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游俠在初三那天的早上離開了。

這天的任豐還是如往常一般的早醒,卻發現淳瑜竟然已經起了,坐在桌旁手上拿了塊白布。

“怎麽起得這麽早?”任豐伸了個懶腰,扭了扭脖子活動筋骨,顯然一時間還沒有發現屋中的異樣。

淳瑜沒有言語,而是一雙眼冷冷的看著游俠已經冰涼的被窩,手上的白布被他捏了捏。

任豐是順著他的眼看過去的,現實一楞,隨後便笑著道,“這家夥今天也起得這麽早?有趣抓野味了?”

“他走了。”淳瑜的聲音淡淡的,就好似伴著冬日清晨冷冽的空氣一般的肅冷。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那個男人走了,他的心中會是如此的覆雜,並不是不舍,也沒有愉悅,卻是一時間找不到比覆雜更合適的詞來形容了。

“恩?”一時沒有聽清的任豐疑惑的側頭。淳瑜將手上的白布交到了任豐的手上。

任豐的眼中依舊疑惑,看著淳瑜半響,這才垂下頭看那塊白布。

這白布其實並不白,而是帶著破舊的成色,是淡淡的米黃。無疑在這樣的地方要找到一塊上等的白布,便與找一頭肥壯的豬一樣的難。

白布上的字跡是潦草的,但好在任豐能看得懂。這個世界的文字與現代的相去不遠,雖然任豐不清楚游俠是如何知道他識字的。不過那家夥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卻其實一直都是心細如塵。

因為潦草,任豐辨認了許久。

隨後便僵硬在了原地,他是不敢相信的。

‘我走了,小豐,如果還有機會回來,我一定會回來找你,銀票不要藏在褥子下面,容易受潮,放罐子裏吧!珍重。’

明明是臨別的話,卻還要用銀票的事來打趣任豐。但此時的任豐顯然是笑不出來的。

在游俠離開之前,任豐確實從沒有將游俠曾說過的會一直陪著他當真。雖然那時游俠說出那樣的話,讓他的心安定。但畢竟,在任豐看來,游俠是一個適合四海為家的人,一時的安定讓他窩心,卻總是要遠走,就好似每每他講述那些游歷的村鎮發生的故事,總是眉飛色舞。

但是此刻他真的離開了,任豐的心中卻並不是單純的難過或者捕殺,而是對游俠的背信的怨氣。就好似小孩子,原本得到了父母的允諾,能夠得到意見長久期盼的玩物,卻在最後被告知,不能買了……恨不能當面的質問,恨不能撒潑、無理取鬧。

沒有機會,因為人已經走了。

小黃死後,兩個人這麽長久的生活在一塊兒,雖然游俠平日的表現就好似一個孩子,愛玩愛鬧,但是該出頭的時候,該承擔的時候,他也總是沖在前頭。

那就好似一個哥哥。

任豐沒有哥哥,家中姐姐的柔弱肩膀顯然承擔不下很多,而游俠的存在就好似讓他看到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哥哥,讓他能安心,讓他在擡不動木柴的時候能喊一聲,“游俠,我搬不動了。”不需要逞能的,明明做不到卻還要去做,不需要一個人去承擔一個家……

但是人走了,甚至沒有當面的道別,只留下這樣一塊用碳黑寫出的離別信。

任豐垂著頭,良久的不動。只是看著那塊白布。

淳瑜看著少年,看著那微不可見顫抖著的肩膀,終是嘆了口氣,站起了身。即使他很不想在這個時候充當這樣的角色。因為那會給他一種他是那個男人的替代品的感覺。

不過……

淳瑜將雙手搭在了少年單薄的肩膀上,沒有言語,只是一只手一下下的拍撫。對於安慰人,大夏朝的啟睿王爺算是完全的束手無策了。

“怎麽能這樣走了呢?”良久,任豐喃喃的說道,那口吻就好似一個孩子在嘀咕不守信的大人一般。

淳瑜只是看著少年的發旋,那發色烏黑,頭皮卻是極白的,看著就像是烏木中沒有融化的雪。

出乎淳瑜意料的,任豐對於游俠的離開,在起初的沈默之後,似乎便沒有多大的情感波動了。

將藏在床褥子裏的銀票拿了出來,而後找了一個幹燥的小罐子塞了進去,用油紙和泥封上。

淳瑜詫異的看著任豐的舉動,據游俠所言,這些錢,少年是要用來開酒樓的。

任豐卻像是知道一旁看著的淳瑜的想法一樣,微微勾著嘴角,淡淡的一抹苦笑,道,“等你們都走了,我再用這筆錢開酒樓。”

這話加上少年臉上勉強的笑,淳瑜的心口一震,“為什麽?我也可以幫忙的,這些錢應該也夠請人來幫忙了。”

任豐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都走了,他一個人在這裏也孤單,所以出去開個酒樓,這樣雖然忙,起碼生活還是充實的,起碼能讓他不是一個人。

少年沒有回應,淳瑜也沒有問。便見少年將罐子放好後,便拿著白米出去了。

似乎,一切又恢覆了正常。

淳瑜很想說,自己會一直留在這裏,但是可能嗎?起碼現在他還不能如此堅決的說出口。

一直與少年在一起,待在這裏或者是開一個酒樓,代價都是放棄那個繁華的花花世界,放棄那份極致的權利。

他現在還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後悔。

正月初五迎財神,任豐聽著隔了坐山丘的李家村從前一夜淩晨就熙熙攘攘的聲音,心道,這個日子反倒是要比除夕那天熱鬧許多。

一大早起來,任豐微瞇著眼看著暖洋洋的太陽斜斜的照進了院子。這樣的好太陽在冬日實屬難得。

他曬了會兒太陽,便進了屋。淳瑜也已經醒了,正坐在地鋪上穿衣服。

“起來一起幫我曬‘風雞’。”任豐催促道。

淳瑜看著少年迎著太陽的臉,少年人微帶圓潤的輪廓,在陽光下就好似那帶著絨毛的水蜜桃,“好。”他應了一聲。他知道游俠的離開其實對於少年有著很大的影響,但既然少年裝作無事,他便也裝作無知。等過上一段時間,那份傷痛便會被慢慢的安撫的,就好似當初小黃的死一樣。

生離死別是每個人的一生中都在不斷經歷著的,因為這樣一個人在算是完滿,才能長大。

‘風雞’這是任豐家那兒的年菜。任豐記得自己還在家那會兒,每到年節,村子裏每家每戶都會腌好幾只風雞,便是家裏的條件差,總也得弄上一只半只的圖個氣氛。

任豐做風雞的手藝是跟著他阿爹學的,在大城市可沒這樣的吃食。任豐記得自己在酒店實習的時候做過,當然不是給客人的,就是給張姐她們。她們都是極喜歡的。

游俠也會喜歡,自己在年前做的時候,那家夥聞著那腌料的味兒就跟饞貓似的。可惜等能吃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

任豐想至此便不由自主的流露了些許的落寞。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依賴性很強,並不是生活上,而是心中。

人的心總是要裝下一些東西,才不會覺得空,以前的任豐心裏只想著賺錢,想著每年能寄多少錢回家,而來到這個世界,這些都不用想了。起初還會想著父母姐弟,漸漸的也明白沒有辦法回去了……那時的小黃,後來的游俠,都是他的一個念想,人有了念想有了牽掛,才能不那麽空……

嘆了口氣,任豐走到了一個缸邊。

這缸是特地為這風雞買的,看著不大,卻是要比那壇子的容量大上許多。

缸裏壓著一塊大石頭,可以看到大石頭之下露出的雞身、雞爪……

任豐撩起了棉袍的袖子便要去搬那塊石頭。

這石頭上手粗糲冷硬最重要的是十分的沈,加上是冬天,任豐使了渾身的力氣,那手都要被那石頭的棱角磨出血來了。那石頭卻是分毫未動。

松開了手,任豐吐了口白氣,這石頭當初是游俠搬上去的。記得那家夥還問為什麽要在雞上壓石頭,甚至嫌石頭臟。

現在想來……任豐的心頭一滯,又想到了那個背信棄義的家夥了。任豐的嘴角牽了抹苦笑,看著那石頭,便要再次伸手。

“我來吧!”淳瑜剛洗漱好從屋外走進來,便見少年對著那缸裏的石頭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恍惚看見少年臉上又露出那樣的笑容。淳瑜知道,他又想到了那個男人。

任豐扭過頭,他的雙手還是大張著一副要搬石頭的模樣,見身後的淳瑜,便也沒說什麽已經讓開位置。

那石頭確實很沈,不過淳瑜雖沒有游俠那般的內力,好在還能搬得動。

在搬石頭的時候淳瑜便已經問道那種透著酒香的調料味。

因為這缸一直放在出風口,所以雖然在屋子裏,但是味道也不算濃。現在靠近了,淳瑜才發現,這缸裏的味道,伴著肉香、酒香以及不知名的調料香,想到那日游俠流口水的模樣……他忽然發現,可以理解。

待得石頭搬走,任豐朝著缸裏看了看,那被胸腹間切開完全呈板鴨狀的雞被大石壓得很實,很扁。應當是已經入味了。制作風雞的過程其實不算覆雜,先處理了雞,剖開胸脯,挖了內臟,洗凈抹上鹽、蔥姜、茴香、胡椒,而後最重要的是酒,這酒不是料酒,要白酒,越醇濃度越高愈好。好在這李家村幾乎是要什麽沒什麽,但是這白酒卻是釀得不錯,甘冽清香,所以這雞,任豐光用想也知道,定然會好吃。

“把雞掛到外面的晾衣桿上。”任豐如此說著,已經伸手進缸裏拎了兩只雞出來了。

因為這雞身上還有調味料,湯湯水水的,他不得不在缸口停留待得這汁水流得差不多了才能往外走。他可不想待會兒屋裏到處都是味兒,雖然似乎也是難以避免了的。

淳瑜跟在他之後,照做。

這雞在腌之前,任豐便在每只雞的脖子上纏上了布條,這便是為了掛起來,風幹。所謂的風雞也便是這樣得名的。

為了做這一次的風雞,任豐是下了血本的,整整十只雞,完全有違平日裏任豐對於那些雞的‘珍愛’。任豐殺雞殺到手軟,那雞血也收好了不少,已經燉好了,一塊一塊的養在水中,裝了一個陶土盆三個大碗。只是任豐家那兒年節有習俗,不能見血,這雞鴨豬都是年節之前宰好的,任豐也隨了自家的習俗,反正天涼不容易壞,便準備過了這年節再吃,便是日日換水有些麻煩而已。

將一只只的雞掛在了原本的曬衣桿上,自然絕對稱不上賞心悅目,但是在任豐的眼中,那無疑是他的勞動成果,是極有成就感的。

“小嵐啊,你這又是什麽新菜啊?這腌雞怎麽這麽像?”李嬸手裏拿著簸籮,簸籮裏都是臘肉條。

“是風雞,趕明兒曬香了給您送半只過去,給您嘗嘗鮮。”任豐笑著說道。

李嬸立刻臉露笑意道,“這怎麽好意思,這一年咱們家可是吃了你不少雞了。”

任豐也笑,“這雞養著不就是為了吃嗎?”

李嬸點了點頭,隨後那小眼睛在曬衣桿上晃了一圈便道,“這做這麽多是要去賣?”

任豐搖了搖頭,“這風雞能放很久,咱自己吃,不賣。”在任風家鄉這也是習俗,賣年菜那是不吉祥的。

李嬸覆又點了點頭,隨後看了眼任豐家的院子,只看見淳瑜對著沾滿調料的手蹙眉,便問道,“游公子出門了?咋不在啊?”

任豐一楞,他身後的淳瑜也是一楞。顯然他們到此時才想到,游俠可是李嬸看上的準女婿。

任豐臉露尷尬,良久才道,“他,走了。”

這次換李嬸楞了,像是一驚,聲音立刻拔高,“走了?”

任豐點頭,臉有些僵了。

“還回來嗎?”她家小翠可是已經到了該成婚的年紀了,她還打算著今年就把這婚事定下,這怎麽走了?立時李嬸的胖臉滿是糾結。

“可能回來,可能不會來,呵呵。”任豐幹笑著道,自己都覺得自己欠抽。

停了這答案,李嬸的臉色一沈,“什麽叫可能回來,可能不回來?”李嬸的聲音再一次提高八度,這可是她閨女和她的後半輩子指望啊!

任豐倒是沒想到,李嬸會當場發作,一時間僵著臉也不知道怎麽應對。

“就是說,就算會回來也可能需要時間。”一旁的淳瑜冷冷道。

或許是他的聲音他的氣勢太過明顯,這廂的李嬸發現了自己的失態,立刻扯著一張胖臉,嘆了口氣道,“我家小翠怕是要難過了。”她的心也在滴血啊!

“這段日子怎麽沒見著大憨哥啊?”為了緩解氣氛,任豐問道。

李嬸顯然沒了回答的意向,不過還是道,“年節前就去富戶家裏做幫工了,得過了十五才回。小嵐啊,你知道這游公子家住何處?”李嬸不死心的問道。

任豐搖了搖頭,只得苦笑,難不成還要找上門去?

李嬸終是嘆了口氣,將那臘肉曬了便進了屋。

任豐看著李嬸離開,心道,看來游俠的離開反應最大的是李嬸或許還有小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