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天氣有點冷。

前些天剛過驚蟄，離春分尚有一些時日。降溫的那幾日恰好趕上停暖，本來摩拳擦掌換春裝的人們又惜命般的翻出大衣裹上，唯恐一個噴嚏進入感冒患者的行列。

蔣思佳原本就怕冷，此番不用囑咐，毛衣裏面套了件秋衣，隨身攜帶幾個暖寶寶，唯恐把自己凍住。

中年少女一邊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一邊保溫杯泡枸杞防止自己脫發。

她將拷貝盤放進機器裏，搶了個機位登錄進臺裏統一的系統，又把素材導入中科大洋，然後開始打哈欠。

一邊打哈欠，一邊掃了眼桌面上不知誰留下來的日歷本。

機房裏是劈裏啪啦的鍵盤聲，昨天的午間新聞出了播放事故，當事節目組被罰錢不說，全頻道都要重新審核成片。這次要求別樣嚴格，大家紛紛抱怨開始狂躁的進行修改。不大的機房被一片哀怨之氣籠罩，蔣思佳一邊慶幸，一邊擔憂。

慶幸她所在節目組報道每日突發新聞，上頻道的時間晚上十點以後，比頻道裏其他組都要晚一些，有足夠時間修改。

擔憂……

她看了一眼周邊的同事們，嘆了口氣。

擔憂連續三個月的收視下滑，以及最近頻頻傳出“晚間速報”即將解散的小道消息……

電腦裏的操作界面顯示“導入完成”，蔣思佳按照臺裏要求備份儲存。手機嗡嗡響了兩聲，她低頭看看，是男友賀禮明約晚上吃飯的消息。

蔣思佳剛想回覆，就聽剪輯室外面一陣嘈雜，她擡頭看去，剛好看見節目組老大風風火火進來。兩人對視，四十多歲的老大眼睛一亮，喊道：“思佳！快快快！有活！”

有活，一般就代表著有值得報道的新聞出現。

蔣思佳沒什麽猶豫的退出了系統，又去中控臺拿走了拷貝磁盤塞包裏，往機房門口小跑著。

電視臺大多數人都不需要坐班，人氣最旺的就是剪輯室。蔣思佳出了剪輯室，便感覺空曠的走廊裏有點冷。老大似乎一點也沒感覺出這倒春寒帶來的寒意，他眼睛十足亮，對著蔣思佳劈裏啪啦道：“東郊一小學發生食物中毒……我們得快點過去！二組的人這次肯定沒我們快！”

走廊裏吧嗒吧嗒的腳步聲特別明顯，老大刷了門禁卡出去，兩人直下地下車庫上車。蔣思佳看了眼車後面放著的機器，楞了一下道：“林哥呢？”

正在開車的老大臉色一僵，然後顯得十足無味道：“哦，說是感冒了。”

蔣思佳察言觀色，不敢再多說。給賀禮明回了要加班的信息，便從隨身小包包裏拿出化妝品來補妝。

她五個月前從原本的單位辭職進入了電視臺，三個月前度過考核期被分到“晚間速報”，終於如願的成為了一名記者。

“晚間速報”負責每周一到周五晚上十點以後半個小時的新聞報道，除了廣告插播外大約有二十分鐘的節目時長。在臺裏屬於老牌節目組，分配表出來的時候蔣思佳還一陣興奮，和賀禮明一起去海鮮酒樓慶祝了一番。然而很快，蔣思佳就發現這個老牌節目說是風燭殘年也不為過。

整個節目組加上她也才五個人，其中一個常年休病假掛著電視臺的名在外面搞副業，一個頻道總監的裙帶關系愛來不來，三個月裏蔣思佳見的次數手指頭都數的完。

她原本一個好好的記者，被逼的又要出外景又要負責剪輯，偶爾臺裏不給分配播音，還得去兼職一把配音。

組裏剩下老大和林哥，老大一腔熱血撐著節目組，林哥好死不如賴活著，總歸是人還在。

而如今，林哥不來了。

聯想到最近的風言風語，蔣思佳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

她補好妝，低頭看著手機打發時間，日歷上突然閃出一個生日提示。

蔣思佳一陣心煩意亂，鎖上屏幕思維四散。

她的視線移到了手腕上，那裏有一串很漂亮的手鏈。銀鏈子上七個閃閃發光的星星連城一排，它們大小不一，形狀也不規則標準，卻有種淩亂的美。

仔細看去，那星星的材質竟然不像市面上任何一種材料，明明是純黑的材質，卻像鉆石一般閃爍著光。

蔣思佳看了幾眼，收回了視線。

這才下午三點，路上不知為何就堵成了這樣。老大一聲暗罵，拐了彎準備抄小道去東郊一小。路過某個家屬院的時候，蔣思佳忍不住往那邊看了眼。

老大在車讓人，見蔣思佳的舉動，笑道：“思佳家裏在這吧？”

蔣思佳遲疑了一下，點頭“嗯”了一聲。

從五個月前辭職的時候，她就不知道這裏是不是她的家了。

斑馬線上總算沒了行人的蹤影，老大一腳油門趕緊走，緊趕慢趕二十分鐘內到了小學門口。想來食物中毒的消息已經傳開，學校門口除了聚集的家長外，還有不少媒體同行蹲守。

蔣思佳拎著器材下了車，一眼看到了二組的幾個人，暗道一聲不好。

果然，下一秒老大便開始罵道：“他們來幹什麽！”

頻道裏三個新聞組，二組是午間新聞，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染了搶新聞的毛病。又占著播出時間的優勢，硬生生從他們這搶了不少好題材。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老大二話不說就上前，道：“要點臉吧！這是我們今晚的新聞！”

二組那邊三個人，組長看了眼蔣思佳和老大，嗤道：“喲，這是說什麽癡話呢？老朱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

蔣思佳覺得老大的表情有點怪。

“今早的會你也參加了，反正一個快要被解散的節目組，不如把這個新聞讓給我們。”

蔣思佳猛然擡起頭，她心想不會吧，然後便看見老大一張黑臉。

更可怕的是，老大竟然沒反駁。

蔣思佳的心沈到了谷底，周一早上的例會她沒資格參加，但老大一定是心知肚明的……

老大還沒說話，那組長將目光移向了蔣思佳，笑了一下，帶著某種意味不明道：“佳佳呀，本來想讓你來我們組的，可惜……以後去了賀總那裏，別忘了老同事呀。”

消防警笛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蔣思佳瞪著一雙大眼睛迷茫看著二組組長。她在那略帶暧昧的笑中心裏一哆嗦，條件反射看向了老大。老大抿著嘴，一向正面剛的漢子一言不發。幾秒過後，他猛然轉身回車。

蔣思佳怔忪片刻猛然小跑跟上，正在此時，她的手機突然滴滴滴瘋狂響起。蔣思佳腳步一頓，拿出手機一看是個陌生號，猶豫片刻接了。

萬一是什麽新聞線人呢。

“您好？”

電話那邊是一陣寂靜，伴隨著某種詭異的劈裏啪啦聲。蔣思佳皺眉又問：“您好？”

就當她以為是別人惡作劇準備掛斷的時候，那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愛你。”

電話被掛斷。

莫名其妙的電話讓蔣思佳皺眉，可她此時的心思不在這裏。蔣思佳跑到了車邊，老大坐在駕駛位上開著窗，正在抽煙。

她急於解釋，張嘴卻不知怎麽說。老大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主動道：“你別多想。”

一句話，蔣思佳心裏的石頭落地了。

緊接著，老大苦笑兩聲，道：“組裏這樣……有我的責任。你是有理想的孩子，跟著賀石也不耽誤。上次考核你得了第一，理所當然去一套。”

蔣思佳大腦一片空白。

賀石是臺裏一把手，一套總監，被譽為“最後的媒體人”，在整個記者圈都是有名的。半個月前臺裏內部推介，賀石組裏缺人。蔣思佳興致沖沖報了名，熬了好幾個晚上看書參加考核。

蔣思佳在學生時代就對這位前輩十分敬仰，來臺裏也有著幾分“追逐腳步”的意思。聽到這個消息，她本應該高興的操場跑三圈。並且在她媽面前揚眉吐氣宣傳一番，可遇到原本小組解散的情況，她便不知該如何表達了。

老大抽完了煙，看向聚集著無數人的校門口。恰逢有領導走出來，媒體們一擁而上。老大靜靜看著這一切，蔣思佳覺得難受，道：“我們……我們也上去吧！”

老大笑了一下，裏面帶著點莫名的嘲弄。他看向蔣思佳，道：“今天……放假。我就不送你回家了，離得近，自己回去？”

明明是疑問句，卻讓蔣思佳不知怎麽反駁。

她眼睜睜看著老大開車而走，自己拎著自己的包站在學校門口呆看一會，然後嘆了口氣。

以前對記者生活充滿著幻想，來了之後才發現電視臺也算是個小江湖，不比她曾經所在的政府部門輕松。可盡管這樣，在電視臺的這五個月裏蔣思佳仍是快樂的。

她像自己理想中那樣，成為了一名記者。

她通過自己的努力，考入了業界第一記者賀石門下。

而現在，她有點難過。

在母親冷嘲熱諷讓她辭職就滾出家門的時候沒有，在無數熬夜在新聞被弊的時候沒有。可如今，她有些難過。

蔣思佳低頭看手機，看到了賀禮明的回覆。

“加班？你們組不是取消了嗎？晚上有個聚會，一起來玩啊！”

蔣思佳回覆道：“不去了，今天我媽過生日。”

短信石沈大海。

東郊一小離蔣思佳家只有兩站路的距離，她想著整整三個月沒聯系過的母親，想著上次的不歡而散，又看看日歷中的提醒，猶豫不定。

其實哪用日歷提醒，這個日期，本來就是記在腦子裏的。

電話又開始嗡嗡的響，平白惹人頭痛。蔣思佳剛想一把掛斷，看到那個號碼，又有些驚疑不定。

她接通電話，下一句話，讓她瞳孔一縮。

“您好，請問是蔣思佳小姐嗎？”

“我們是東郊消防隊的，您家裏出了火災事故……情況有些不好，請您立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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