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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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思佳腦袋裏是懵的。

電話裏傳來餵餵餵的聲音,她如夢初醒一般開始往家的方向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打車,也是幸運,路口恰好有輛出租,蔣思佳上了車,帶著哭腔道:“幸福小區……司機,麻煩您快!”

電話那邊一直沒掛斷,換了個女接話員勸蔣思佳冷靜,蔣思佳鎮定不下來,全身都是顫抖的,問:“火災……火災情況怎麽樣?我媽媽……我媽媽到底怎麽了?”

司機聞言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加快了速度。

電話那邊支吾不肯說明真相,只是一個勁勸解與安慰。蔣思佳渾身發冷,手機電量終於告罄,自動關機。

十分鐘的路程,蔣思佳卻像走了一輩子。

她發現到了這時候,自己腦子裏浮現出的不是與母親的針鋒相對,不是兩人大吵大鬧的場景,而是母親的一張笑臉。蔣思佳捏著手機,身體上下哆嗦。她的直覺告訴著自己什麽,可她卻不願相信。

出租車終於停了下來,隔了老遠便看見家門口圍繞著的消防車。司機大叔略帶同情道:“小姑娘……地方到了。”

蔣思佳勉強一笑,拿了錢出來也顧不上找。下車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腿都是軟的。

她家位於小區的外圍,擡頭望去便見熟悉的窗戶已經燒的發黑。周圍都是紛紛的議論聲,蔣思佳茫然又無措站在那裏。

有人看向她,指指點點說著什麽。終於,穿著制服的女警走近,一臉不忍道:“是蔣思佳吧?我們有個很不好的消息告訴你……”

我們有個很不好的消息告訴你……

這聲音似乎和多年前的重合,蔣思佳猛然擠出一個笑容,問:“我媽呢?家裏燒成這樣,她該是發火了吧……她明明……明明……”

蔣思佳擡頭看著焦黑的窗戶,突然撒腿往家的方向跑!

她將眾人甩到人後,不聽那些吃驚的勸誡聲,她越過警戒線,一口氣跑上了四樓。

家門口也是焦黑的,熟悉的防盜門早已沒了蹤影。蔣思佳仍記得自己氣呼呼將鑰匙甩到門口,大喊著我再也不回來的場景。

門裏走出穿著橙紅色防護服的消防人員,年輕的隊員看到蔣思佳,明顯一楞。氣喘籲籲的女警追著趕到,嘆息:“哎,你回來看看也好。”

消防員明了,讓出一條路,蔣思佳顫抖著走了進去。

這是她的家。

客廳裏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家具殘破不堪,墻壁滿面汙黑。空氣中似乎還帶著熱度,焦糊味混合著某種腐敗的氣息傳入蔣思佳的鼻子,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人是在這裏被發現的……除了崔女士,還有一個隔壁來救火的年輕人……”

女警的聲音傳來,蔣思佳頭皮發麻。她這才發現人在極度悲傷中是哭不出來的,她跟著女警看了現場,又被領去醫院的太平間。遙遠的記憶在那漫長而冰冷的走廊中蘇醒,若幹年前,她也是被牽著走過這樣一條走廊,在盡頭知道了什麽叫做天人永隔。

確認遺體、配合調查、事故通報……蔣思佳麻木的在女警引導下做著該做的一切,深夜才返回自己在電視臺附近租住的居所。她睡不著覺,無法接受自己突然成了孤兒的事實。蔣思佳拿著手機和紙幣,一點一點記錄著操辦後事需要幹什麽。

不知不覺到了深夜十二點,她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

蔣思佳受驚一般抖了抖,然後才穩定心神看向手機,然後眼睛猛然瞪大。

【媽】:[定時發送]離開這。

那一瞬間,蔣思佳的腦裏一片空白。

她顫抖的雙手看著那條短信,黑白的字幕卻如同鮮紅一般映射在她的腦中。近三個月來她沒有與母親說過一句話,更別提發什麽短信。這三個字,如此醒目的在屏幕上閃爍,蔣思佳突然哭了出來。

一個下午蔣思佳沒有哭,然而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她卻突然忍不住,抱著手機號啕大哭起來。她瘋狂的開始給母親打電話,冰冷的電流聲提醒著已關機。她不死心的發送短信,一條條信息卻如石沈大海,接收不到一絲絲的回覆。

這歇斯底裏的舉動直到手機電量耗盡自動關機才被迫停止,漆黑的屏幕反射出蔣思佳淚流滿面充滿驚恐的面龐。她跌跌撞撞重新插上床頭的充電器,直到屏幕重新亮起那三個字再次回到屏幕上她才得以喘息。

可逝去的人不會隨著一條定時發送的短信而回來,蔣思佳將自己的身體折騰的精疲力盡,腦子卻越發清醒。

不對,這不對。

他們家裏是不可能隨隨便便發生的火災,就算發生了,也一定不會有人員傷亡。

蔣思佳強迫自己去回憶。

自己從臺裏趕往東郊一小,路過家裏的時候大概三點,這個時間點她的家還是完好無損的。後來在一小門口采訪,接到了個電話……

蔣思佳想起那句莫名其妙的男聲“我愛你”,頓時開始翻看手機記錄。她直覺這通電話有什麽不一般,也不顧現在早已深夜回撥過去,片刻之後,便聽到了“已關機”的提示。

她三點四十七分接到的電話,二十分鐘後,被通知自己家裏著火。

“離開這”是什麽意思?

媽媽又是在什麽情況下,給自己定時了一條短信?

蔣思佳努力回憶著過往,想看看有沒有蛛絲馬跡。然而從半年前自己和母親的關系變差開始,她們總說不了三句話便開始大吵。辭職之後的徹底決裂,讓她與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幾乎斷了聯系……

悔恨如潮水一般席卷著蔣思佳,她只能稍稍蜷縮著身體讓自己好受點。火災鑒定要明早才能出來,自己現在心急如焚,卻於事無補。

她熬了一夜,中間迷迷糊糊陷入淺眠,卻又被夢魘所驚醒。蔣思佳依稀記得這是個關於逃跑的夢境,可睜眼的第一秒她就將內容忘得幹幹凈凈。她拖著沈重的身體去洗了個澡,然後端著一個杯子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色一點點變亮。

太陽初升,光線相對柔和,卻仍然將蔣思佳的雙眼刺激出了淚水。她盯著那一抹驕陽,直到手機響起才遲緩地移開目光,接通了電話。

“佳佳啊……我是李叔叔,你媽媽的同事……”

三月十七日,周六,晴轉多雲。

母親單位有專門處理後事的人,在他的幫襯下蔣思佳走完了殯儀館的一套流程。中午十二點,請客吃飯並核對明天的追悼會後,蔣思佳獨自趕到了警局。

昨天的火勢不小且死了兩個人,有新聞媒體報道的助力,火災責任認定書也第一時間出來了。

蔣思佳坐在警局的接待室裏,聽負責人娓娓道來。

“……據調查結果推斷三點四十分客廳起火,期間住在您家隔壁的蘇柏琛先生前去救火,但由於客廳中窗簾和沙發等易燃物存在,火勢迅速蔓延,最終造成崔秀英女士和蘇柏琛先生兩人死亡。起火原因正在調查中,目前排除他人縱火……”

聽到這裏,蔣思佳終於忍不住,道:“排除他人縱火?請問在此期間你們有接到火警電話嗎?”

負責人快速翻看著資料,然後回答蔣思佳:“根據從通訊部門調取的信息來看,沒有。而蘇柏琛先生於三點四十七分撥出一個電話,顯示……是打給您的。”

蔣思佳冷靜道:“不可能,我家不可能莫名其妙起火,我媽更不可能在火災發生後活活被燒死。”

負責人許是見多了不冷靜的遇難者家屬,他努力安撫著蔣思佳,道:“蔣小姐,我們知道您家裏特殊……可認定報告書就是這樣寫的,請您接受現實。”

蔣思佳再也停不下去,站起身來目光冷峻看著眼前的負責人,道:“您覺得,一個消防員的妻子,會意外的被火燒死在自己家嗎?”

“更別提一個火警電話都沒有了。”

“我是一名記者,還請你們詳盡調查這件事。否則……我會用我自己的辦法,尋求一個真相。”

這話說完,蔣思佳再也受不了,徑直走出了接待室。

她回到警局門口的車裏,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可她最終忍住了。蔣思佳深吸一口氣,開車回家。

她不接受這個結果,這件事絕對不是意外。

小區中昨天的火災還在被眾人談論,蔣思佳脊背挺得筆直走過各種各樣的目光。她越過門口的警戒線走進了面目全非的家中,深吸著氣打量著整個房子。

火勢從客廳靠近廚房的沙發處開始蔓延,快速封鎖了大門,將人活生生困在其中。可蔣思佳想不通,這個時間點為什麽母親不躲回臥室?家裏常年備著消防安全繩,從四樓躍下並不困難,是什麽阻止了母親逃生的路線?

炭黑色的客廳並沒給她什麽靈感,蔣思佳踏著殘骸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臥室從她小學起便沒有較大的變化,原木家具遍布整個房間。然而奇怪的是,這裏竟然是火災影響最小的地方。

木頭被熏黑,桌子上立著的一家三口合照,蔣思佳舉起相框看了良久,將相片拿出小心翼翼的放好。

她站起身來準備出去看看,邁前一步突然感覺自己踩到了什麽。

蔣思佳移開腳低頭看去,眼裏閃出困惑的光。

那是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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