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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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古德溫公爵的別墅時,是下午太陽最熱烈的當口。

夏茨下了車後,差點被曬到暈。

他有很多年都沒頂著這種天氣出門了。

好在他進了別墅裏,整個人立馬就涼爽下來。

等等,好像哪裏不對……

為什麽這裏會涼快這麽多?

夏茨呆了一下,身上的熱意全都消解不說,還覺得有點冷了。

一旁的男仆開口,「這是我們的制冷系統『雅空』,您在芒羅沒見過吧。」

制冷系統?他當然見過的,可是,「我以為制冷系統是用來儲存食物的。」夏茨說,想起自己剛接觸到冰櫃時的一驚一乍,「我從來沒想過……可以用在這麽大的房子裏,感覺季節都變了。制冷系統究竟是怎麽運作的?」

「靠電運作。」男仆答道。

「那麽,電是從哪裏來的?」

「一切都是中央發電站供給的。」男仆看了看外面,「我們只有那一座發電站,不過已經夠用了。反正平民也沒有這方面的需求。」

稀奇了。中央發電站,誰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夏茨往外面看了看,企圖捕捉到建築的影子。

但他什麽也沒看到,中央發電站離他太遠了。

夏茨扭過頭去,跟著男仆走向了內室。

整棟樓只有三層,占地面積卻不小。從這依山傍水的位置來看,這應該只是古德溫公爵的度假地之一,現在正在使用中,這一點被別墅裏工作的傭人們無聲證實了。

夏茨來到三樓的時候,隱約聽到有談話的聲音,像是隔著門傳來的。

他下意識豎起耳朵,一邊往前走去,一邊試圖了解到談話的內容。

就在這時,男仆突然拽住他,讓他轉過身來,卻有點支支吾吾。

「那個…您是第一次來,對吧。」

夏茨送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所以您還不太清楚…公爵喜歡聽什麽。」男仆咽了下口水,「他喜歡那些令人興奮的東西,技巧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氛圍,讓人感覺到激烈、昂揚、火熱。懂我的意思嗎?」

夏茨懵懂地點頭,趁著男仆又往前走去,回頭小聲詢問記錄員。

「他是什麽意思?一定要快節奏的曲子?所以我最好別唱歌?」

「是的。」記錄員露出冷淡的表情,「您去了就知道,這並不難。」

這給了夏茨些許信心,再加上他原本就有的,他認為自己能做好這件事。

夏茨跟在男仆後面,感覺自己離談話的聲音越來越近,聽到的字句越來越清晰。

人們的談笑聲傳入他耳中,其中一個稱呼讓他瞬間領悟到關鍵。

原來公爵就在房間裏,卻不知在做什麽?

這個疑問很快就被解開了。男仆敲了房門,以慢得可疑的速度推開房門後,沖著裏面喊了聲,「公爵大人,您請的魔樂師來了。」然後看也不看,就像被追趕一樣跑走了。

夏茨正奇怪著,探頭往房間裏一看,頓時什麽都懂了。

只見那張足以容納五只平原巨蜥的大床上,兩個人影依偎著,腿腳依稀糾纏在一塊,隔著艷紅的紗帳惹人遐想。

這想必是古德溫公爵和他的夫人吧。

怎麽就偏偏都待在床上呢?真是個令人尷尬的場合……

夏茨強迫自己彎下腰,守禮地問候道,「日安,公爵大人和公爵夫人。」

紗帳裏頓時傳來輕笑聲,「他叫我公爵夫人呢,親愛的。」女人的語氣充滿趣味,「要是被你家那口子聽到,影響多不好啊。」

夏茨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床上的男人開了口,「魔樂師。」

「呃,在,公爵大人。」

「你現在可以演奏嗎?」

「可以的,公爵大人。」

夏茨取出魯特琴,在旁邊的侍衛指定的地方坐下了。

沒錯,這個房間裏還有四個侍衛,帶著武器的那種。

公爵隔著紗帳告訴夏茨,自己想聽些『像羊藿一樣強勁』的東西。

這麽說的時候,公爵隔著紗帳坐了起來,卻沒有下地的意思。

夏茨按照自己的理解試彈了一小段,征詢起公爵的意見。

公爵沈默片刻,突然高興地稱讚了夏茨兩句,叫他就照這個調子來,然後圓滿地結束這首曲。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算正常。

夏茨開始演奏起來了。他回憶每個音以及它們之間的距離。他背過許多譜,但不是每個曲子都會背,有些簡單的就不會。那些東西平常被存儲在他記憶宮殿的某個角落裏,需要的時候到處翻找。有時候他會因此手忙腳亂,但他今天沒有,他感覺條理清晰,狀態非常好。

但床上的情形與之相對,呈現出一片混亂。

「噢,親愛的,你好壞……」

最初只是調笑,但是局面很快就升級了。

床上的男女言辭愈發露骨,行為也開始大膽起來。

不久後,整個木板結構都開始發出可疑的『吱呀吱呀』聲。

夏茨無意被影響,但這完全不可能。那陣劇烈的響動早就帶領他脫離了剛才的狀態。他意識到現在發生了什麽,並且感覺到深深的侮辱。他不敢相信這是一個樂師會獲得的待遇。

鷹嘴豆的腺毛,這兩個無恥混蛋,人渣和情婦,竟然光天化日幹出這種事!

有那麽幾秒,夏茨充滿了奪門而逃的沖動。

不過,夏茨想了想自己的利益,又勉強忍了一會。

因為從本質上說,那兩個混蛋在幹什麽,並不關他的事。

想想更壞的情況……想想他之前碰到的奇葩事……

稍微冷靜下來一點後,夏茨決定要好好完成自己的表演。這是他的職責,至於別的,他都可以視若無睹。瞧,旁邊那幾位面無表情的大哥,還有低頭塗鴉的記錄員,不都是司空見慣,對這種場合毫無波動嗎?

現在,深呼吸,噪音不是阻力。

維持中強基調,彈對下一個音……

……

該死的!!究竟為什麽會有人叫魔樂師來做這種事啊!!

夏茨憤怒之際,不小心手滑了一下,頓時聽女人驚呼出聲。

「哎呀,好快啊。親愛的,這次你怎麽會這麽早就……」

語未盡,便有男性的怒吼從床上傳來。

「魔樂師!剛才有個音你彈錯了!!」

這也能怪到他頭上?……好像還真能怪到他頭上……狗屎的。

夏茨單手捂臉,阻止著自己把魯特琴當成兇器,過去掄到他們腦袋上。

古德溫公爵肯定不是第一次這樣面對樂師,但毫無疑問是第一次面對魔樂師。

只有真正熟悉魔樂的少數人知道,魔樂同樣可以充滿攻擊性,甚至使活人精神錯亂。

但是他要為公爵打破自己的底線嗎?或許有那麽一天,他會面臨良心的考驗,可那不是今天。今天,他會完成這場不盡如人意的表演,以後對這類的邀請都打探清楚,敬而遠之。

當日晚些時候,公爵的私人馬車再次停在了大院的外面。

夏茨提著沈甸甸的盒子,下車時差點失去平衡,面朝地摔一跤。

隨著新一輪鞭響和吆喝,車輪滾滾移動,馬車開始駛離禮樂坊大院。

在回去的路上,夏茨將盒子裏的東西取出一部分,塞給了記錄員,因此有幸目睹了一張冷臉瞬間綻放出燦爛笑容的奇景,還得了幾句誇獎,稱他總算開竅,以後一定會多多關照他。

夏茨暗暗嘆息,看來記錄員之所以沒有提醒他公爵的癖好,就是因為他先前沒有塞過錢。

如果是他的好友,這種事估計早就反應過來了,或者說習慣成自然,根本不用特意費心。

不知怎麽,這讓他覺得很可笑。芒羅人也好,翼人也好,都只是虛假又貪婪的人類而已。

盡管說他是一個幼稚的家夥吧。反正他不曾欣賞過這類特質,將來也不會變成這樣的人。

夏茨走進屋裏,開啟照明按鈕後,花了幾秒鐘適應這亮如白晝的感覺。

那個盒子被他放到桌子上,裏面全是金幣,但他暫時不想再看第二眼。

當蜥蜴出現在他的視野裏,他自然而然地招招手,讓它爬到自己身上。

「唉,你不知道我這一天過得有多誇張。」

夏茨抱住蜥蜴,讓那粗糙的皮膚平覆自己的心情。

「那個公爵可能有點毛病。做那種事情還要音樂助興。」

他的語氣充斥著疑惑,但比起對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我怎麽可能做得來這個?為什麽有人會做這個?」

當然,他相信有人確實會做這個。興許這是文化的問題。

「總之我算是搞砸了,不過公爵最後還是支付了報酬。」

而他原本可以選擇拒收,然則思來想去,要是只靠基本工資恐怕連寵物都養不起了。

於是他收下了金盒,感覺自己正式染上了一種『骯臟的氣息』,恍恍惚惚地回來了。

「你說這個世界上怎麽變態那麽多。」夏茨咕噥,「還是跟你在一起開心。」

蜥蜴一直聽著他的牢騷,金色的大眼眨了眨,忽然掙脫出他的懷抱。

「嘿,小家夥,你去哪裏?」

不理會夏茨的叫喚,蜥蜴撒開丫子就往前飛奔。

夏茨驚嘆於它爬行的速度,不由得跑起來,跟著它到廚房的方向。

那個廚房很小,倒還算五臟俱全。冰櫃不知怎麽打開了。

蜥蜴蹲在旁邊,示意他過來這裏。

夏茨好奇地過去,往冰櫃裏看了看,找到一個小碗,便伸手取了碗出來。

那個碗原本是空的,但現在盛滿了奇怪的東西,整體呈淡黃色,裏面混合了各色物質。

與此同時,冰櫃裏有一部分食物已經不翼而飛,例如牛奶、雞蛋、覆盆子、黑莓……

夏茨懷疑廚房裏也有些東西不見了,但他暫時沒去管,取出碗端到桌邊,望見蜥蜴幾步爬過來,跳到桌面上手舞足蹈。

「怎麽了……」夏茨遲疑地出聲,「難道,你想要我吃這個?」

蜥蜴猛烈點頭。

夏茨低頭看了看碗,又擡頭看蜥蜴,「為什麽?」

像是沒料到這個問題,蜥蜴呆滯了一下,過後雙爪合十,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

夏茨盯了蜥蜴半天,通過想象出一個人類這樣做的情形,多少領悟到蜥蜴的用意。

它可能在向他道歉!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夏茨就覺得不可思議。但他有理由相信蜥蜴就是這麽聰明。

瞧,這個小家夥甚至還給他做了一碗……看起來稍微有點惡心的食物。天知道是怎麽做的。不過,或許可以嘗嘗看,萬一沒那麽糟糕呢?

夏茨挖了一勺淡黃色的固體,送進嘴裏的時候,下意識皺起臉,準備好了迎接怪味。

但是,結果超乎了夏茨的意料。味道確實有點奇特,可要說難吃……似乎也談不上。

為了驗證自己的味覺,夏茨又挖了一勺,這回放心大膽地品嘗了起來。柔滑香甜,入口即化,各種新鮮食材融合在一塊,增強了整體的層次感。非要形容的話,就像雪沙和甜糕的結合體,既冰爽又美味,簡直雙倍快樂。

夏茨剛嘗兩口就停不下來了。轉眼間,一整碗都被他解決。然後他癱倒在椅子上,感覺自己跟蜥蜴的角色互換了。他終於能理解那種吃完還想吃的感覺了。

「我原諒你了,小家夥。」夏茨打了個嗝,「看在這很棒的份上。」

蜥蜴聽了這話,興高采烈地撲過去,被夏茨笑著接住了。

其實他回來的時候氣就已經消了,要不是這麽一出,他都想不起自己先前講過什麽話。

想想也挺過分,那樣威脅要把它送走,對任何有理解能力的動物都會造成傷害。

沒準在他離開以後,這個小家夥一直提心吊膽,害怕自己真的被舍棄……

……他真是個差勁的主人!

仰視著自己胸膛上的爬行動物,夏茨沈默半晌,突然伸出手來,舉起它的身軀,不顧半空中的它瘋狂扭動,坐起來,實打實親吻了一下它的腦袋。

這個小家夥瞬間安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他,好像不明白他剛才為什麽這樣做。

因為喜歡啊。夏茨哼哼著,見它回不過神,趁機又湊上去親了一下。

他每天都給小家夥洗澡,所以它身上有一種淡淡的香波味。

當然,泥土的氣味也少不了,因為它總是到處亂爬。

等到蜥蜴終於反應過來,它的第一反應是跳出夏茨的桎梏,落到他的肩膀上。

夏茨以為它要跑了,也不強留,只是望著它的脊背,笑得像個偷腥的貓一樣。

誰知蜥蜴轉過身,一下子跳到夏茨的臉上,張嘴啄住了那片柔軟的唇。

那雙綠色的眼睛驀然睜大,猶如原本平靜的湖面蕩起了波紋。

當夏茨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麽事,並試圖采取措施的時候,蜥蜴已經抓緊機會見好就收,跳到地上飛快地爬走了。

留下夏茨獨自在那裏,先是迷茫,後是啼笑皆非。

動物是無法理解吻的含義的,也不會用這種動作來表達喜愛。

剛才蜥蜴之所以主動吻他一下,很可能是當他咬了它,所以它也要咬回來。

這麽想,小家夥還挺有報覆心的嘛。看來以後不能隨便親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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