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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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眼圈和鼻尖都是紅的,淚光在眼裏打轉,好似隨時被風一吹就會落下來。

“……抱歉。”

巽方垂眼繞過她,解開拴在樹樁上的韁繩,牽著馬,轉身朝桑城的方向走去。

他一走,這荒野更沒什麽人氣了,呼呼的風聲貫過耳畔,少女隱約聽見其中夾雜的嗚咽,好似有什麽人在哭。少女強忍忐忑,僵著脖子地偏過頭,片刻,輕輕松了口氣,原來是不遠處亦有幾個人在挖墳埋屍。

少女身處在緩坡上的高處,方才沈浸在失親的悲痛中未察覺,此刻展目往下看去,只見大小不一的石碑木牌密密麻麻地林立著,竟比斷掉的樹樁還要多,曾經美麗的桑城,現在儼然成了一座徹頭徹尾的死城。

心死大過悲戚,少女握緊了拳頭,轉身對著娘親的墳頭,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隨即朝著遠處那個還未消失的背影,提步追了上去。

在馬車上會被周家小姐認出來,這是商慈沒有預料到的事,不過好在她臨場反應快,含糊應付了過去,後來通過流光向以前的小乞丐兄弟打聽,才得知那位周家小姐名為周芷清,年芳十六,其父是翰林學士,在年前與沈國公府的二公子定了親。

周芷清自從身上突長黑斑後,就變得不怎愛出門了,平日裏要好的閨蜜姊妹也斷了來往,平日裏也只敢和唯一的知情者祿兒親近,在發現商慈就是曾經有過點頭之交的姜婉後,周芷清總是有事沒事來邀她去府上做客。

放在以前,以擺攤謀生的商慈絕不會閑得隔三差五,義務來替這大小姐解悶,然現在有從葛三爺那兒贏來的兩千多兩銀子傍身,商慈再也不用為每日賺多少銀子而發愁了。

在被周芷清問及為什麽會住在客棧時,商慈是半真半假地回答的,只說被誣陷毒害姊妹而被父親送到尼姑庵清修,沒過兩天,呆不下去則自己離開了,沒提被後娘設計捉奸,亦沒提那座尼姑庵是哪座。

周芷清只當她是鬧脾氣,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勸她早點回姜府同她爹認錯。而周家老爺原以為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卻沒想到是同僚的女兒,原打算給她些銀子還了人情,可人家根本不缺這個。

周老爺有些抑郁:欠了姜婉的情,等於欠了姜蕓章那貨的情,這官場上的情面可不好還啊……

商慈不知道周老爺有沒有在上朝的時候遇見她爹,是否談論起過她的事,她只管自己先做好準備,以應對姜府隨時會到來的風雨。

商慈每次去翰林府,周芷清見到她的第一句話,便是挽著袖子,眉飛色舞地問:“你看看我這斑顏色是不是又淺了?”

第五次聽到周芷清這般發問,商慈忍不住潑了涼水提醒她:“這砂斑至少要三個月才能完全消除。”

“三個月,三個月,”周芷清頓時喪氣,悶悶地放下袖口,“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提前消除麽?”

商慈托著茶喝:“若有這方法,我不早告訴你了麽。”

“這可怎麽辦……”周芷清十分苦惱地坐在她對面,煩躁地敲著桌案,“與沈家的婚事定在十月初五,離三個月還差十天……”

商慈莫名地眨眨眼:“這又不是你操心的事,大不了把婚期延後,你爹娘會解決的。”

“可是就差十天,十天啊!”周芷清抻出十根水蔥樣的手指,在她面前比著晃著,很有些不甘心。

“一天也沒辦法,只要你祖父的屍首沒腐化幹凈,這黑斑會留下印子,如果你不想讓沈家公子看到你這黑斑,還是乖乖地順延婚期吧……”

聞言,周芷清徹底頹喪地用雙手掩住臉。

商慈嘆口氣,她沒有見過比她還不矜持的官小姐了,十天也等不了麽?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嫁出去?嫁人有什麽好?

同是待字閨中的年紀,卻從來沒待過的商慈表示很不理解。

她對未來最大的願望就是回到大澤山的竹屋裏,粗茶淡飯,同師兄平平安安地生活。至於師父和小師兄……人各有志,她和師兄的職責就是替他們看家,以及專業接風洗塵。

嫁人這個觀念,在過去十七年裏,從未在商慈的字典裏出現,於是她此時能做的,只有同周芷清大眼瞪小眼地發呆。

立在商慈身後的流光此時突然開口問:“周姐姐,你是不是很想早點嫁給那位沈家公子?”

周府裏的人都以為流光是她的小廝隨從,因流光長著張娃娃臉,雖年及十五,但看著似乎還要更小些,加之是商慈身邊的人,周芷清並不怎避諱,他嘴甜逢人都喊姐姐,不光周芷清,連丫鬟祿兒都很喜歡他。

他這話其實沒有揶揄的意味,眉宇間一派稚氣,商慈能體察她女兒家面皮薄,話都盡量拐著彎說或者不說,可流光哪裏懂,自是想什麽問什麽了。

被直截了當地戳中心事,周芷清羞紅了臉,啐了他一口:“別胡說,我哪有……”

分明就是有,商慈和流光同時默默心道。

流光笑了笑,沒再戳穿她的口是心非。

周芷清同商慈說了會話,又拿給她看自己新繡的花樣,商慈其實對女紅這些精細的活計並不感興趣,比起給她看這個,不如給她一本《六壬課》,她還看得進去。

然作為師門裏唯一的女子,商慈還是點亮了縫補這項技能的,以前沒有對比,商慈私覺著她的技術還是挺好的,而現在看到周芷清手裏拿著的那副逼真到足可以引來蝴蝶的並蒂蓮,相較之下,她縫出來的簡直就是蜈蚣腳,師兄當初是有多大的勇氣穿著那身掛滿蜈蚣的衣衫出門的?

商慈自慚形穢之下,多了幾分虛心求教之意,直到在快離開的時候商慈才發現,流光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告別周芷清,方走出院門,餘光瞥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蹲在院外墻角。

商慈走近了,只見是流光撅著屁股,手拿一把小鏟,似乎在掩埋什麽東西。

商慈無聲無息地湊過去,冷不丁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在做什麽?”

流光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把手裏的鏟子扔掉,轉身見是商慈,似是松了口氣,摸了摸頭笑道:“沒什麽。”邊說邊側過身子,不著痕跡地用身子擋住坑內掩埋的東西。

商慈微挑了挑眉,眸子裏閃過好奇的光:“藏什麽呢?”

流光連連擺手:“……沒…沒藏…”

相處了這麽久,商慈熟知他的脾性,這般吞吞吐吐,沒有也是有了,於是沒等他說完便徑直繞過他,流光也未阻攔,臉上沒有被戳穿什麽小秘密的窘迫,而是有些難為情的靦腆。

土坑裏放著一只不大的黃油布包,伸手解開,撲面而來一股清苦的藥香味。裏面裝著的是各色曬幹的藥草,商慈對藥草不甚了解,勉強能辨認出幾種常見的。

人參、芍藥、桔梗、遠志……

商慈忽然想起流光曾經無意間問過自己的話,心下吃了一驚:“這是十二藥精……?”

十二藥精並非單純是說那十二種藥材,而是一種秘法,其搭配的方法千變萬化。使用起來也不是將藥材煮一煮、燉一燉讓人喝下就能治病那麽簡單。

自古巫醫不分家,商慈有聽說過,這十二藥精結合八卦方位,埋在府邸院墻下會改善風水,驅邪化煞,亦能治病。

在商慈的驚異目光下,流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想幫周姐姐早些去掉黑斑,我不確定能不能成功,想來應該……是管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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