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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大年初四，距離三月十六的火災僅剩二十六天。

蔣思佳十八九歲的時候熱愛睡覺，沒課的早晨總能睡一上午過去。明明是少年人，卻貪睡的厲害。直到畢業後她才漸漸克服了睡懶覺，工作幾年下來，起床對她而言已經不是那麽艱難的事情了。

今天也是如此，她躺在床上突然就醒了。

窗外的天蒙蒙亮，客廳裏卻已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蔣思佳躺在床上靜靜的聽了會，腦裏勾勒出崔秀英開門拿牛奶、做早飯，然後在餐桌旁瀏覽早間新聞的樣子。

母親是個極為自律的人，十年如一日做著這些事，區別僅僅是當年的紙質報紙換成了如今的電子屏幕罷了。

她刻板、不茍言笑，脊背總是挺得筆直，眼裏透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漠。蔣思佳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見崔秀英笑過，父親的去世，仿佛帶走了家裏所有的歡歌笑語。

但這是她的母親。

她記得這個女人帶著她跪在靈堂前，顫抖著手給父親燒紙；記得她在所有人的指指點點下，頑強的將自己護在身後；記得夜深人靜時，屋裏傳來被壓抑著的隱秘嗚咽。

她在自己面前是從來不哭的，她安排好了一切事，強權的讓人難以接受。考不好試板著臉對著自己冷言冷語的是她，發燒夜將自己抱在懷裏一口一口餵著白米粥徹夜不眠的也是她。

是她的媽媽啊。

蔣思佳在被子上蹭掉自己的眼淚，從床上坐了起來。她走出臥室想要去洗個臉，便看見正站起來準備出門的崔秀英。

“媽，”蔣思佳立刻叫了聲：“你幹嘛去？”

她瞥了眼墻上的鐘，這才八點不到，崔秀英這麽早就出門？

崔秀英淡淡道：“買菜。”

蔣思佳這一陣子一驚一乍，看不見崔秀英就覺得心慌，立刻道：“等我五分鐘，我陪你一起去！”

崔秀英微微皺眉，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說著，她就要出門。

蔣思佳急了，聲音也大了幾分，道：“你就等我五分鐘能怎麽樣！”

崔秀英開門的手頓住。

蔣思佳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過分了，頓時變得無措。崔秀英性格執拗，聽不進去人勸，兩人為此不知道吵架多少次。要是放在以前，這個時候肯定是不歡而散，而如今的蔣思佳卻不想再重演悲劇。

“我……我就是想陪你一起去。”她小聲道：“等我一下，好嗎？媽媽。”

崔秀英收回了手，道：“你快些。”

蔣思佳心裏的一塊石頭突然就落地了。

她的步伐變得輕快了起來，飛速進衛生間洗漱，連刷牙的節奏也開始搖擺。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管怎麽說，她邁出了和母親關系緩和的第一步。

明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退一步海闊天空，卻偏偏要吵得你死我活。既然母親執拗，那自己就退一步好了。

隨便給臉上抹了些霜，蔣思佳披了外套往外跑。崔秀英見狀，皺眉道：“穿這些不行吧？”

蔣思佳看著崔秀英身上還是前幾年買的衣服，心裏一動，撒嬌道：“媽媽今年都沒給我買新衣服呢。”

崔秀英一怔。

蔣思佳繼續笑道：“不如我們去商場？”

崔秀英沈默一下，罕見道：“好。”

母女倆出門，蔣思佳先陪著崔秀英去了市場。她本以為大過年的市場裏沒幾家商販，卻驚訝發現這個城市裏的很多人其實已早早出來謀生計。和崔秀英在叫賣中買了一堆食材，兩人便往回走。他們家地理位置好，巷子深處是極具市井生活的居住區，走出巷口斜對面則是大型購物商圈。

崔秀英本想先把食材送回家，蔣思佳卻一把提了過來塞進自己的包中。兩人進了商場，春節未過，但商場裏已經布滿打折促銷的廣告牌。許是剛開門營業，裏面人群奚落，幾個櫃員笑著聊天，分享自己的喜悅。

蔣思佳思索要怎麽帶著崔秀英去買件衣服。

她工作的第一年過年用了半個月工資給崔秀英買了身新衣，卻被指責大手大腳花錢不懂節儉。委屈的她當場就摔門回了房間趴在床上流眼淚，兩人又是好一陣冷戰，蔣思佳以為母親永遠也不會穿那身衣服，卻偶然發現崔秀英穿著它去參加朋友孩子的婚禮。

想到此處，蔣思佳忍不住一笑，崔秀英見狀，問：“怎麽了？”

蔣思佳恰好看到一個價位適中針對年齡層面廣的服飾品牌，又瞟到上面寫著兩件八折三件七折，便毫不猶豫道：“沒什麽啦，我們到這家看看。”

崔秀英果然沒多懷疑，跟著蔣思佳進去了。

當了記者後的蔣思佳也算是“行走江湖”，身上套路滿滿。她先自己試了身衣服，果不其然被導購小姐姐誇好看。崔秀英在物質上一向苛刻自己對女兒大方，也點點頭道：“買了吧。”

蔣思佳剛剛去換衣服的時候已經瞅見身不錯的，此時便佯裝隨手拿起，道：“這個看著很不錯呢，媽你要不要試試，兩件八折！”

導購小姐自然道：“是啊，阿姨您試試。阿姨您保養的真好啊，和女兒站在一起就像姐妹呢。”

好話誰都愛聽，崔秀英臉上沒出現抗拒的神色，蔣思佳乘勝追擊，道：“媽你就試試唄！”

崔秀英略一猶豫，拿著衣服去了試衣間。

蔣思佳趁這功夫已經迅速結完了賬。

過一會，崔秀英從試衣間出來。蔣思佳的眼光很不錯，墨綠色的修身大衣襯得崔秀英很有氣質，低調又不俗氣的款式，以崔秀英的年齡穿上去很顯穩重。

導購小姐立刻道：“這衣服買的人挺多，阿姨穿上是最好看的呢！”

其實這話不算假，崔秀英皮膚白，穿什麽都襯人。她眉眼之間也是極為秀氣的，蔣思佳的眼睛就是完全是遺傳她。此時穿了新衣，更顯精神氣。

導購小姐繼續道：“而且您女兒是真的孝順，現在都是長輩帶著孩子花錢，哪有幾個孩子主動帶父母來逛商場啊！”

這話說得崔秀英有些動容。

蔣思佳在一邊笑，崔秀英見狀，便對這件衣服沒有過多推讓。

從店裏走出來的時候蔣思佳是高興的，手上的兩大包衣服宣示著滿載而歸。兩人出了店也沒多逗留，從扶梯上往商場外面走。扶梯緩緩向下走了半截，蔣思佳剛欲說話，突然就看見一個一閃而過的背影。

一米八餘高，中等身材，行色匆匆。

蔣思佳猛然瞪大眼睛！

這背影像極了昨晚的神秘人！

她顧不得給崔秀英打招呼，連跑帶跳從扶梯上下去，走到最後一層的時候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崔秀英的呼聲從身後傳來，蔣思佳卻管不了那麽多，順著神秘人背影消失的地方沖出門外。

早晨的街市人影寥寥，蔣思佳左顧右盼，卻再沒看到熟悉的背影。

竟然就這麽讓她跑了！

蔣思佳咬了下嘴唇，眼裏滿是懊惱。然而這懊惱持續了沒幾秒鐘，她又想起被自己拋到身後的崔秀英，渾身頓時出了一層冷汗，連忙轉頭往商場裏跑。

她一進門，看到正神色匆匆往外走的崔秀英，松了口氣。

“媽媽，”蔣思佳趕緊迎上去道：“你沒事吧？”

崔秀英皺眉，道：“我沒事，倒是你怎麽回事？”

要不要將昨天晚上的事情告訴崔秀英？

短暫的猶豫過後，蔣思佳選擇了隱瞞：“我沒事……剛剛看見了個熟人，去追沒追上。”

有時候倉促間做的決定真所謂鬼使神差，蔣思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選擇隱瞞，然而話已經說出口，她便沒了反悔的機會，心裏只想著等合適的時機再將一切告訴崔秀英。

不過在這之前，她要打點預防針。

“最近眼皮總是跳，心緒不穩的……”蔣思佳狀似無意道：“我想什麽時候去給爸爸燒點紙。”

崔秀英聞言，沈默了一下，道：“過兩天就去吧。”

蔣思佳想到父親，心中嘆了口氣，臉上卻笑吟吟道：“好。”

母女倆相攜回了家，崔秀英拿出早上買來的菜準備做午飯，順便對蔣思佳道：“你去隔壁問問柏琛來不來吃飯。”

蔣思佳正有去探望蘇柏琛的意思，聞言便點頭出了門，按了隔壁的門鈴。門鈴叮叮響了好了幾聲也沒人接，蔣思佳手上攢著手機，低頭便給蘇柏琛發了條微信。

這尚且是兩人加微信後的第一次對話，然而消息如石沈大海一般不見回覆。蔣思佳近來神經過敏，立刻就把電話打了過去。

暗紅色的防盜門裏面傳來了手機鈴聲，卻久久無人接聽。

蔣思佳的眼皮是真的跳了兩下，她略帶驚慌的回了家，崔秀英正巧從廚房裏出來，見狀道：“怎麽了？”

“蘇柏琛電話在家，卻沒人開門。”蔣思佳一邊說，一邊準備給昨晚的警官打電話。

“別急，”關鍵時刻，崔秀英快步走到玄關的鞋櫃旁，拉開抽屜從裏面翻找到了串鑰匙，道：“開門去看看。”

蔣思佳看著那串鑰匙楞住，怎麽自己就搬出去幾個月，她媽連隔壁鄰居家鑰匙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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