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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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些事先準備好的米酒和紅薯葉。

先把米酒灑進棺中,再鋪上一層紅薯葉,然後回填,大概三個月屍體會腐化,最後要做的便是揀骨遷葬。

兩大壇米酒盡數傾倒盡,棺中人仿若浸泡在滲了水一葉木舟中,蒼翠的紅薯葉蓋過他的腳踝、膝蓋、衣襟,直至覆上那面含銀霜的臉龐。

不知道是不是商慈的錯覺,在葉子覆上他眉宇的那一刻,她似乎看見他的眼角舒展出一抹釋然的笑意。

在回京城的馬車上,商慈與周家小姐還有小丫鬟祿兒同坐一車。

周芷清有一張標準的鵝蛋臉,看著就很有肉感,尤其一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是很容易讓人心生親近的類型。她的臉上和脖頸處都是正常的,沒有黑斑覆蓋,這也是她向爹娘隱瞞許久沒被發現的主要緣故。

如今知道身上的黑斑不久就會消失,周芷清壓著心裏的那塊大石被卸了下來,左顧右盼,整個人輕松了許多。

商慈則是屬於遇動則動、遇靜則靜的人,她與這周家小姐充其量就打過兩次照面,此刻也沒有什麽話說。

周芷清見她身子坐得端莊,面前的白紗時不時地隨著馬車的顛簸輕晃,忍不住輕笑了聲:“車上沒有旁人,姑娘還戴著這白紗不嫌悶得慌?”

商慈平日裏戴幕籬一是為了遮陽,這大暑天的日頭毒得很,在外邊呆上一天,不采取點保護措施得曬脫層皮,二則是因姑娘在街上擺攤算命本來就夠招搖,加上她這張臉更招搖,為了減少不必要的事端,於是漸漸養成了出門戴幕籬的習慣。

商慈本來並沒註意到,聽她這麽說,若還戴著似有擺譜嫌疑,也就順手摘了下來。

“果然是你。”

周芷清一副果然被我料中的笑容。

這下換商慈楞了,斟酌著問:“你認得我?”

“你還問我,你竟不認得我了?”周芷清眉眼間有嗔怪之色,毫不停頓地反問。

商慈眨了眨眼睛,當下頭如兩個大,居然這麽快就碰見熟人了?

真是世事難料,她……她好像還不知道這位周家小姐叫什麽!

慶元三十六年,七月。

海河水溢,堤塹潰沒,溺民萬人,壞居民田廬凡數百裏。

巽方聽說過湘南地區澇災嚴重,可沒想到竟是這般人間煉獄的慘象。

整個城鎮像被什麽洪水猛獸席卷過,只餘破瓦殘垣,街道兩旁隨處可見蓋著屍首的草席,席下露出一雙雙被泡到發白的腳掌,真真稱得上是哀鴻遍野。

在他到達桑城的三天前,那場暴雨似乎就停了,可現在城裏還積著漫過腳踝的淺水,他身下的紅鬃駿馬淌著這泥濘的水窪而過,時不時地擺頭粗喘兩聲,很有些不耐的樣子。

有些人在放聲哀嚎,有些人在低語啜泣,更多的人是麻木了,在陰濕的角落裏茍延殘喘。

巽方獨自一人騎行在這死氣沈沈的大街上,微垂下的睫羽掩蓋住了眼中的神色。

忽然,身下的馬兒像是受驚了,猛地剎住蹄子,微揚起前蹄,巽方反應極快地拉住韁繩,掉轉了方向,堪堪避過擋在馬前的人。

一個身形單薄纖瘦的少女跪在前方,打結長發濕漉漉地垂在胸前,身子快要匍匐進水裏,哭啞了的嗓音斷斷續續:“求…求你,救救我娘……”

巽方松開壓在婦人手腕上的兩指,站起身道:“她……已經去了。”

他被那攔馬的少女引到這兒時,就見面前的婦人嘴唇發紫,胸口沒有絲毫的起伏,直挺挺地躺在那兒,儼然已死去多時,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俯身切了脈,才告訴少女這個不幸的消息。

少女雙手交握著婦人的另一只手貼在臉頰上,眼淚珠串似地往下掉,巽方這句話挑斷了她腦子裏最後的一根弦,當下嚎啕大哭:“娘……”

少女撲在婦人身上,摟著婦人的脖頸哭得撕心裂肺,淚水掉落在婦人的衣襟上,一片濕濡。

巽方見此忍不住勸慰:“姑娘節哀順變,現下還是早點讓你娘入土為安……”

少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嗓子近乎有些失聲,巽方生怕她一口氣沒喘上來會昏過去,束手無策地立在一旁——雖然他心心念念地急於趕路,可眼下也做不出撇開這母女、直接轉身就走的事。

哭泣抽噎聲漸漸低軟,少女似是有些脫力,背對著他狠狠用袖口擦了兩下臉,繼而有些丟魂失魄地喃喃道:“公子能否幫我一個忙……”

桑城城外的荒野,四處是被泥石流肆虐過的痕跡,原先的道路被掩埋,周圍都是土堆的小山丘,於是這裏也成了天然的墳地,幾乎每隔三尺就是一塊立著的木牌,上面潦草地寫著幾個字。

城裏的房屋店鋪被毀了十之八九,別說棺材,能弄到塊像樣的木板都是奢侈了。

本能使然,巽方從這塊土堆中尋到一塊風水位置最好的空地,將馬背上馱著的婦人抱下來,平放在地面上,扛起鐵鍬,就地開挖。

少女蹲在婦人身旁默默垂淚,用渾身上下唯一幹凈的一塊絹帕,細致地擦拭著婦人的手和臉。

巽方仗著有一把子力氣,加上泥土濕潤,半人高的深坑很快挖好了。

將屍首擡放進坑內,巽方開始回填,眼見著撒下的土就要覆上娘親的臉,少女的肩膀開始顫抖,有些不忍去看。

未料這時,巽方忽而取下戴著的黑紗鬥笠,彎下身子,輕輕罩在了婦人的面龐上。

“謝謝你……”少女感激地擡頭望向他。

眸如璨星,唇若暖玉,鬥笠下竟是這副俊逸軒舉的面容,少女的神情微怔,然而在註意到他腦後沒有束起的長發時,少女眼中的驚艷轉為驚愕,結結巴巴道:“你…你的頭發……”

“原來你戴這個是為了遮住……”少女以為他得了什麽怪病隱疾,瞄了他一瞬又飛快地垂下眼,為方才的不禮貌很有些自責,“……那你現在怎麽辦?”

“不用在意,”

巽方拾起鐵鍬,一邊繼續填土,一邊問:“你除了你娘,沒有旁的親人了嗎……”

話一出口,好似觸及到少女的傷心事,她咬著嘴唇,半響才小聲回道:“我爹死得早,娘親帶著我一直沒有改嫁,也因為這個,娘親與娘家裏的親戚早就疏遠了往來,平時都是靠娘親做些針線活來維持家用……”

說著說著,想起以往種種,娘親的音容笑貌,想到以後的生活沒有了依仗,還不知是怎樣的顛沛流離,少女的聲音又顫抖起來,好在及時止住,將快溢出來的淚又憋了回去。

“我想離開這裏。”少女眼神有些茫然,語氣卻格外的堅定。

巽方手裏的動作微微停頓:“如今世道不太平,到處都是流民,你一女子孤身離家,太危險了。”

“家?”少女自嘲地扯扯唇角,“我哪裏還有家……”

巽方默然,將最後一鏟土填平。

氣氛冷凝了片刻,少女忽而擡頭問他:“不知公子途徑桑城,是要去往哪裏?”

“京都。”

少女聞言有些訝然,脫口道:“這麽遠,從這兒到京城就算快馬加鞭,少說也要數月呢……”

言罷,咬咬下唇,似下定了某種決心,小心翼翼地開口:“公子能否稍我一起上路?我會照顧自己,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巽方低頭看著這個形容纖瘦的少女:“我此番上京是有急事在身,且這一行路途遙遠,你跟著我,多有不便。”

看似是婉轉的拒絕,清越的嗓音卻透出明顯的疏離和推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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