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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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地鐵站,有人一把將我抱住。她耳後花香調的香水味率先充斥了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看見安寧就站在不遠處一臉無奈。這一帶人太多了,見她還不松開,我說:“這麽想我啊,也不怕把我勒得喘不勻氣,一個不小心就去了。”

聽到這話,她才放了手,露出臉來,張口就是:“你一點都沒變老,我剛才一下子就認出你了。”

我吸了口氣,實在擠不出好話來,最後說:“那真是謝謝您了啊。”

芝芝也不知道在笑什麽,只是看上去怪開心的:“哎李姚,我們有多久沒見了呀?十年?”

“哪有那麽久,”我看了她一眼,“你13年才到波士頓看了我。”

真實情況是見網友,順便見我。但這姑娘可能把見我的部分早丟爪哇島了。

“啊……”她頓了頓,又說,“那也好久了。真的!你看起來一點都沒變老!”

我真不知道這話題怎麽又轉回了這個方向。

芝芝姓瞿,曼荷蓮出身,畢業後又去美國中部的一所大學讀了個純文科的博士,耗費青春整整八年,勇氣可嘉。我們本科院校同屬五校聯盟,可以互相選課,這個便宜同學就是這麽來的。大一開始,她每周都會坐校車來我們學校上課,麻省冬天非常冷,大部分人來了一學期又走了,但她一直持續到大三。好多女生當時願意去別校上課都是想認識認識同齡的男生,至於同是女校出身的她,為何能一直堅持來我們那兒,現在想想,只能是熱愛學術的緣故。

她是我知道的同屆國際生當中惟一一個讀了文科博士、並且順利拿到學位的人。如今成功上岸,在浙江家鄉某高校謀得教職,這次來新加坡就是回國途中,已要走馬上任了。

同父同母的親姐妹,一個姓瞿一個姓安,具體是為什麽,我沒有問過。

“本來我是想跟安寧一塊兒去接你的,昨天實在是太忙了,抽不出時間。”我決定回避那個有沒有變老的話題,“說吧,想吃什麽?全新加坡有名的沒名的餐館,只要有你瞿小姐肯賞臉的,我今兒一定把席給您弄來,權當賠罪。”

“什麽瞿小姐,不會說話。”芝芝招呼了安寧,說,“我現在是博士了。”

“是是是,瞿博士瞿博士,你說我怎麽就忘了這麽大一件事呢?”我哪有不捧場的,只順著她的話說。

“我們中午吃什麽呢?要貴的。”她看向安寧。

安寧倒很配合:“那我們別去吃本幫菜啦,三個人點多了反而浪費。公司那邊有人均很高的,可以隨便挑。”

“公司在哪邊?”

“右邊。”

“東邊。”

我倆同時說。

我立馬改口:“右邊、右邊。今兒天氣不錯,走一段嗎?大約要花十五分鐘,我舉個旗子瞿博士您戴一小紅帽,咱們沿河游覽嘛。”

“她在你們公司也說單口相聲嗎?”芝芝問。

安寧趕緊搖頭:“李姚很受尊敬的。”

瞿芝芝非常不給面子,聽了話拉著我站定,上下打量一圈,說:“你看起來倒很像個高管。”

——然後我還“一點都沒變老”嗎?我腹誹道。這人就是想讓我誇她,大家同齡人,雖然都是起早貪黑,一個醉心科研,一個打點上下,一個偶施脂粉,一個成天帶妝,那肯定是她看起來嫩一些。這是工作性質不同決定的嘛!

我偏不誇她。絕不!

“她就是高管呀,姐。”安寧不動聲色扯了扯芝芝的袖子。

瞿芝芝楞了一下,倒也不太吃驚的樣子,只是看著我說:“藏得夠深哈。”

“哪兒的話,你聽她說。”我擺擺手,走在前面領路,“我們互聯網職級很水的,工程師崗,隨便一個誰就是專家;我們部門更是經理滿天飛。哪能當真呢?”

芝芝恨恨看了我一眼,說:“快,安寧,查一下最貴的店是哪家,先把包廂定好。”

我滿頭霧水,怎麽剛見面還好好的,這會兒就已經到了階級敵人的地步?

瞿博士點名要吃最貴的,那肯定就要找來最貴的。我打了兩個電話把預定辦妥,可惜因為是臨時加塞,沒辦法走進去就吃,得等到一點。安寧提議去附近的網紅奶茶店消遣時間,我很少喝這類東西,只要了低卡飲料,芝芝笑我老土,點了大杯全糖。

結果進店剛點完單,連咖啡什麽時候上還沒定呢,人就跑到洗手間進行戰略修整了。

我忽略服務生臉上的尷尬,瞥了眼他的胸牌,說:“在甜點前上會很好。謝謝你,艾瑞克。”

他的職業素養轉瞬便重新體現在臉上,報以微笑,收了菜單離開。

“都這麽久沒見了,我姐本來很擔心呢,還叫我準備一點公司的事情拿來說免得尷尬。”安寧望了望芝芝離開的方向,顯然有些哭笑不得,“還好有你在,今天一下子就像回到大一去找你們玩的時候一樣。”

我點點頭,說:“你姐心思細,不然哪裏讀得下來社會人類學的博。”

直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我和芝芝原本的模式就是如此。本科時候的記憶實在太久遠了,雖然一起經歷的事情還記得,彼時如何相處卻基本上沒了印象。看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很難說,就是什麽也想不起來,每當走向原來的軌道,才發現冥冥中自有安排。

“她就是想太多了。”安寧放下手機,“不過現在解脫啦,我姐也蠻適合教書的。”

我舉起杯子,在喝之前開口問:“你都準備了些什麽?”

“哦,公司的事嗎?”她顯然還以為只是尋常閑聊,“其實也沒什麽,都是我剛工作的一些糗事,還有一起吐槽我們老大之類的。”

“凱文是個妙人。”我簡單評價。

安寧笑了笑:“你太委婉了。但是說真的,凱文能力很強,在他手底下能學到很多東西。”

我只是笑著點了點頭,沒接話。

這丫頭,長大了啊,會套話了。

“對了對了,李姚,”她忽然說,“我下周或者下下周應該就正式調過來,不再做純數據崗了。然後還會升個職,到時候我請你們吃飯好嗎?”

“哎,恭喜啊!”我笑起來,“什麽時候的事?”

“我也是昨天才被通知的,還沒跟小丁他們說呢。你想吃什麽?”

“肯定聽你的啊。”

“嗯,那我再想想。”安寧說,“對了,小丁現在是不是改成跟著你了?”

我不動聲色,點頭肯定,故意調侃道:“行啊,現在消息這麽靈通?”

“沒有沒有,我那天看見你們一塊兒開會了。”

“想不想來我們組啊?就是會多一點,別的沒什麽,工作很有挑戰性的,你肯定喜歡。”

安寧一笑:“我也想啊。”

我朝入口努了努下巴:“回頭再說吧,她要是看見我們聊得這麽熱火朝天的待會兒該哭鼻子了。”

芝芝回來得正是時候。

見到芝芝,我還是挺開心的,畢竟是學生時代的朋友,今後也沒有利益糾葛。老友重逢本該是快意的事情,但這頓飯下來,我緊繃一周的神經卻難以變得輕松。

安寧的重要性需要被重新評估了。

飯後,芝芝想去看看新加坡的地標。我們仍是散步過去,魚尾獅沒什麽好說的,到了金沙酒店,芝芝神神秘秘的,問我們:“想不想到地下看看?”

安寧說:“要ID的。”

芝芝拍拍包:“我帶了護照。”

安寧說:“我和李姚進去要交門票,你去嘛,游客不收錢,還可以免費吃喝。”

芝芝斜眼睨著她妹妹,轉而向我發力:“我一個人去多沒意思。”

其實我跟安寧想法一致。直到十年前,來新加坡旅游都沒有“免費吃喝”這一說,白人多來度假,國人還是購物居多。只是購物貢獻的稅收相對有限,怎麽樣才能擴充國庫呢?一個天才般的計劃應運而生,雲頂和金沙兩大集團先後響應,具體到金沙酒店,則是建成時地下自帶了個吸金池。

我對於這類場所是很排斥的,拗不過瞿博士如此期盼,又接連祭出“田野調查”和“來都來了”兩面大旗,只得掏了腰包,為本地慈善事業略盡綿力,交出三百新的入場稅;游客當然不用納稅,這銷金窟就是專門為游客打造,免費的永遠都是最貴的。

以地平線為基準,金沙酒店往上,當屬無邊泳池最負盛名;往下,有建在運河左右的商場,這個花樣別處也有,不算什麽——但剩下的那樣,恐怕就連拉斯維加斯也沒哪家企業比得上了。

瞿博士預備牛刀小試,換了五百新的游戲幣分給我倆。這裏又寬闊又奢靡,說是用錢堆成的也不為過。光是一樓大廳就有數不清的桌子,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在這兒幾乎只能聽到普通話,除此以外,就是天南地北屬於同胞們的各色方言。

芝芝走在最前面,路過哪一桌都饒有興致地研究研究玩法。我是第一次來,但這些基礎的花樣怎麽個流程都知道,偶爾便同她講解幾句。

又經過一種新的桌子,瞿博士和安寧正在發散思維,小聲討論著自己的猜測,沒留意我這邊的異常。我只是站那兒不動,定定看著一個方向。

那裏坐著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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