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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盛宴(三)凡為我敵者,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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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衍宗, 日月同升。

九韶和聞清觴的到來,顯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聆音樓和摘星閣兩派。

一個是聆音樓長老, 一個是摘星閣少主,真要前來道賀, 為何不隨各自門派一起前來?何況,繼任大典已然結束,若真為恭賀, 本該早一點到才是。

席位中,摘星閣主臉色陰沈得可怕, 她精致的眉眼上仿佛籠了一層黑雲,沈沈欲墜。若不是此處乃太衍宗門下,又有修真界各大勢力瞧著,她定然會即刻動手,毫不留情地將九韶教訓一頓, 就像當日在天上闕那般。

看著九韶,摘星閣主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殺意,她從來厭惡一切無法為自己掌控的事,就如當日聞清觴當場悔婚, 也如九韶今日突兀而至。

身居主位的司擎在這時站起身, 沈聲道:“摘星閣少主親至太衍, 為本尊賀, 請入席。”

他一身玄衣,氣勢如淵。

而在他對面的九韶, 紅衣烈烈,面上帶著風流又輕佻的笑意,他揚起臉看向司擎:“入席卻不必, 本尊今日來,另有一樁事。”

“本尊,要求娶太衍宗謝微之謝師妹——”

此話一出,如石破天驚,場中一時鴉雀無聲。

率先變了臉色的聞清觴伸手按住九韶左肩,冷聲喝道:“九韶,你在胡說什麽?!”

微之,和太衍宗是什麽關系?

她真的還活著?

九韶要求娶她,又從何說起?!

聞清觴現在可謂是滿腹疑問不得解,而九韶,似乎也並不打算為他解惑,只是將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謝微之身上。

於是沿著他的目光,今日場中所有來客,也都看向了謝微之。

驟然成為眾人焦點的謝微之握著酒盞,眼眸低垂,纖長的眼睫顫動,帶著一點萬事不留心的散漫。

她美得好像山巔無形無跡的雲霧,觸不到,捉不著,留不下,只能遠遠瞧著。

‘他還真好意思說出這話。’在謝微之袖中的晏平生有些煩躁地甩了甩尾尖,難得對人表露出如此明顯的不喜。

謝微之斂眸輕笑一聲:‘他說出什麽,也不值得奇怪。’

語氣很淡,透著一股漠然。

而此時,若不是兩位師兄強行壓制,容遲此時已經起身,要與九韶先做過一場。

“師弟,他要求娶,太衍宗也未必答應!”容遲二師兄低聲勸道,怎麽只要一遇見與謝微之有關的事,師弟就全然沒了理智。“你先冷靜!”

相比容遲,明霜寒、子書重明和龍梟就更沈得住氣許多,面色未曾有太顯眼的變化,只是或按住桌案,或握緊手中酒盞。

在聽完九韶的話後,雲鸞率先拍案而起:“我師姐,豈是你想求娶便能求娶的!”

這人笑得好生輕佻,一看就不正經,也敢肖想她師姐!真是癡人說夢!

便是這幾日纏著師姐的臭小子,也比這人強上許多!

雲鸞的話出口,立時得了周圍太衍宗弟子三三兩兩的應和。

他們本還疑惑謝微之是誰,見雲鸞表現才想起,這謝微之便是他們的十一師姐。

太衍宗弟子都喚謝微之十一師姐,倒難得想起她正經的名字,是謝微之。

說來,他們也並不知謝微之和九韶的過往,但這人在大師兄繼任大典上,空口就要求娶十一師姐,可見毫無誠意,更不將太衍宗放在眼裏!

如此,還想與師姐結為道侶,真是癡心妄想!

“小丫頭,我與你師姐,可是天命註定的姻緣。”九韶漫不經心地向前走了兩步,眼神掃過全場,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

這可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場大熱鬧,諸位,可不要叫他失望才是——

微之,我為你送上的這份重逢大禮,你可歡喜?

九韶鳳眼瀲灩,很是深情一般望著謝微之,好像他們真有什麽,好像,他真的愛著她。

“天命...”雲鸞怔在原地,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謝微之,世人皆知,摘星閣以觀星聞名,難道,師姐真是這人的天命不成?

天命不可違,據雲鸞所知,修真界幾位算出天命道侶的修士,最後可都成了。

那師姐和這個九韶…

謝微之飲盡杯中酒液,酒盞落於桌案,發出一聲脆響。

她終於站起了身。

“師姐…”

謝微之微微擡手,示意雲鸞坐下,雲鸞雖然心中也有無數疑問,也明白此時不是分說的時機,只好將口中的話都咽下,緩緩坐下。

她的餘光掃過一旁安坐的謝無和謝明明師徒,心中暗暗思忖,怎麽師尊和二師兄,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呢?

“九韶。”謝微之唇色如朱,看向九韶的眼神並無太多情緒,與旁人無異。九韶在她眼裏,和別的人,似乎也沒有太多區別。

她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下徐徐開口:“兩百多年前,你借我一條命去斬天命,應當是成功了。”

如此,現下又提什麽天命。

更何況,謝微之想,她如今連命盤都無,已輪不到天道來定她的命。

斬天命?!

聆音樓與摘星閣交好,是以聞清觴對斬天命一事略有耳聞,那是寫在摘星閣禁地藏書中,嚴令門下不可外傳的秘密——年少時,九韶玩笑一般與他提及過此事。

世人只知天命不可違,但摘星閣禁地的秘錄裏,卻有關於如何斬去天命的記載。

用天命之人的性命做引,逆天而行。

‘天下修士要尋自己的天命之人尚且不可得,如何要斬去?’還是少年的聞清觴盤坐在靜室中,雙眸沈靜,已經可以窺見未來超脫外物,不染塵埃的影子。

這秘術的來歷其實也簡單,昔年摘星閣有一位長老,與師妹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卻有一日,算出自己天命之人,並非師妹。

他不甘受天命擺布,可身為摘星弟子,又深知天命的可怕,便閉關數年,琢磨出了這斬天命的秘術。要以天命之人的性命為引,才能斬去兩人已成的天命姻緣。

那時同樣還是少年的九韶靠在窗邊,夕陽餘暉落進窗中,灑滿了他半身,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什麽都有天命,那人是自己活著,還是為天命而活。’

‘所謂天命姻緣,是不是,連我愛誰,都是由天道左右的——’

少年有些稚嫩的臉龐上露出一個譏誚的笑容,與未來摘星閣少主風流多情的笑意,對比鮮明。

“你用微之的命,去斬天命——”聞清觴眼中暗色翻湧,“你可知,我與她的關系?!”

那是燕麟一生摯愛,而燕麟,正是聞清觴一抹分魂。

九韶沒有回頭,輕笑一聲答道:“我自然是知道的。若非她留在你身上,不,應該說,若非留在你分魂上的那縷印記,我也不會發現自己的天命,不會有機會,找到她——”

說到這裏,九韶終於半側過身,漫不經心地笑著:“對了,清觴,兩百多年前,也是我,親口告訴蘇嫣然,她的存在。”

所以蘇嫣然才會找到謝微之,害她落入十萬大山之中。

“清觴,算起來,我還應當感謝你。”九韶言笑晏晏。

聞清觴看著九韶,望著他的眼,好像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他們自幼相識,聞清觴以為,哪怕九韶行事荒誕肆意了些,但他們是朋友,是至交,是能夠交托性命的兄弟。

可到今日,聞清觴才知,一切,不過是他一廂情願。

他害了她。九韶,差點害死了自己摯愛的女子。

聞清觴眼中仿佛有墨色翻湧,沒有人在聽了九韶那番話之後,還能保持理智。

經脈中靈力運轉,他擡掌向九韶拍去。

九韶勾起嘴角,未曾閃躲,擡手迎向這一掌。

兩掌擊在一處,化神境界的靈力碰撞,在場中炸裂開,聲勢浩大。

司擎皺眉,丹田中掌門金印光華流轉,他拂袖,場中禁制閃動,將兩人動手的餘威壓下。

“我太衍宗,不是你二人用來解決舊怨的地方!”司擎氣勢凜然,看向九韶的眼神尤其冰冷。

他一心修煉,對於當日聆音樓悔婚之事都不甚清楚,但這並不妨礙他從九韶和聞清觴對話的只言片語中,聽出九韶對謝微之做了什麽。

敢借他師妹之命去斬天命,當真以為,太衍宗無人不成?!

九韶與聞清觴對了一掌,兩人分站在兩端,聽了司擎的話後,也未曾覺得有什麽不自在。

他好似全然沒有影響一般,笑著看向謝微之:“便不是天命,我亦是能求娶你的,微之,我可是誠心誠意而來。”

最後一句話,他故意放輕了聲音,頗是暧昧。

謝微之走出席間,眉目之間帶著清冷之色,叫雲鸞覺得,似乎又見到了三百年前的師姐。

嗯,好像師姐每回想動手之前,都是這個表情。

“你來得倒是正好,免了我去尋你的功夫。”謝微之不知,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叫多少人即刻心下一緊。

謝微之站在九韶面前,右手一招,千機化作竹枝握在手中:“兩百多年前,你借我一條命,今日,也該算一算舊賬了。”

“大師兄,擾了你繼任大典,師妹,先在這裏賠罪了。”謝微之雖沒有看過去,但誰都知道,這句話是對司擎所言。

“這一場,是我與摘星閣九韶了結舊怨,諸位若有插手,便皆為我敵。”謝微之眼中鋒芒閃過,凜冽如霜雪,“凡為我敵者,皆可殺——”

尾音未落,謝微之已然握著千機飛身上前,短短幾個呼吸,她和九韶數丈距離間,無數法陣在虛空碰撞破碎。

“這便是摘星閣的陣法麽,今日一見,委實稱得上精妙無雙!”

“你們可看清了,方才不過幾個呼吸,兩人至少用出了數百道陣法,摘星閣以陣法聞名也罷,沒想到這身為司命弟子的太衍宗謝師姐,在符道上也有如此深的造詣。”

“司命秘術,不是推衍命盤麽?何時對陣法有了心得...”

唯有晏鳴修盯著謝微之手中千機撓了撓頭,若是他沒看錯,這的確是自己煉制的千機吧。

怎麽會到了師姐手中?

哦,原來小狗崽子要送的朋友就是師姐啊,晏鳴修滿意地點點頭,尊師重道,孝敬師姐的確是應該的。

不是,他怎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晏鳴修挑高眉頭,越品越覺得不對味兒。

對了,那小狗崽子人呢,他怎麽還是沒看見他人影?

青竹劈下,九韶向後退去,臉上仍舊是那般輕佻放肆的笑意:“微之,兩百多年不見,你於陣法上的造詣,越發深厚了。”

“我記得當年在十萬大山中,指點你陣法時,你一開始,可真是不開竅。”

九韶的口吻很是親昵,他說著,搖了搖頭,就好像他們不是在動手,而是在調情。

兩百多年前,十萬大山中,化作原形的小狐貍甩著大尾巴擦去一道地上謝微之畫下的陣紋,氣得嚶嚶叫。

它舉起前爪,重新畫下那一道陣紋,拍著地面強調。

謝微之被它的舉動逗笑,彎下眉眼,笑容皎皎如月色。

‘小狐貍,下次,你打不過,便不用管我,自己逃便是。’謝微之為後腿血肉模糊的小狐貍包紮上傷口,溫柔地撫了撫它的頭。

‘我哪有打不過,我只是一時輕敵!’小狐貍昂著腦袋,振振有詞。

那模樣實在可愛,惹得謝微之不由失笑,擡手為他順了順毛。

小狐貍晃著尾巴:‘為了你,我可是連尾巴都禿了,你可不能有事,否則我就白禿了。’

那只出現在十萬大山的小狐貍,護著只剩築基修為的謝微之,叫她得以在那個妖獸橫行的地方安然活下來。

謝微之以為,這是緣分,她以為,那只是一只涉世未深的小狐貍。它護著她,那她便也真心待它。你許我真心,我便還以真心。

可後來,被困在陣法之中,看著九韶在她面前化出原形,謝微之才明白,一切,原來不過是有心算計。

謝微之和小狐貍的故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有心算計。

自始至終,九韶,為的不過是,拿她一條命,去斬天命。

多好笑啊,謝微之這一生,總是逃不過被遺忘,被放棄,被利用。

兩雙眼跨越時光,重合在一處,眼尾那抹飛紅,一如往昔。

兩百多年,有許多事都變了,又好像有許多事,沒有變。

面對九韶看似深情的調笑,謝微之絲毫不為所動,千機斬下得幹脆利落。

她步步緊逼,每一招都是取人性命的狠厲。

謝微之真的沒有留情,她在向九韶,取回當初他欠的那條命。

右眼紅蓮灼灼,如火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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