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思佳彎腰撿起那枚戒指。

鉑金材質的素戒，上面沾了不少黑灰，擦幹凈後又是亮閃閃的一枚。蔣思佳敢肯定，這枚戒指絕對不是母親的。

她心裏跳了一下，快速反應過來將戒指用衛生紙包好放包裏。剛想打電話給警局提供這一重要線索，哪知電話主動響起。

三分鐘後，蔣思佳掛斷電話皺起眉，往醫院走。

太平間來電，問蔣思佳是否要處理另一具遺體。如果蔣思佳不來認領，醫院會自主處理。

蔣思佳的全部心思都在母親身上，對蘇柏琛的關註自然就少了些。被醫院這麽一提醒，才發現還有個人。

從醫院那來的消息，蘇柏琛單身一人沒有親屬。要知道社會關系覆雜多樣，沒有親人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可蔣思佳在世上也只有母親一個親屬罷了，這麽想想，便對蘇柏琛有了些異樣的感情。

萬一哪天自己死了，怕是連個收屍的也沒。

蔣思佳心中滿是茫然。

去醫院認領了屍首，又給殯儀館打了電話。蔣思佳母親的後事有單位一手包辦，明天辦完追悼會後會與父親合葬。而蘇柏琛則沒人管，蔣思佳出錢買了個骨灰盒，準備先寄存在殯儀館。

這些事忙碌完，就到了下午。

蔣思佳準備去重新聯絡警局提供新線索，就在拿起電話的那一刻覺得有些古怪。

她坐在車裏想了良久，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身為死者家屬，為什麽沒媒體來采訪她？

臺裏的新聞量蔣思佳是知道的，平日裏為一個好的新聞大家恨不得打一架。火災這麽大的事情，沒道理沒人關註啊？這麽想著，蔣思佳先上了社交軟件輸入關鍵詞，發現在本地新聞上關於這場火災的報道寥寥無幾。

仿佛昨天出現的那些媒體都是幻覺一般。

蔣思佳皺眉，拿出手機給老大打了電話。

老大接電話的時候聲音裏還帶著絲絲睡意，嘟囔道：“……餵？”

蔣思佳趕緊道：“老大，我想像你咨詢個事，你知不知道昨天下午東郊的火災？怎麽這個事……沒見報道啊。”

老大打了個哈欠，道：“火災？我幫你問問。”

說完，就掛了電話。

蔣思佳等了十多分鐘，老大回了電話。

“思佳？你沒事吧……我剛知道這個事情……”

蔣思佳苦笑，道：“我沒事……”

電話那邊一陣靜默，然後老大嘆氣道：“我剛剛幫你問了，說是警局那邊打點過……這則新聞及相關後續都不允許報道。最近市裏剛剛搞活動，出了負面新聞不利於影響……”

蔣思佳捏著電話的指節發白。

“抱歉。”老大終是不忍道：“你現在在哪？什麽時候……辦事？我過去幫忙。”

蔣思佳道了謝，又給老大說了明天追悼會的時間地址，掛斷了電話。

她靠在車裏，眉頭緊蹙。

事情真的……這麽巧嗎？

蔣思佳又把那枚鉑金戒指拿了出來，她低頭思索，然後放棄了跟警局溝通。

自己是一名記者。

還原真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她的責任。

假如這場充滿古怪的火災不是發生在她的身上，她會繼續調查嗎？

這麽問問自己，蔣思佳便知道她該怎麽做了。

這一夜又是睡得極不安穩的一夜，蔣思佳幼年喪父，高中時期父方的祖輩陸續逝世。而她的母親早在很久之前便與原生家庭斷了聯系，明日的追悼會，想來又有幾個人會真的流淚？

她們母女頂著“烈士家屬”的頭銜，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國家優待。母親單位的人早早安排好了一切，連悼文都不用蔣思佳來寫。

蔣思佳站在殯儀館的大廳裏，穿著黑色的孝服，目光看著鮮花簇擁著的骨灰盒。

主持人聲情並茂的話音響起，蔣思佳卻覺得自己的身體不聽指揮。她麻木的向賓客們鞠躬，看著那些熟悉或是不認識的面孔一個個過來安慰她，蔣思佳只能強笑著。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場面，蔣思佳哭成了淚人，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麽還能笑得出來。可今天，她似乎懂了。

燒紙、磕頭、入葬，渾渾噩噩度過了大半天。把最後一個客人送走，蔣思佳才感到全身無力。

她膝蓋一軟，整個人摔倒在了地下，手掌條件反射一撐，卻不小心被擦傷。

下一秒，一個人眼疾手快的將她扶了起來。

蔣思佳看去，苦笑道：“老大……”

年近四十的男人身上不少煙味，他嘆了口氣，扶著蔣思佳站起來，走到墓園附近的休息椅上，坐了下來。

過了良久，蔣思佳的手掌蹭破了皮，帶著絲絲疼意，她突然道：“其實我長大後和我媽關系就不好了……出事前，我已經三個月沒見過她了。

老大一聲不吭，蔣思佳也不需要他回應什麽。

“她是一個很強勢的女人……從小到大，我做什麽都需要經過她的同意。安排好的中學、大學，安排好的專業、工作……什麽時候談戀愛，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生孩子……我真的很煩她。”

“我離開家的時候，特別開心。”

蔣思佳嗪著眼淚。

“最後一次見面，我還跟她大吵……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前天……是她生日。”

眼前走過一堆披麻戴孝捧著遺像哭聲嚎啕的隊伍，蔣思佳輕微的啜泣被掩藏在強烈的嗩吶聲中，嗚咽化成了最後一句話。

“我真是個混蛋。”

老大猶豫片刻，輕輕地拍了她一下肩膀。

“明天……我幫你給臺裏請假吧，好好休息兩天？”

誰想蔣思佳聽到這話卻飛速搖頭，調整自己面部表情道：“明天我要去上班，要去賀總那裏報道。”

“晚間速報”被取消的通知已經下來了，大家各有各的取處。老大也被調去了其他欄目，這個節骨眼上，他並不好幫蔣思佳打招呼。更何況，蔣思佳一定要去電視臺，見到賀石。

自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新人，而賀石是成名已久的打記者。他想追蹤報道什麽案件，一定會有個結果。

老大微微一想便明白什麽，蔣思佳是不錯的後輩，能早點走出來也是他樂於看到的。他聞言不再多說，換了個話題道：“賀禮明呢？怎麽沒見他？”

這幾日自己忙暈，乍一聽這個名字，蔣思佳還有點恍然。

“他……有點事沒過來。”蔣思佳道。

老大不多問，站起身子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今早蔣思佳沒開車，聞言點了點頭。老大將人送到了電視臺附近的住處，目送蔣思佳上樓才離開。回家後的蔣思佳給賀禮明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也沒人接。

她和賀禮明是在電視臺招聘會上認識的，自己是應聘者，人家則是考官。賀禮明稱得上風度翩翩，長得也英俊高大。兩人相談兩句，應聘會出來後賀禮明就打來了電話，約她吃飯。

蔣思佳尚想避嫌，但賀禮明花言巧語，三言兩語化去尷尬讓人哭笑不得，蔣思佳便跟他一起吃了飯。

追了兩個月，兩人就在一起了。

蔣思佳是後來聽人家說閑話，才知道賀禮明是賀石的兒子的。

在一起後她發現這人愛玩，但從未越過底線。蔣思佳想了想，覺得自己總歸也是喜歡他的。

當記者不輕松，有新聞大半夜就得爬起來。約會的時候一個電話過來就得走，賀禮明從未對她突然失約說什麽，蔣思佳便對這人也帶上了幾分愧疚。兩人雖在一起但也有距離，蔣思佳覺得挺好。

找不到對方在兩人身上已是常事，蔣思佳並未多想。她拿了本子記錄出今天發現的一些疑點，與昨日總結並排在一起。賀石的節目組不同於一般新聞報道，他是一周一選題的周播節目。明天周一是選題會，盡管還沒正式入組，但蔣思佳已經準備將火災的選題報上去了。

這晚上她吃了些睡眠糖，很快進入了夢鄉，第二天早上特地早起收拾一番，使自己看上去不那麽憔悴。

出門前，她對著鏡子道：“媽媽，祝福我。”

鏡子裏的女孩眼睛還有點腫，但眉宇之間是一股堅持與信念。

可很快，蔣思佳就發現自己錯的太離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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