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瀟瀟遲疑了一下還是將那竹杖又塞給了勾陳，被敲打了幾下就換回這樣一件寶貝，他還真覺得有點不踏實。雖然想要寶貝可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張瀟瀟不缺少自知之明。

哪咤白皙的臉龐上也不知道是因為酒意還是為何浮上了一層胭脂紅，兩眼堅定有神的看著勾陳，有些秀氣的唇角輕輕一扯：“你就算給了嘯天這跟竹杖又有什麽用呢？他在你心裏，而不是在這根竹杖上。嘯天，我們回灌江口吧。”

張瀟瀟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勾陳的臉色，卻意外的沒有看到他要大發雷霆的前兆，只是眉頭輕蹙眼神微微迷茫。

不知怎麽的，張瀟瀟突然覺得這樣的勾陳其實還只是一個大孩子呢……

他拉了拉哪咤的衣服，哪咤挑眉，怎麽了？

“你先跟我爹回灌江口吧，我和我師父說會話，等下讓他送我回去。”張瀟瀟小聲說，他不覺得自己能充當勾陳和哪咤之間的愛情顧問，但也看不慣這兩個人如此的相處模式。

哪咤如同徽墨般黑亮的眸子中閃過了一絲詫異，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

在他的眼中，這孩子一直都是人小鬼大，但卻屢有不凡之舉，或許他真的能讓勾陳給他一個解脫。

勾陳等哪咤的背影走遠了之後，端起他剛剛把玩的那個酒杯，將杯中的美酒一飲而盡之後方才出聲道：“你要跟我說什麽？”

語氣不輕不重，既沒有期盼也沒有輕視，勾陳好似在對好友閑談一般的態度讓張瀟瀟放松了許多。他看了看周圍諸多時不時往他們這兒看上兩眼的神仙們，對勾陳道：“師父，我們換個你愛去的地方？”

勾陳點點頭，一手拉住張瀟瀟的脖子隨手招來一朵祥雲便飄然而去。

張瀟瀟縮縮脖子郁悶的沖勾陳喊：“師父，你能不能先放我下來，我很難受啊。”

“我抓的又不是你的毛，既然你要給我上課就要先付出點代價吧。”勾陳說完祥雲便再次加速。

張瀟瀟頓時覺得十分委屈，我這是為誰啊！

勾陳帝君終究是勾陳帝君，這駕雲的速度簡直是驚人的快，沒幾時張瀟瀟便和勾陳一起來到了一個四處皆是幽藍色的特殊地方，幽靜之極，好似一個完全靜止的空間一般。

“這兒便是雲空之前的家了，叫藍海。”

張瀟瀟聽得出勾陳話語中的惆悵，覺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是為了哪咤。

“師父，你究竟喜歡誰？”張瀟瀟直接問惆悵中的男人，身為一個男人，難道他連自己喜歡的對象都不知道是誰嗎？

“哪咤之前是我母親的一顆寶珠所化的事情，你應該知曉吧？”見張瀟瀟點頭，勾陳點燃了煙槍。

張瀟瀟默默地看著他這個動作。他記得曾經看過的一本關於心理學的書中曾經說過，人，都有習慣，只是都不同罷了。就像有些人說謊會臉紅；有些人說謊會結巴；有些人則是說真話需要借助一些道具，而勾陳便是屬於這一種人。

所謂道具，或許可以是一個扳指，可以是一個戒指，可以是一串念珠，也可以是一個特定的動作，而勾陳則是抽煙。好似用煙霧將他遮住蓋住，就能不讓人洞察他的真正心情一般。

“我是看著他化形的，他剛一鉆出來的時候真的很小很小，還不如我的一個拳頭大。我覺得他很好玩，便將他帶在我的身邊寸步不離，而那時候我的朋友少得可憐。天上地下，能陪我說說話的人除了身邊服侍的小仙和父母，也便只有東華和青華了。

青華很小的時候就喜歡東華，看我和東華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沒事兒就愛找我的麻煩，我和他之間差了一萬五千多歲，自然更沒什麽話題可聊，於是這個化形後的小東西就變成了我的伴兒。”

張瀟瀟在心中稱讚自己英明，果然如此啊果然如此，接下來勾陳你就花心了吧！

“我當年對靈珠子的好，遠比楊戩對你。”

哼唧，我就知道別人家的兒子打著不心疼。

“但我對他的好，卻也僅僅只是寵愛罷了——最少當時我是這麽覺得的。過了大約有兩萬年，靈珠子漸漸有一萬多歲的時候，我認識了雲空，人族飛升成仙的仙人。”

張瀟瀟默默聽著，很想知道這位前紫薇帝君到底是什麽來路。當然，也愈發的覺得這玉帝也太悲催了，按照他們的說法，感情是這雲空帝君撂攤子不幹之後他才將北天收入囊中……那之前他這玉帝當的該多憋屈？

“那時候他不過剛飛升罷了，但卻非常特立獨行，又人緣超好，很多仙友們都很喜歡他。於是我便對這樣一個人好奇了，很想知道他到底有什麽不同之處，於是便隱瞞了身份和他交往了起來，直到我發現對他動情。”

勾陳突然轉身盯著張瀟瀟道：“你不要以為我連什麽是動情都不知道，我修行幾萬年，怎會連自己被情孽所牽絆還不得知？”

張瀟瀟擦汗，如果您老人家對那位雲空帝君動情了就動情了唄，頂多讓靈珠子傷心罷了，可是你在人家轉世投胎後還招惹人家幹啥？

他雖然沒說話，但態度都擺在了臉上，勾陳也不在意自己的徒兒向著外人給自己臉子看，繼續道：“我隨即找了一個要閉關修行的借口和雲空告別，打算閉關斷掉這段感情，但天不遂人願——或許是我真的對雲空不知不覺中動情太深，竟然怎麽也無法割舍。但卻也再也沒找過他，只希望有一天這感情也就漸漸的斷了……”

“呃，為什麽你們當神仙的一發現自己動了感情之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斷掉？”張瀟瀟委實想不通，這要對自己多狠？

勾陳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傻徒弟，別讓楊戩知道你喜歡他，不然你們兩個人或許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張瀟瀟的心一顫，竟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傻傻的看著勾陳，腦海一片混亂。

“天上的神仙大體如此，將自身的前程修為看的比什麽都重要，你見過幾對仙侶？我是如此，東華是如此，就青華是一個例外，也讓我後來覺得他特別真，也和他漸漸的親近了不少。”

“楊戩對你是好，但這種好和我當年對靈珠子大體相同，你若是真的想要和他再進一步便是千難萬難，你萬萬要想好。”勾陳當了師父以來頭一次如此的語重心長，也只是不想讓自己這個有點傻乎乎的徒弟到時候太傷心。

張瀟瀟怔了一會兒，問道：“接著呢？”

勾陳親昵的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接著，雲空再次出現的時候我是勾陳帝君他是紫薇帝君，我再次發現我喜歡他而且喜歡的很深很深，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張瀟瀟自己心裏念叨著這句話，等念叨完了之後驚訝的看著勾陳：“你居然都沒去告訴他你喜歡他嗎？”

勾陳只是微笑，笑的淡然：“嘯天，這裏是天界，我是勾陳帝君，他是紫薇帝君，我喜歡他我自己知道就夠了。”

張瀟瀟的心再次隨著這句話涼了，難道在天界喜歡一個人並且也希望他也喜歡自己，真的有這麽難嗎？不知怎麽的，他覺得勾陳有點可憐，可又覺得更可憐的是哪咤，但又怎麽也說不清楚弄不明白，感情這東西就是這樣讓人沒有辦法說誰對誰錯。

“雲空天生就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很漂亮，很瀟灑，很有仙家氣度。他是四大帝君中唯一一個憑借自己的能力當上帝君的人。即使驕傲如東華也對他十分有好感，常去和他聊天，以至於青華也常常跟過去，生怕東華對他有好感，而我便也跟著常去。我當年和他交往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本名，也用法術改變了容貌，也就將雲空瞞了過去。

因為我擔心被他從一些小地方認出來，所以我從那時候開始就隨身攜帶煙槍遮掩，一來二去還真離不開它了。”

張曉曉抿唇不語，心裏琢磨著那時候哪咤又在做什麽？翹首以盼等他回家？

“後來靈珠子便察覺了我的心事，那時候我才知道靈珠子喜歡我……剩下的事情，你自己也應該能想象出八九成了。”

“如果你不喜歡他，那現在你對哪咤做的又是什麽？”張瀟瀟想不通，勾陳這個男人怎麽就如此矛盾呢？既然知道他喜歡的是雲空那不去和雲空在一起，等雲空消失之後又拿著那把竹杖空相思……

勾陳彈彈他的腦袋：“他從出生到現在幾萬年的時間，都陪在我身邊早就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離不開他，更說不清楚我對他到底是什麽感情，但是我知道我和他之間的因果遠比我和雲空之間的更深更緊，讓我放不開舍不下。”

張瀟瀟能做的，也只有咬牙了。“師父，你真的很自私。”

偏偏還自私的如此有理……

勾陳輕笑一聲，水光瀲灩的眸子勾人卻絲毫不顯魅氣，嘴角輕輕扯起：“嘯天，我沒告訴你的是，我是妖族。最自我的妖族！”

妖……族？突然他想起來女媧娘娘和伏羲帝好像都是妖族來著，他們的孩子……自然也是妖。

“雲空離我而去，而我現在能做的就是抓住這僅能抓住的一個，不管如何，我都不會撒手的。”堅定決絕的語氣突然一轉，這個自負的男人出聲問道：“別說我，嘯天，你會對楊戩現在放手嗎？離開他的身邊，跟著我回到西天去怎麽樣？”

張瀟瀟嘴角抽搐了一下，咬緊牙關：“我不！”

“呵呵，看吧，才兩千年呢你就如此舍不得撒手，更何況我？”勾陳一聲長嘆。

“但是你和我不同，不管如何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既然你當初先說不要情，現在又對哪咤不撒手，不也是情字嗎？難道還有什麽區別不成，不然你還不如當年就告訴雲空你喜歡他算了！”

“你說的對，怎麽都是一個情字，但是我對哪咤的並不是對雲空的情，你是不會理解我的。”

張瀟瀟輕哼了一聲：“算了，我不和你說了，你就是別扭，你送我回灌江口吧，估計著楊戩現在都著急了。”

勾陳拍了拍他的腦袋：“記住我對你說的，別讓他知道你對他的感情，不然你真的會把他嚇的離你越來越遠……”勾陳的聲音漸漸模糊，張瀟瀟的眼前一片暈眩，當他想要驚呼出聲的時候突然被一個東西打個正著，他抓住還沒來的及瞧就覺得兩眼已經恢覆了正常，而他眼前正是楊戩。

“大空間挪移，嘖嘖，勾陳帝君的法力果然高強。”看到張瀟瀟平安出現到他面前後楊戩也就放下了心來，讚嘆起勾陳的修為來。

張瀟瀟若是平常聽了這話也不會往深裏想，可現在勾陳的話言猶在耳他此時聽到楊戩這話自然覺得尤為刺耳。遲疑了一下，他道：“爹，難道你很想變強嗎？”

楊戩毫不猶豫的點點頭，“那是自然，誰不想然自己變強，若我當年只是一個風流浪子的話想必如今早就沒命了吧。”

從沒有這樣一天，張瀟瀟覺得自己可以如此難受。知道是一回事，可是聽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話在他的喉邊轉了又轉，看的楊戩好不別扭。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小東西，你怎麽了？想到那時候的日子難受了不成？”說著就將張瀟瀟攬入懷中勸慰著：“沒事兒的，如今即使玉帝想讓我死也沒那麽容易，我能守得住這個家！”

家……

張瀟瀟心中剛剛感動，就聽到楊戩“咦”了一聲：“這不是勾陳帝君的一直從不離身的竹杖嗎，怎麽到了你的手上？”

看到楊戩有些興奮和好奇的眼神，張瀟瀟原本的感動頓時化為了滿腹的郁悶，低頭一看，剛剛砸到自己腦袋的東西就是這個竹杖吧。張瀟瀟有點想不通，勾陳怎麽就這樣輕易的將它給了自己呢，他到底想做什麽？

覺得自己的腦海一片混亂，張瀟瀟搖搖腦袋，悶悶的將那個竹杖交給楊戩道：“你看下吧，哪咤呢？”

楊戩伸手接過竹杖後頭也不擡的回答：“和紅孩兒在一起呢，有個孩子陪他其實也不錯。”

張瀟瀟無聲的嘆了一口氣，默默回房間。

他還是需要時間去思考一下，他到底要何去何從？

這一思考，便是四百年悠悠歲月。

張瀟瀟托著腮無視面前欺負六耳欺負的十分歡樂的紅孩兒，心中依舊想著那個思考了四百年的問題。

六耳被三昧真火噴的四處狼狽躲閃，但怎麽都躲不過紅孩兒的真火，而自己的後臺又在那兒發呆絲毫沒有救自己的意思，他情急之下一下子就蹦到了張瀟瀟的身後躲了起來。而紅孩兒一個不慎沒有收住火勢，張瀟瀟就這樣成了那條被殃及的池魚……

張瀟瀟將雙拳握的劈裏啪啦響，惡狠狠的抽出自己的竹杖：“紅孩兒，你是欠揍是不是！”

紅孩兒那真火原本就傷不到他，但難免會對他的造成一點影響，尤其是……他是人形的時候。可是一聽到張瀟瀟喊的那三個字他的內心頓時冒出了無窮的火氣來，氣哼哼道：“哼，你再喊我這個名字我下次還讓你光屁股滿天跑！”

光著屁股的張瀟瀟頓時勃然大怒，幸好他花了四百年的時間才好不容易將自己的尾巴給收了起來，不然現在豈不是更丟人？

“主人主人，趕緊揍他，他剛剛欺負我！”已經學會說話的六耳也跟著起哄，此時不報仇更待何時？

紅孩兒見他落井下石很不屑的哼了一聲：“你也別起哄，還好意思說呢，不是你自己主動要找我切磋的嗎，到了最後只會躲躲閃閃的膽小鬼！”

六耳那比別人長的耳朵也比別人的好用，絲毫聽不得別人說他不好，手舞足蹈的怒道：“我們原本說好的，你不許噴火，可誰讓你說話不算數的……”

紅孩兒哼了一聲，“我不跟你說這個，總之剛剛是不你對，你要不是躲到嘯天後頭我能燒到他？”

張瀟瀟邪笑，一張巴掌大的臉上想要做出如此高難度的動作委實不易，整個面部都有些扭曲，也很成功的讓剛剛鼓足了勇氣打算來個以弱克強的紅孩兒有些氣短，哎，誰讓這人不怕他的火苗而且又有一個那麽厲害的竹子呢！

但氣短不代表這小東西腦袋也跟著抽筋了，嗷嗷一聲呼喚援兵：“哪咤——哪咤——狗娃和長耳猴子一起欺負我啦！！！”

聲震百裏猶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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