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元宵節後的第二天,西勒山迎來了這個冬天裏的第二場雪。

西勒山方圓之內並不常見雪,便是下雪也就如在初冬時節時一樣,一層薄雪,便是下過了。

這場可算得上春雪的第二場雪卻是下得出奇的大。任豐早上起來剛打開屋門,一陣涼風襲來的同時還能聽到簌簌的雪聲。門外的積雪已經有一掌來厚了。任豐朝著雙手哈了口氣,便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雪層。

那松軟的雪層,被任豐一戳便是一個窟窿。任豐甚是得趣,便又戳了一下,起初或許還沒什麽感覺,漸漸的那沁涼的感覺漫了上來,讓任豐不得不收回了手。

在任豐的家鄉,同樣的山中卻從來不下雪,那裏十分幹旱,便是一整片一整片的黃土地,就是那山間的草木也並不茂盛。後來讀書工作的那個城市氣候很暖,也是很少下雪的,便是偶爾一場也是夾著小雨,只能看到稀疏的雪花在天空中,卻不見他落在地上,因為在落地之前已經融化了。

任豐覆又站起身,側面那西勒山已經白茫茫的一片了,那蓬松的雪花密密匝匝的飄舞著,沒有風卻也能有洋洋灑灑的感覺,遮去了人多半的視線。

“不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任豐身後的淳瑜伸手將任豐拉進了屋裏。

只顧著玩雪的任豐到此時才發現,他的身上頭上,都是雪花,有融化的在衣服上留下一灘水漬,有沒有融化的,輕輕的沾在頭發上。

“下雪的天氣總會暖和一些,雪停後才會冷。”任豐依舊看著窗外,甚至沒有去理會淳瑜夾在自己脖頸處的手臂。

所謂的霜前冷,雪後寒,老一輩留下的歇後語在後來的物理書上有著分明的解釋。

淳瑜沒有接話,而是也望著屋外洋洋灑灑的雪,雪白無垢的顏色。確實很美,在京都成日忙於朝政的他,根本沒有閑暇卻欣賞這樣的景色,甚至在不久之前他仍鄙夷著那些個文人墨客,賞荷賞雪吟詩作對,這附庸風雅而毫無意義的事。

“這麽大的雪等雪停了,我們出去堆雪人吧!”任豐說道,完全是小孩子的口袋,那雙眼一瞬不瞬的盯著那厚厚的雪層。

堆雪人、打雪仗,他只後來在電視機裏看過。

淳瑜對於任豐那忽來的新名詞已經有些適應了,畢竟這堆雪人一詞其實十分的形象。即使他並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麽意義。

但是在這裏,在少年身邊,他其實還是學到了些許東西的,就比如很多事,做了,卻不一定需要一個好的意義來解釋的。

沒有意義與浪費時間並不等同。

任豐在腳上包上了油紙才拿著米走出了屋子。

淳瑜站在屋內看著他綁油紙的樣子,恍惚想到那時候還是一條狗,每每下雨任豐也會如此在它的四只爪上綁上油紙。

現在想到那綁了油紙後出奇笨拙的四肢,還真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覺。

任豐站在門口,看著那雪,他早就有一腳踩上去的沖動了。他想知道那是怎樣的感覺。

“噗嗤。”一腳他進去發出的聲音,那感覺就好似踩在了蓬松的海綿上,你一腳踩下去,它便被你壓縮在了腳底,就仿佛你的腳一松開,它還能覆原一般。

任豐樂了,那嘴角彎起的笑容就沒下去過。便跟蹣跚學步的孩童一般,一步步的十分謹慎的往前走。

這場雪下了不算久,這日的下午便停了。

看著那雪花越來越小的時候,任豐已經鼓搗好了兩副簡易的手套。

“這個給你。”將一副相對偏大的手套給了淳瑜,自己則帶上了那副小的,“不知道稱不稱手。”他道,顯然是心情極好的,一雙油黑的大眼睛不斷的看著屋外的厚厚的雪地。

淳瑜面上沒什麽表情,心中卻滿是寵溺,這樣孩子氣的少年其實很少見到。便將那手套套在了手上。

任豐看著淳瑜戴上了手套,“還成,只要能稍稍防水就好了。”手指直接浸在雪水裏,到時說不定得生凍瘡。

淳瑜看著手上這所謂的手套,其實只是在兩塊布之前塞了些破棉絮做填充,手套裏面又墊了一層油紙,其實帶著十分的不舒服。那油紙的質地本就偏硬,且不透氣,這樣待在手上,很快便會出一層水。他又看了眼任豐手上戴的,心中便多了份考量,記得去年得的藍狐皮還在庫裏壓著,若是做一個暖手筒,少年帶著既保暖,也美觀。

“走吧!”任豐道,那語氣倒有些氣勢洶洶。他等的便是這一刻,那雪已經完全停了。

所謂的堆雪人,就是將雪堆成人,或者是別的什麽……這是淳瑜在看著任豐來來回回忙活得出的結論。完全不明白用手將那冰冷刺骨的雪堆在一起到底有什麽樂趣可言,淳瑜負手站在一旁,便只是看著玩得兩頰通紅的少年。

“淳瑜,幫我那根柴火過來。”任豐正用手拍著那累在一起的兩個雪球。

淳瑜走到土墻邊便撿了一根柴火往任豐那邊走。

這所謂的雪人根本沒有一點人的形態,沒手沒腳,就兩個原雪球累在一起,就算一定要將它靠向於人,那也是個毫無風采可言的人。

任豐接過淳瑜手中的柴火便插在了雪人的身上。淳瑜看著,嘴角便抽搐了一下,那應該是……手。

任豐拍了拍帶著濕手套的手,端詳著那雪人良久,隨手撿起地上的石子便按在了雪人的‘臉上’。

可惜沒有胡蘿蔔,電視裏都是拿胡蘿蔔做嘴巴的。任豐在心中暗自嘀咕。隨後擡眼看到站在一邊那神情似是索然的淳瑜,任豐的嘴角緩緩的勾起了壞笑。他屈身,就好似要撿地上的什麽東西。

淳瑜自然沒有去註意,所以當他擡手,一個被捏得松散的雪球砸在淳瑜臉上的時候。

那冰涼的觸感,便是讓淳瑜楞神也難。

淳瑜伸手抹了抹臉上的雪水,有些詫異的看著已經跑了十步開外,一臉得逞壞笑的任豐。

便是心頭便只是零星浮起的怒意也被那似是偷腥的貓一般的表情給融化了。

“來打雪仗吧,淳瑜。”任豐如此說著在一起的蹲下身,起身的時候手裏已經捏著兩個雪球了。

淳瑜的頭一側,躲過了呼嘯而來的雪球。第一個被砸中只因為他完全沒有防備。

“哎?”少年立刻發出了一聲類似失望的聲音,隨後另一個雪球再一次的襲來。

這麽幾下子下來,淳瑜大體明白,這是個游戲。用雪球來砸人的游戲。

若說從前,被雪球砸到的他指不定要如何的勃然大怒。但是現在看著少年一臉的笑,便是若有似乎的被那雪球擦到一下衣角。

他很少去撿雪球,但是幾乎百發百中,少年若是被打到了,會尖叫一聲,就好似受驚的小獸,而後有些氣惱的拍著身上臉上的雪,卻是很快又笑了起來。

這游戲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無趣。淳瑜在心中道,耳畔一個雪球再一次的呼嘯而過,他擡手回敬,便聽少年,‘啊’得叫了一聲。

一旁的樹林中,肆捌二人蹲在積了雪的的樹枝上。好在這林子就算下了雪依舊因為數目繁雜而幽暗,否則以兩人這一身暗黑的裝束在白雪皚皚的天地間,根本是無所遁形。

“沒想到王爺也有這樣童心未泯的時候。”肆嘴角叼著一根稻草看著遠處追逐的兩人,道,“在京都的影衛是絕沒有命看到這樣的景象的。”

捌抿著唇,沒有言語,看著王爺與那少年胡天胡地的玩作一團,這真的還是他們的王爺?大夏朝的啟睿王爺?她在心中不禁質疑。

任豐的口中噴吐著白氣,他朝著淳瑜揮了揮手,示意他跑不動了。臉上依舊帶著笑意的他,有些不管不顧的意味,便一屁股坐在了雪水被他兩人踩得有些消融的地上。

淳瑜微微蹙眉,走到他身邊,一伸手便將人拉了起來。

任豐就是笑,眼睛都是彎彎的,“讓我坐一會兒,我腳酸。”任豐咕噥道。

“地上臟,而且會弄濕。”淳瑜道,緊緊的住著任豐不讓他往下縮,“我們進屋休息。”

任豐擡起頭,那嘴唇似乎都是微微翹著的,“走不動了。”完全是孩子的模樣。

淳瑜看著他的樣子,便是一楞,少年的臉因為奔跑白裏透紅,因為出汗,那張臉上都似乎冒著熱氣,此時那雙眼水潤潤的盯著自己,還真是……

淳瑜側開了眼,雙手轉到了少年腋下,“我抱你回去。”

任豐卻是扭了扭,“不要,這樣抱像個孩子。”

淳瑜便想說,他現在根本就是個孩子,不過少年難得在他面前如此孩子氣,那話便咽在了喉嚨裏。

“你背我吧,游俠,那時候,我走不動,他會背我。”任豐淡淡道,臉上的笑意斂去了一些。

淳瑜低頭看著任豐,眼光深沈,也不顧少年的話語,便將少年如孩子一般的豎抱了起來。

因為動作突然,任豐嚇了一跳,在淳瑜將手轉而托住他的背的時候,他反射性的環住了淳瑜的脖頸。

口中喘出的熱氣全數噴在了淳瑜的頸側。

“他背你,我抱你。”淳瑜如此說著便抱著任豐往屋裏走。少年很輕,便如同當初他想的一樣。這樣整個人抱著也並不覺得累。

任豐似乎是真的累了,便也隨了淳瑜抱著,只將頭磕在了淳瑜的肩膀上,隨著淳瑜的腳步,晃過來又晃過去。

“下雪天,狗兒歡。我阿爹那時候是這樣對我說的,他說狗兒把落下來的雪當成了米飯,特別的高興。”任豐淡淡的說道,“要是小黃在,那家夥說不定又會和別的狗不一樣了。以前阿爹說,狗兒喜歡下雨天往外跑,弄得一身泥才好,但是小黃就喜歡幹幹凈凈的,就是往外走還要穿鞋套。”任豐的聲音很輕,就好似整個人都陷在了回憶中一般。

“你想它嗎?”淳瑜問道,若是夠仔細便會發現他的被在少年談起小黃的時候便是完全緊繃著的。

任豐的下巴墊著淳瑜的肩膀,搖了搖,“不想,不能想。”

“為什麽?”淳瑜微微側頭,才發現這樣的一個動作,他的唇幾乎貼在了少年的耳畔,立刻被自己炙熱的呼吸一驚,扭過了頭。

“想又有什麽用,小黃已經死了,想著也只是更加的難過而已。”任豐如此說著,便合上了眼,玩了一下午,他是真的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