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盛宴(二)

關燈
謝微之足尖落地, 輕得像一片飛羽。素色裙袂被風揚起,她身後,落花紛揚而下, 恍若仙境。

無數道目光一時之間都落在謝微之身上。阿修羅一族,男子貌若惡鬼, 女子卻魅惑眾生。謝微之身懷阿修羅族血脈,如今又已覺醒,雖她自己未曾在意, 但其容貌,的確是叫人見之失語的絕色。

她頂著這些各色各樣的目光, 徑自向司命弟子所在走去,未曾對席間任何人分去絲毫註意。

‘明霜寒、子書重明、容遲。’藏在謝微之袖中的晏平生對她傳音道,‘比我想象的,略強些。’

九韶和聞清觴都不在。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日在聆音樓, 只負責看戲的晏平生可瞧得很是清楚,九韶此人分明就是唯恐天下不亂,最後那場混戰,大半因他攪和而起。

這世上, 比聰明人和蠢貨都要麻煩的, 便是瘋子。

常人都有所求, 有所顧忌, 但瘋子沒有。

誰也猜不出,一個瘋子的心思, 許是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下一步, 會做出什麽。

‘你少算了一個人。’謝微之面上含著淺笑,雙眸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什麽?!’晏平生語氣裏顯露出明顯的驚色,他化形的白蛇忍不住在謝微之腕上繞了一圈。

‘所有過往,今日,都當有個了結。’

便是謝微之,也未曾想到,龍梟會在這裏。

這條曾陪她在山中住了十數年的小蛇,原來,並不是一條普普通通的蛇妖。

龍族…

怪不得,兩百多年前,她與他結契之後,身體崩潰的速度會減緩。

六脈弟子席前,謝微之停住腳步,向河洛、雲中、湘君、巫山以及自己師尊五大令主俯身行禮:“弟子謝微之,見過諸位長老。”

五人點頭,巫山令主向她點頭道:“你如今修為俱已恢覆,甚好。”

另外三位令主也點頭讚同,當日浮月城上謝微之救下百餘太衍宗六脈弟子,這份恩情,諸位令主自然是記下的。

謝微之金丹破碎,他們也試過許多法子救治,只是金丹破碎實在無法可解,最終只能無奈放棄。

“我等,恭迎十一師姐回宗!”五位令主身後,數名六脈弟子齊齊起身,揚聲對謝微之抱拳。

雲鸞也在其中,領著司命一脈的師弟師妹,雙眼滿是最純粹的歡喜。

這些,都是曾受過謝微之救命之恩的太衍宗弟子。

謝微之一怔,心中一時不知是何滋味。

她當日會用出業火紅蓮,更多,是為了救司擎。

謝微之欠司擎一條命,更重要的是,司擎,也是阿姐的心上人。

至於旁的,謝微之未曾想太多。

她不是為了救眼前這些人,才以血為祭,用出業火紅蓮的,謝微之沒有那般無私。

最後,謝微之只是向她面前滿懷感激的太衍宗弟子微微點頭,並未說什麽。

她也不知,自己該說什麽。

“時辰將至,入席吧。”謝無擡眼,雙眸如死水一般不起波瀾。

謝微之依言走到他身邊,與謝明明一左一右,坐在謝無身側。

“那女修是誰?我瞧著,太衍宗一眾弟子,對她甚是敬重。”

“是啊,她生得如此出眾,修為也不低,如何在修真界全無姓名?都說醫仙木知謠堪為修真界第一美人,可今日一看,太衍宗這位師姐,好似比她還要美貌。”

“皮囊不過表象,若是修為不足,到頭來也不過是紅顏枯骨,道友這卻是著像了。”

“我仿佛聽著,太衍宗弟子都稱她一句十一師姐,我只聽聞太衍宗有位大師兄,正是今日要繼任掌教的司擎尊者,如何又有了一位十一師姐?”

“這位十一師姐,並非排行十一,而是她的名字,就叫十一。”

“道友這話,好像對其頗為了解,可否為我等解惑?”

“不敢說了解,只是當日東境與北境魔道大戰,我被宗門派往浮月城鎮守,卻遇上千年難得一見獸潮,若非有這位師姐在,恐怕早已殞命當場...”

早在謝微之出現那一刻,容遲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再無法移開,他喃喃道:“微之...”

原來她還活著,原來她真的沒有死...

容遲正要起身,一聲銅鐘巨響,儀式將要開始。

他未曾在意,眼裏只看得到謝微之的身影,再管不得其他。還是坐在他身旁的二師兄及時出手,按住他的肩膀,低聲喝道:“師弟,你要作甚?!”

太衍宗掌教繼任這樣的場合,若是做出什麽不合時宜的舉動,門派之間,怕要結下死仇。

“微之——”容遲雙手緊緊握成拳,眼眶泛紅,“二師兄,那是微之,微之她沒有死!”

她還活著!

他愛的那個女子,還好好活著。

容遲師兄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落在謝微之面上,頓時瞳孔一縮,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訝。

當日為小師妹取了三滴心頭血的女修,原來是太衍宗弟子麽...

容遲大師兄也甚是震驚,只是此時當著天下同道的面,絕不能叫三師弟胡鬧,做出什麽有辱藥王谷顏面的舉動。

“待繼任大典結束,你自去尋她分說便是,此時卻不能任你胡來!”他低聲道。

被兩位師兄攔著,無論容遲心下如何焦灼,也只能暫且忍下。但他的目光不加掩飾地直直落在謝微之身上,哪怕未曾得她半分回應,也不肯移開。

木知謠坐在一旁,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便也不由看向謝微之。

這就是那個身懷阿修羅血脈,取下三滴心頭血救了她的女修麽?

木知謠並未見過謝微之,木天青將她保護得很好,她只知,當日藥王谷與謝微之做了什麽交易,才叫她自願給出三滴心頭血。

那必然是很大的代價。

她不知道,這三滴心頭血,換的是容遲對謝微之的救命之恩。

或者說,藥王谷所行,本質上便是挾恩以報。

木知謠只知道,在爹爹取血之時,三師兄才知道,那女修已經金丹破碎。

取出三滴心頭血後,她便只剩不過百餘壽命。

三師兄便要娶她,那女修明明應得好好的,卻在成婚前夕消失得無影無蹤。

師兄瘋了一樣找遍藥王谷,也沒能尋到她的身影。

那之後,木知謠再也沒見容遲真心地笑過。

他本是風光霽月的藥王谷三師兄,是門下師妹最欽慕的君子,溫柔如皓月,朗闊如清風,最後卻成了世人口中最是冷情酷厲的藥王谷三尊之一,活人不醫。

木知謠還記得,她還病著的時候,三師兄每次來看她,都會折一枝帶著晨露的花枝放在窗前長頸瓷瓶中。

‘阿謠,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治好你,別怕。’

他向她笑著,是清風朗月也及不上的風雅。

只是在謝微之消失後,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那個風雅無雙的容遲。

原來,她還活著啊。木知謠怔怔地看著謝微之,她正舉起酒壺為自己斟上一盞酒,嘴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一舉一動俱是瀟灑肆意。

她既然活著,為什麽沒有回師兄身邊呢?

藥王谷席位對面,子書重明握住酒盞的手慢慢用力,啪——

那尊酒盞就這麽碎在他手中,清冽的酒液從指縫流下,落在桌案上,就像子書重明永遠也抓不住的流沙。

“大師兄?!”湛晨就坐在他身旁,自然立刻發現了子書重明的異常。

“無妨。”子書重明開口,他的聲音從沒有這樣嘶啞壓抑過,偏偏其中,還夾雜著幾分旁人難以體味的狂喜。

湛晨莫名為他這樣態度感到心驚肉跳:“你...真的沒事麽?”

“我很好。”子書重明勾起一抹笑,眼瞳幽深。

再沒有這樣好過。

微之,原來你還活著。

原來我真的沒有害死你。

至於坐得很是相近的明霜寒和龍梟,修士五識敏銳,自然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對方和自己,看的,都是同一人。

方才交談還算融洽的兩人目光相撞,都帶出一點防備。

龍梟未曾註意到越知歡一反常態的沈默,她看著謝微之,心中覆雜難言,今日,要如何收場呢。

銅鐘響徹谷地,太衍宗掌教青松真人終於自天邊飛遁而來,落於主位。

時辰已至,在座太衍宗弟子在令主帶領下紛紛起身,擡手捏訣,代表太衍宗六脈身份的徽記在虛空中展開,聲勢浩大。

青松真人負手而立,在他對面,司擎一身玄黑衣袍,玉冠束發,在東皇弟子護衛下緩緩而來。

他面容肅穆,如巍巍高山,脊背筆直。

今日之後,他便是東境太衍宗的掌教,要擔負起一個宗門的興衰。

“師姐,大師兄做了掌教,那之後再有新弟子入門,咱們便不是師姐,他們要喚一聲師叔師伯了!”少女拽了拽乘玉的衣袖,笑容純粹。

乘玉對她一笑,淡淡地嗯了一聲,又擡起頭,眼中隱隱有些憂色。

十一師姐...

但願,但願是她多想了才好。

這般場合下,多數人的目光都跟隨著身為主角的司擎,但有幾道,卻執著地落在謝微之身上,幾乎要化為實質。

在幾乎要將自己燒著的目光下,謝微之還能淡然自若地坐在原處,也是尋常人難得的心大。

“若非是在這樣場合,我瞧他們,是恨不得撲上來將你一口吃了。”小白蛇從謝微之袖中探出一點頭,吐了吐蛇信。

謝微之懶懶道:“且要有那個本事才行。”

只怕他們沒那個牙口。

謝無瞟了晏平生一眼:“你怎麽將他帶來了。”

晏平生聽了這句話,仗著現在自己化作蛇形,特意向謝無吐了吐信,平白生出幾分小人得志的氣勢。

謝無眼神一冷,伸指擒向晏平生,被謝微之擡手躲過。

她將小白蛇向袖中掩了掩:“師尊何必欺負一個小輩。”

晏平生今年不過十九,元嬰境界,算下來的確是小輩。

謝無冷哼一聲:“為幼不敬。”

“為老不尊!”一旁雲鸞聽到這四個字,沒過腦子便下意識地接了話。

迎著謝無冰冷的視線,她欲哭無淚地捂住自己的嘴,師尊應該不會在這時候收拾她吧。

謝微之看著這一幕,不由莞爾,眼波瀲灩,吹皺一池春水。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笑,落在旁人眼中,亂了多少人的心。

司擎在青松真人面前停下腳步,半跪下身:“弟子司擎,見過掌門。”

他身後數名弟子也齊聲跪下,風拂過他們素白衣袖,東皇徽記叫人看得很是清楚。

青松真人正是個中年道人模樣,仙風道骨,面色端肅,神情和司擎很是相似,叫人覺得,司擎果真是他一手教養出的弟子。

“今日,請天下同道見證,吾將太衍宗掌教一位,傳與弟子司擎,此後太衍宗上下,由他號令,眾弟子可有異議——”

太衍宗眾人道:“吾等,尊掌教令!”

青松真人點頭,看向司擎:“司擎,今日吾傳位於你,此後,你當帶領太衍一門,多行義事,除魔衛道,可能做到?”

“弟子,必不負師尊所托。”司擎擡頭,眼神澄明冷靜。

他是太衍宗這一代最有天賦的弟子,也是門下弟子最尊崇的大師兄,司擎繼任掌教,是太衍宗上下眾望所歸。

“好。”青松真人欣慰點頭,祭出掌門金印,抹去屬於自己的氣息,將其拍入司擎體內。

這是太衍宗第一任掌教留下的靈器,能控制太衍宗內外所有陣法禁制,超越尋常靈器九品品階,是為天階靈器。

掌門金印入體,司擎身上氣息瞬間雄渾許多,他本在化神,借掌門金印之力,只差一線便可突破合道。

青松真人將司擎扶起,欣慰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往後,太衍宗,便交給你了。”

他率先向司擎拜下:“東皇門下第三十六代弟子,青松,見過掌教。”

司擎下意識地想將他扶起,轉瞬想起什麽,手頓在半空。

在場所有太衍宗弟子都向司擎拜下,謝微之也在其中,她輕聲道:“司命門下第三十七代弟子謝微之,見過掌教。”

司擎面對眾人,受了這一禮。

銅鐘聲再次響起,雄渾深厚,一直響了九聲,響徹整個日月同升。

塵埃落定,太衍宗掌教,自此便是司擎。

大典已成,接下來便是開宴,各色靈果靈食接連呈上,顯出太衍宗底蘊深厚。

便在這時,天邊有兩道靈光突兀閃過。

“摘星閣九韶,來賀太衍宗掌教繼任之喜!”來人笑聲張狂肆意,一襲紅衣,烈烈如火。

九韶落在席間正中,眼尾飛紅如血,聞清觴緊隨其後,落在他身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