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陳柏延與堯盛年，兩座大山的壓力，能約到陳念，是吳明想都不敢想的。意料之外，收獲頗豐，吳明朝堯盛年挑釁一笑。後者卻像看個猴子般，輕蔑嘲諷。

吳明騎車走後，陳念向來神經粗條，一時不察微妙的氣氛。只有柏延能感受到，一股窒息的冷郁氣息，頂著莫名的壓力，哆嗦走在春寒料峭中。

堯盛年默然離去，欣長挺拔的身影，走在微涼春風中，突覺有幾番蕭瑟的味道。思及此，陳念黛眉微顰，又若無其事跟上步伐。

堯盛年與柏延率先進了莊園，陳念慢條斯理，走在後頭。恰逢來了個郵差員，他哈了口氣搓手，與門衛交待，“小哥，這兒有封郵件給陳念的。”

“給我的？”陳念耳尖一動，折回來，拿過郵件，匆匆掃視一眼，禮貌朝郵差員頷首微笑，“謝謝。”

郵差員小哥沒料到，是如此精致貴家小姐，還如此知書達理。小哥不好意思撓撓腦勺，呆呆回禮，又紅著臉離開了。

陳念攥著郵件，回首一定，堯盛年站在不遠處，目不轉睛凝視著她。眉宇皺成一團，似明火燎原，又似夾雜寒霜。

陳念指尖一緊，下意識想走近些，他卻薄涼一笑，果斷轉身。陳念嘴邊的話，半晌說不出來，卻被貫入的冷風嗆住了。

“見你沒回來，還以為你有什麽事，盛年還跑出去找你呢。”柳青笑臉走來，捏著她小手，盯著她另一側的郵件，“阿念，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陳念急忙收回看堯盛年的視線，急促藏掖著手裏的郵件，“噢，朋友送我的東西。媽，我回房做功課了。”

陳念快步回房落鎖，拆開郵件，上面印著劍橋大學的標志。

她坐在書桌前，放空發呆。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地方，她在那裏可以閱讀很多深奧的書籍，鉆研各種沒見過的知識。可如今她卻笑不出半分。

她幽幽嘆了口氣，將信封陳放於抽屜最底層，斂神做題。

次日周六，陳念如往常去柳公館練字，不同的是，柳青也跟去了。柳青許久沒回娘家看柳家二老了，提了兩手禮品去。

之前荒涼破敗的“宋府”匾額，換上了新興的“宋公館”。兩人坐在黃包車上，整好路過已經翻新的宋公館。柳青面色一僵，下了車竟還在晃神。

柳母眉梢露出喜色，“小青來了！快，快進屋坐。”

柳青置若罔聞，往右邊看去，“媽，右邊那府邸住人了？”

柳母一僵，幽幽嘆口氣，“宋頡他們一家。回來半個月了。”

之前陳念只是覺得，“宋頡”二字耳熟，但並未深究。這一來二去，也不得重視起宋頡一家口來，細細回憶著。

噢，宋頡啊，她想起來了。她曾在下人嚼舌根中，聽到過一兩次這名字。

每個人心頭總有一位，求而不得的朱砂痣。而柳青的朱砂痣，無非就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宋頡。

就柳公館這一片，褚家搞文學、柳家搞書法，宋家桃李滿天下。哪一家不是書香世家？

當時宋頡也是小有才氣，而柳青清麗碧玉，兩人可謂郎才女貌。是北城殷羨，讚不絕口的一對。

本就是眾望所歸的好事，壞就壞在柳青與陳建安的一次相遇。

那時三十五歲的陳建安，正值盛年，相貌成熟，風度沈穩，手段詭譎多變。是北城少女芳心暗許的對象，亦是北城一位人物。

陳建安雖有五房姨太，可家大業大，一入陳家，意味著後半生衣食無憂，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啊。不少閨房女眷，很是想嫁入陳家吶。

兩人初遇，在北城大飯店，是陳建安手下的產業。當時柳青一家來就餐，他也只是多看了柳青一眼。他見過的女人，多為嫵媚多姿，像柳青這種清絕冷貴的美人，卻是沒有。

那天他陪商戶喝酒談生意，喝得頭昏腦漲，走得踉踉蹌蹌。兩人在走廊上狹路相逢，柳青怕他摔倒，就近一間飯廳，將他扶進進去坐好。

這一進去，便把柳青一生賠了進去。陳建安酒後亂xing，強要了柳青。

別看柳青僅有十六歲，生在書香門第，性子烈。三番五次上吊自殺，陳建安亦三番五次上門賠罪，三番五次救下柳青。

宋頡一家，一氣之下搬出國外。說好聽點，是出國留洋。說實話呢，自然是遠離傷心之地。

柳青更痛恨陳建安，而他卻鍥而不舍，誠意十足。他是生意人，擅分析利弊，直戳人軟肋。

“小青，你若是就此了結，柳父柳母怎麽活？難道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嗎？你與我有了夫妻之實，就讓我來照顧你，照顧柳家二老，豈不更好？”

如此一來，柳青含恨不甘地嫁入陳家。而陳建安亦承諾，柳青將是他最後一位姨太，從此將不再納妾。婚後柳青極其受寵，很快就懷上了陳念，這可惹火了其他姨太們。

陳念擱下毛筆，活動手腕間，褚旭又按著時辰來問好。說是給柳老問好，其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明眼人看破不說破。

褚旭揚起明媚笑意，“師母，柳伯母好，宋大哥剛回來，想給街坊鄰居問好，正在門外等著。”

褚旭比宋頡小十多歲，加之左鄰右舍的，便親切稱宋頡為宋大哥。當年之事，他不過六歲，這其中的曲折，知曉甚少。故而褚旭笑得一臉坦誠。

柳母停下手中的針線，瞧了一眼柳青，見她眉眼帶笑無異，便起身朝門口走去。柳青卻也起身，這可把柳母暗驚頓住。

柳青緩和一笑，“媽，這麽多年，陳念都十六歲了。”

有褚旭在場，柳青不便說透。但柳母卻很明白，過去這麽多年，柳青早已放下了，隨後三人便去門口見宋頡。

柳青被滋養得很好，已有三十二，卻像個二十五六歲的□□。宋頡亦是氣宇軒揚，眸光沈穩，氣度不凡。

宋頡落在柳青身上，少許一楞，隨後釋然一笑，遞上禮品，“柳伯母，小青好久不見。回國多日，一直在修葺府邸，叨擾多日，還請見諒。”

這時出來活動的陳念，悠悠然站在旁側。不似柳青的清絕，陳念生的更精致，眉宇間清暉勝雪。

他望著柳青，語氣平常，“這是你的女兒？”

柳青蘊笑，點點頭，朝陳念說，“阿念，叫宋叔叔。”陳念照做，溫溫婉婉，不溫不火。

柳青提議去清風岸坐坐，回來這麽久，權當老朋友相聚。於是乎柳青與宋頡走在前頭，討論這些年的柴米油鹽。陳念與褚旭走在後面，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周末的北城，素來繁榮熱鬧，清風岸坐落在中心街繁華地段，更是人來人往。等了五六分鐘，才有空桌。

宋頡到處打量，“走了十六年，北城變化得都快認不出了。”柳青唏噓，是啊，他們也算是經歷過兩個朝代的人了，轉眼就民國十六年了。

宋頡落眉，“我看小七與褚旭交情不錯，怎麽認識的？”

陳念一怔，沒想到宋頡提到自己。

柳青如實，沒有偏頗添油加醋，“他們倆都在我爸那兒學習書法，一來二去就熟悉了。不久他們就要出國留洋了，相互也有個照應。阿念對什麽都不甚上心，沒褚旭穩重細致，這樣我也放心些。”

褚旭擱下茶杯，“柳伯母，小七聰慧機敏，精通語言，恐怕我還要多麻煩她。”

見褚旭很是護著陳念，柳青頗為滿意，忽地問陳念，“阿念，劍橋入校通知單到了嗎？”

陳念停下攪咖啡的動作，“沒有，恐怕還在路上吧。”說完又埋頭攪咖啡，心事重重。

宋頡微微驚訝，“小七看著挺小的，十五六歲吧？怎地就要出國留學，還是劍橋？”

褚旭挑眉嘚瑟，將陳念的豐功偉績通通說一遍。什麽各門功課滿分都是小事，精鉆幾何代數與機械物理，精通英法雙語，書法造詣亦頗深。

宋頡啞然失笑，“小青不愧是你的女兒，教女有方啊！這麽說，我也想將我那犬子，送到柳老家練書法，反正技不壓身。”

四人在清風岸坐了許久，談了許久，之後便分道揚鑣了。誰也不知不遠處，也坐了一位偷聽許久之人。傅語悠然起身，嘴角噙笑付了錢。

暮色低垂，沿街的燈次第點亮，流光溢彩的陳家莊園，在昭昭冷月下，顯了形。陳念一回家便察覺少了人，卻凝眉不問。

飯後陳念窩在廳堂，百無聊奈回應著二貨柏延的話題。驀地堯盛年帶著夜色歸來，夾攜著春寒，墨發黑衣，整個人都壓抑著。

餘秋霞走過去，“你今天怎麽跟小語玩得這麽晚？”

他擡眸，目光落在陳念身上，聲音浸染著冰渣，泠然獨特，“沒有。沒跟她玩。”

他仿佛在向人交待。陳念一怔，回望過去，驀然瞳孔驟縮。他眼下劃出的一道紅痕，緊繃的下頜有淤青。

顯然餘秋霞也看到了，“呀，兒呀，你怎麽受傷了？跟人打架了？”

“就是碰上了地痞流氓。”

餘秋霞拉著他在廳堂坐著，轉身提來藥箱，給他處理傷口。他睫羽輕顫，眼眸清澈穿過人群，定定瞅著她，清澈通透。

柏延支過頭，悄悄說，“我總覺得盛年哥變了，現在我都不敢跟他說話了。你說他會不會是被傅語拋棄了？”

“你這是什麽邏輯？你去街邊擺個攤算卦，一定是賠本的買賣。”陳念錯開眼，嘴角抽搐，暗諷他一句，就起身上樓。

堯盛年睨著她離去的背影，嘴角一抹嘲諷笑意。清雋的臉龐，瞬間裹挾蒼郁冷戾，眼尾頹然破碎，沒了光芒，極其暗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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