她如今寄住在平樂鎮醫館中治病的小弟又該怎麽辦？前幾天她路過醫館門口時已經被醫館大夫攔下來過，說她要是再籌不出這半年的醫藥費來，素來比小蘋更清貧的醫館大夫也沒法子再收留醫治小弟病了……
這麽看來，她這回不幫也是不行的了。
她孫小蘋，平樂鎮內黑市排行第一的鐵公雞，咋也不會讓到手的金子給飛了！
她幾經思量，閉了閉眼，下定決心。
“算了，看在金子的面子上，我就勉強答應你了吧。”她擡了擡眉毛，蹲下身子推了把早在她思量之時便已昏死過去的少年，“餵，那叫什麽的，這門生意，成交！”
她也沒管那人有沒有聽見，說完直接把金子藏進翠色罩衫的內袋裏，確定不會掉落後幹脆利落的動手，使出她在雜役界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蠻牛之力，將昏死過去的少年拖上了剛才運送過夜香桶的板車上，心情覆雜地往回走。
唉，要途徑太合縣，這事兒真糟心！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龜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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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打更人的更聲剛敲過四響，孫小蘋就一骨碌迅速的翻身起床，更衣洗漱，挑水砍柴，擦地抹桌，生火熬粥。所有事情幾乎一氣呵成，一看就是雜役界高手中的至尊。
沒錯，孫小蘋的身份就是一個身處妓院底層的打雜丫頭。她現在幹活的這地方叫風滿月樓，是如今太合縣下平樂鎮中，生意最火紅的妓院。包吃包住，月錢三兩，每月逢二休息，職責就是凡是春風滿月樓裏發生的事兒她都得管。
大到包攬全妓院上上下下一百多張嘴巴的夥食問題，小到砍柴擔水補衣洗茅廁倒夜香，另外還得三不五時的幫助花媽媽，調解樓裏姑娘們為嫖客大少銀兩多少引起的糾紛。
總之，這春風滿月樓裏要是沒了她孫小蘋還真得關門休業！
孫小蘋熬好粥，匆匆忙忙從後院廚房裏跑出，才跨進前院子的門，迎面就撞上了剛升上妓院正式龜公的餃子。這廝剛起床，睡眼朦朧滿嘴口氣的就找小蘋搭話。
“起這麽早？這天還沒亮呢。”長相清秀的餃子擡頭指天。
“廢話，我來這兒六年多，哪天不是起這麽早？”小蘋生來嘴巴硬，說不了好話。她伸手推開了擋道的餃子，啐了句，“去去去，別擋道，我還得上樓去收夜香。”
“喲，小萍，那你可完蛋了！昨晚咱們妓院生意好的不得了，恐怕今早姑娘們房裏的夜香夠你來回倒兩車的了。”餃子擺擺手，眼珠子滴溜，壞笑道，“要不你花點碎銀子請我幫你倒夜香？看在我們同在一間妓院共事六年的份上，我算你便宜點。”
“錢！”
原本轉身要走的小蘋，一聽到“碎銀子”三字，耳根子立馬豎起，沖動地飛身轉面，一把揪住高過她大半個頭的餃子的灰衫衣襟，齜牙咧嘴道：“啐！死餃子，大白天少跟我提銀子！你想錢想瘋了吧？居然把心思撂到我身上來了！告訴你別說是你了，就算是花媽媽來了，想從我這兒掏走半個銅板，一樣門兒都沒有！”
說完小蘋還覺得罵得不過癮，臨走撒手時，還在驚嚇未定的餃子腳背上狠狠地踩了一腳。
“哇呀——”
立刻，餃子抱腳慘叫，叫聲劃過黎明鴿灰色的清素天空，頓時間驚起飛鳥無數。
“嘎嘎——嘎嘎——”
伴著幾聲從屋檐瓦角撲掕翅羽飛起的鳥雀啼叫，小蘋爬上前院姑娘們睡覺的花滿樓樓梯，進到各個房間輕手輕腳收完夜壺，又退出花滿樓，把夜壺裏的夜香倒滿了六個寬口深壁的木桶裏，蓋嚴桶蓋，提上板車，推著車從妓院後門走了出去。
這會兒日頭還未升起，半盞請淺月牙半寐半醒高懸在街口的樹梢上，不曾消散。
鎮子上的各家商戶還未開門做生意，只有三兩盞打著客棧商號名字的燈籠，懸在屋檐犄角被風打得直轉圈圈，照亮蒙蒙黑的街道。
小蘋倒也享受這樣清冷安靜的小鎮清晨。她推著堆滿夜香桶的板車，走到鎮子北角專門倒居民夜香的地方，卸下夜香桶倒幹凈了，悠哉哉地推著空板車，往回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她耳裏聽著板車壓著青石板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老舊響聲，順手從腰袋裏掏出個早些時候自個兒在廚房大竈臺裏烙的燒餅，邊走邊看著街道兩旁平樂鎮的古樸素雅的街景，就著清風吃起燒餅來。
要說這現在的平樂鎮，那可是響當當的南北通商要道重鎮。往來買賣南北貨物的商販小廝，都會在這地兒停留三五天歇腳調適。久而久之，這座原本古樸素雅的清靜小鎮，也成了花街酒巷繁華的娛樂業繁榮重鎮。
有錢的、沒錢的、達官顯貴、大爺、小爺，都愛上這裏的花街柳巷喝兩口小酒，聽倆小曲兒舒解壓力。而這平樂鎮鼎鼎有名，生意最最火紅的花街妓院就要數這——春風滿月樓。
先別說這春風滿月樓裏的姑娘，那個個都是婀娜多姿、風姿綽約、傾國傾城，經過重重關卡精挑細選才入樓的絕色美女。
光是說出這春風滿月樓裏老鴇花媽媽的名號，和她那段驚天動地的發家史，就能驚起平樂鎮一整條花街的老鴇姑娘們的一大片倒吸氣和驚呼聲。
想起樓裏的花媽媽，小蘋就覺著這嘴裏的燒餅再也沒法往下嚼了。她擡頭望天，看著霧蒙蒙的穹空，回想起六年前不堪回首的悲慘往事。
……
十七年前，本名葉尚香的小蘋出身在太合縣的一戶書香世家。阿爹是太合縣衙門的縣官，娘親是縣裏有錢人家知書達理的小姐。喜結連理後生下了小蘋，隔了五年又誕下了小蘋的弟弟葉思邈。要說他們家本姓葉，為啥小蘋偏偏姓孫，又為何攤上這麽個小花小草的名兒呢？
那就不得不提到六年前那場葉家的滅頂之災！
彼時小蘋剛滿十二歲，聰慧伶俐，正是惹人憐愛的豆蔻年華。誰知朝廷上派下來一個姓李巡撫，到達太合縣縣城，不滿小蘋阿爹正直不訛，不屑奉承上官的清白面孔，心裏一個不平衡，回京後就一紙誣告太合縣縣官貪汙訴狀上告了朝廷。
那時正遇朝廷整治貪官汙吏，聖上龍顏大怒，立即下旨貶去了小蘋阿爹的官職，還令人抄家，滿門流放。阿爹阿娘本是本分的書香人士，這樣一來自覺名節不保，雙雙懸梁自盡，留下尚未成年的小蘋和年幼的弟弟一雙遺孤，身無分文的存活於世。
家中近親見他們一家落魄至此，就怕連累到自己，也紛紛不肯收留他們。只有十二歲的小蘋看透了親戚的可惡嘴臉，一怒之下便改姓母姓孫，更除去原本端莊素雅的小姐名字，用了乳名“小蘋”二字。
自此，孫小蘋頭也不回地帶上年幼且身體抱恙的弟弟，沿街討飯，自力更生，就這樣一直走到了平樂鎮。
就這樣在半個月後，一個風雨交加的冬夜。三天未盡半粒糧的小蘋體力虛脫，一頭栽倒在了鎮裏一家妓院的朱門外，醒來時小蘋便結識了現在名號響當當的春風滿月樓的花媽媽——花琉歆。
就是她，當時唯一一個在小蘋幾乎餓死的時候，給了她一碗蛋炒飯還收留了她和她弟弟的人。
自打那以後，小蘋便覺得只有在妓院才有飯吃；只有在妓院才掙得到大錢；只有在妓院才看得清人性善惡，變幻無常的嘴臉；只有在妓院這樣黑暗的地方，才越發能感覺到光明的珍貴！
年僅十二歲的小蘋在妓院吃完一大碗蛋炒飯後，一抹嘴，當即決定將花媽媽立做自己人生第一偶像，她打定主意拋棄過去十二年書香世家出身的爹娘，打小灌輸給她的知書達理觀念，她立志要向花媽媽學習，拋棄自尊，甩掉臉皮子，要無恥要卑鄙要猥瑣，要為了錢財不惜一切，她孫小蘋以成為青樓界頭牌老鴇奮發努力！掙錢！掙錢！掙錢！
作者有話要說： 俗話說的好，在家靠父母除外靠朋友，各位看官兄弟姐妹們，俺這坑滴未來就靠你們了！別BW哈！看好你們喲！
☆、天降美男
……
小蘋正望天回想前塵往事，微亮的晨空忽然刮起了一陣烏湫湫的狂風。
伴著狂肆的風聲，小蘋只覺得頭頂“咻咻”閃過好幾道黑蹤風影，似有似無，似虛似幻，從街邊這個屋頂以極快的速度飛身到另一個屋頂，看得見黑影卻看不清人的模樣。
小蘋正想要停下手裏的板車，擡頭看個仔細時，只聽到頭頂又閃過”咻”的一聲，接著“砰”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在小蘋擡頭的瞬間砸上了她本來就很平面的素顏臉蛋上。
“哇呀！……呃！”她痛叫一聲，被壓倒在地。
小蘋從來沒有被這麽重的東西砸中過，這下子真是中頭獎了，砸的她嘴唇上七葷八素，燙辣一片還帶著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
你說沿街的商販再是不講道德白日裏往樓下街道丟個瓜子果殼，可大清早的怎麽著也不該把人丟下來啊！而且就算要丟也不該直接砸在她腦袋上啊！
這筆帳她一定算清！
小蘋閉著眼嘴唇又痛又燙，可現下她也沒那閑工夫去思考這些，她滿腦子忙著用最快速度計算應該向樓上那家商戶要多少看診醫藥費，清白損失費，身體損害費……
小蘋腦子裏飛快地想了一堆，可是唯獨沒有想到的是，這可是她的初吻！少女一輩子最珍視的初吻！！
“天……天啊！是死人！天上掉下來一個大死人！平樂鎮要有災禍了！要有災禍了！啊呀！”
小蘋還沒反應過來，倒是蹲在街角陰暗處的一個窮叫花子，面色驚恐地指著壓在小蘋身上的人大叫一聲，便發瘋了似的跑了。
剛才還在腦袋裏盤算著賠償費用的小蘋，被窮叫花子的這聲驚叫頓時驚醒。
她猛然睜開雙眼，第一秒就眼睜睜看清楚剛才發生的狀況，她的身體被壓在一具奄奄一息的少年身體下，最要命的是那個‘死人’的嘴唇和自己的嘴唇分毫不差，緊緊相貼。
從他嘴角沿流而下的月季般鮮艷的殷紅，帶著他游移的溫熱氣息正一滴一滴灌入自己的口腔內。
小蘋頓時驚詫被眼前的景象驚嚇到不能話語，只能一個勁猛咽口水，一股帶著微澀血腥的氣味立刻充滿她整個鼻腔。
“啊！死……死人！”小蘋被壓在少年身下，驚愕的思緒斷線須臾。但僅在半秒後，小蘋渾身打了個激靈，二話不說立刻飛起一腳踹開壓在身上的少年，跳坐起身，補上大吼，“滾！”
她這一腳使出了吃奶的勁道，一下子把這個滿身是血的少年踹到了墻根。
“……痛……”虛弱痛苦的聲音從墻角傳來。
難道還活著？
從驚嚇中回過神的小蘋立刻意識到這一點，微蹙眉頭驚疑地向前走了幾步，擡腳踹了幾下那個半死沒死的少年。
“餵，你死沒死？……餵，你到底有沒有死啊？”
……
“餵，你到底有沒有掛？餵！”
小蘋踹了那少年幾腳後，發現對方完全沒反應，心想就算這少年臉蛋長的俊秀百裏挑一的帥也沒用，她可不想一會兒官府衙差來了把自己給扯進去。她可是要撇清關系，她只是一個出來倒夜香的妓院雜役，這少年跟她半個銅板關系都沒有，人絕對不是她殺的！
小蘋正要轉身，忽然感覺腳踝一緊，她直覺低頭瞥向腳腕。
“呃……”小蘋倒吸一口冷氣，只看見一只血跡斑斑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腳腕。她從來沒感覺到人手掌的力道會如此大，勁力好似掐入她的骨髓。
小蘋吃痛，拼命甩掉握在腳腕上的手，可是任她怎麽踹也甩不掉。
“死女人……居然敢……踹我……”忽然！一道帶著殘喘虛弱的輕音傳入小蘋耳中。
這聲音雖輕卻蘊含一絲令人無法抵抗的威懾口吻，讓小蘋不由得渾身一粟，繃直背脊。
她好奇地探著腦袋向倒在墻角的少年細看去，那少年滿身是血，臉蛋卻出奇的白潔俊秀，一縷墨色發絲垂掛在細密的眼睫上，伴著少年微弱的呼吸輕輕飄蕩。
小蘋從沒見過如此清俊秀麗的少年，汙濁的血漬沾在他的身上不但沒能汙穢了他的顏容，反倒為他添加了幾許雋秀張狂的霸氣。
“臉蛋倒長得真好看。”小蘋僅是被這滿身是血的少年吸引一下，便一個激靈醒過神來，“我在胡想什麽？就算人家長得好看，關我屁事兒，還是趕緊回春風滿月樓得了。”
小蘋腦中早就分析了利害關系，她想趕快離開這個命案發生地，以免惹禍上身，到時候還平白無故的到衙門交一筆保釋銀子。
她二話沒說擡起腳跟就要走，才這麽想著腳踝被那只染滿血汙的手握得更緊。
“餵，撒手！要死滾墻角死去，別連累到我！”她沒辦法，為了省下那點無辜的保釋銀子，只好閉上眼狠心的又是重重地往那個少年身上補上兩腳，“別怪我太狠心！兄弟！這就是江湖！”
“去……去找……”那個少年像是下了狠心，被小蘋連踹兩腳，手依然死死攥住小蘋的腳腕不放。
小蘋見這情況也沒辦法離開，只好應付著蹲下身子聽他講話，可是他的聲音實在輕。
“快說話！我可沒多少時間讓你耗著，我還得回去伺候花媽媽起床。”她拿手指戳了戳那個少年，墻角光線昏暗，大風又讓灰蒙蒙的霧氣遮蓋住了初升的朝霞，她越發難以看清少年說話的嘴形，只靠著直覺去聽。
“去找，錦都……傅……同緒先生……轉告……南旻出事……這是定金……”少年從滿是鮮血的紫衫中，掏出一錠金光閃閃的重物塞進小蘋掌心，“事成之後，酬金一千兩……黃金！”最後兩字仿佛用盡了這少年的全部氣息。
“哇！金……金子！”小蘋被眼前金光閃閃的，模樣長得特別像金錠字的金塊發出的光芒，晃到雙眼眩目，早顧不上自己是不是在點頭了。
金子！是一塊沈甸甸地金錠字欸！
她雙目放光，滿心歡喜把金子放在牙齒間咬了又咬，確定真假後，又捂在胸口開心地搖頭晃腦。
一陣歡喜後，她忽然清醒過來，腦袋裏蹦出來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
要去錦都？
如果她真的收下這錠金子，那不就代表她要途徑太合縣？那可是一個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去的恥辱之地。
小蘋的眼珠子在眼眶中轉悠了一圈，思前想後。
但是假如她狠下心拒收這錠金燦燦的金子，對這位公子見死不救，那麽她如今寄住在平樂鎮醫館中治病的小弟又該怎麽辦？前幾天她路過醫館門口時已經被醫館大夫攔下來過，說她要是再籌不出這半年的醫藥費來，素來比小蘋更清貧的醫館大夫也沒法子再收留醫治小弟病了……
這麽看來，她這回不幫也是不行的了。
她孫小蘋，平樂鎮內黑市排行第一的鐵公雞，咋也不會讓到手的金子給飛了！
她幾經思量，閉了閉眼，下定決心。
“算了，看在金子的面子上，我就勉強答應你了吧。”她擡了擡眉毛，蹲下身子推了把早在她思量之時便已昏死過去的少年，“餵，那叫什麽的，這門生意，成交！”
她也沒管那人有沒有聽見，說完直接把金子藏進翠色罩衫的內袋裏，確定不會掉落後幹脆利落的動手，使出她在雜役界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蠻牛之力，將昏死過去的少年拖上了剛才運送過夜香桶的板車上，心情覆雜地往回走。
唉，要途徑太合縣，這事兒真糟心！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龜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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