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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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乞丐竟然會使用巫醫中最精髓的秘法十二藥精?!商慈覺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沖擊。

那油布包中遠遠不止十二種藥材,還有許多商慈叫不上名字的,可見其配方很繁瑣,砂斑的根源在於周家祖墳,遠不是一般的邪祟可比擬的,不然商慈也不至於束手無策,而流光選擇埋藥精的這個地點,是這座院落的正天醫方,不像生氣方那麽渾然天成,是次吉的方位,但是掌管驅病除災。

能不靠羅盤就這麽準確地找準天醫方位,看樣子,小乞丐不止會十二藥精,竟然連風水也懂得幾分?

直到流光重新將油布包埋進墻根下,商慈還未回過神來。

他二人一個沒心沒肺、似乎有些沈浸在做好事不留名的愉悅中,另一個托著下巴,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客棧,商慈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跟著流光進了他的屋子,在他微怔時,反手將屋門一關。

平視著這個身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纖弱少年,商慈微瞇了瞇眼:“說罷,你究竟是什麽人。”

巽方這邊快出了桑城,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身後一直跟著條尾巴。

因為道路泥濘,所以他騎得並不快,饒是這樣,身後的少女追得也快丟了半條命,深一腳淺一腳地踱過水坑,本就臟汙的布裙上,更濺了不少的泥點,愈發狼狽。

少女臉上抹著臟灰,糊著淚痕,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樣貌,打結的長發上面還插著幾根稻草,繡花鞋被磨破了鞋面,隨著她走動,嘎吱嘎吱地擠出水來,簡直一個慘字了得。

天色漸漸黑了,日頭不知何時躲進了遠山之下,這座積了薄水的死城愈加陰冷,少女抱著胳膊,凍得瑟瑟發抖,見他停下回望,濕漉漉的眼裏迸出希冀的光。

“我想去京城,我……想活下去。”

少女仰頭望著馬背上的他,艱澀又迫切地直言心中所想,說完似乎覺察到現在自己的形象太過糟糕,於是在他清澈的目光中,又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

所有幸存的百姓都在往臨近的城鎮湧去,鮮少有經過桑城的外來者,而幸存者們已經自顧不暇,遍地都是無名碑,誰還有心力去管別人的閑事?如今能救她出這苦海的人,只有他了。

少女當初義無反顧地去攔馬,其實未抱多大的期望,這兩日她也見過不少路過桑城的商人,對她們這些災民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被纏上,然而卻沒想到他真的會替娘親挖墳安葬,還把唯一的鬥笠給了她……

他是個好人,他會幫自己的,少女心道。

而此時,處在她對面的巽方有些為難。

若這少女真如她所說,沒有親戚可投奔,她的今後的下場已經可以預見,不是被凍死,就是被餓死。

放在平時,順路稍個人,不過是舉手之勞,可此時此刻,他恨不得插翅飛到京都,但見死不救這個名頭,他亦不願當。

他有心幫她,如果只給她些銀兩,反而很可能會害了她,這年頭流民比土匪還要危險,可若帶著她一起上路,這姑娘看起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或許連馬也不會騎,勢必會被拖慢行程。

看著面前這位一臉決意的少女,她似乎把他當做唯一的救命稻草,不肯輕易放手了。

忽然風起,空氣中飄揚的都是泥土腥味,越過少女的肩頭,巽方在一片黃泥地裏,意外地發現了一抹搖曳的綠意。

在一塊巨石下方生長著一團蓍草,那蓍草有一半的根莖被泥土覆蓋,僥幸露出來的另一半,被水浸泡沖刷過的葉子,反而更顯青翠——也只有這種不擇土地的野草會在這等惡劣的條件下還保存著生機。

巽方神思微動,隨即翻身下馬。

少女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緩步走到路邊,薅了一把野草,清點了一下根數,繼而盤膝坐在巨石之上,將那些野草依次擺開,清逸的側臉浮現出的神色變換著,時而專註,時而苦思。那動作行雲流水,一派泰然,好似是他日常生活中經常會做的事。

被他丟下的那匹紅鬃駿馬似也對他這舉動見怪不怪了,很淡定地跑到另一邊,去啃食石縫裏零星的幾根野草。

直到看見他用左手拿起一定數量的野草,夾在右手指縫間,似是在算剩下的野草數目,隨後再將野草重新合攏,一遍遍聚精會神地重覆這個動作,少女這才恍然有些明白他在做什麽,她曾經在街上看到過有算命先生用這種方法來替人擇吉問蔔。

所以……他現在這是在就地占蔔,蔔問究竟帶不帶她?

少女微張著嘴,有些風中淩亂。

獸紋描金香爐內燃著的驅蚊蟲的艾葉,冉冉的煙霧在香爐周圍環繞。

屋內落針可聞,二人相對而坐,跳動的燭火時明時滅,燭芯炸開的聲響在靜謐的氣氛中分外響亮,少女手捧茶盞,挺直著背,而少年瑟縮著脖子,二人明明年紀相仿,卻頗有些長輩訓斥小輩的即視感。

燭火昏黃,少女的肌膚卻細膩若白瓷,找不見丁點的瑕疵,一雙眸子較杏眼稍長,眼角平而眼尾翹,即使不笑,也給人在嬌嗔的錯覺,不點自朱的豐盈唇瓣有些嚴肅地抿著,帶動兩側雪腮微微的鼓起,微皺的眉頭昭示著她此刻的不滿。

然而少女似乎是天生的無氣場,是即便坐在龍椅上,也全然不具有壓迫感的類型。

流光卻不敢直視她,心裏也在納罕,為什麽他就這麽怕她呢,她從來沒對自己厲言說過話,也僅僅比自己年長兩歲而已,為何她一擺出這種架勢,自己就有種想要遁地的沖動?

商慈在他身上掃來掃去,想要找出點他在欺瞞自己的痕跡,然而很擅長與人打交道的她不過堅持了片刻就放棄了。相由心生這句話是有道理的,眉心有川紋,說明此人心思頗重,嘴唇薄而寬,說明他常妄議旁人的是非,雖然這些描述有些片面概括,但終究有蹤可尋。再風華絕代的人,若是心地醜陋,在某個時刻,從他不經意地某個神態動作下,都會捕捉到端倪,

而面前的少年卻幹凈得像張白紙,雖然在有意躲閃著她的目光,並非是因為心虛,而是生性的靦腆……

十二藥精是巫醫的代表名詞,但一些小門小派出身的巫醫只學其形未學到其精髓,會用十二藥精來驅邪化煞,能量大到可以去掉砂斑的,商慈想了想,大概只有苗疆一支了。

苗疆人大都性情詭譎,行事雷厲風行又心狠毒辣,與十二藥精齊名的是他們獨門煉成的蠱蟲,可使人暴斃,可控人心志,種類效用層出不窮,令許多同行談之色變。苗疆幅員遼闊,自給自足,加上敝帚自珍,認為蠱術是天下第一的玄法,很少會踏足中原。

她很難相信,小乞丐會和那些惡名遠揚的苗疆中人扯上關系。

流光沒有隱瞞,將如何會使十二藥精的緣故,斷斷續續,一五一十地通通和她說了明白。

商慈越聽心裏越是驚訝,小乞丐在外流浪竟已有十年。

“我記不得我姓甚名誰,記不得家在何處,五歲之前的記憶像是被人抹去了,我有時候會想去試著回憶起那些記憶,但一旦起了這種念頭,腦袋會似針紮得一般劇痛……那十二藥精像是生來印刻在我腦海中,也是那段失去的記憶中唯一留下來的東西……”

流光總覺得在失去記憶之前,一定有個人在每日地悉心教導他這些,數遍數十遍……以至於深深地記錄在了他的記憶深處,成為和吃飯睡覺一樣重要的本能,包括重喪日的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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