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末，是陳念與吳明約定學車的日子。她穿著純白高領毛衣，外套格紋短衣，腰帶束緊，衣擺呈荷葉狀，配條純黑毛呢褲，好看又時髦。

陳念在穿著衣品上，向來新興洋氣，更何況如此稀松平常的裝扮。可落在堯盛年眼底，就是刻意！打扮！去赴約！

午飯桌上，一切如常。偏偏這時廳堂的座機響了，下人接起電話聽了好一會，扭頭對陳念說，“七小姐，吳公子說昨晚他被人打了，車也壞了，現在正躺在醫院。今下午恐怕不能如期赴約了。”

陳念神色反常大驚，“昨晚、被人打了、車也壞了？”

下人呆呆點頭，飯桌上的人也不明所以。柳青擰眉，“怎麽了？”

陳念冷不丁瞧了一眼旁側的堯盛年，垂眸搖頭，繼續吃飯。

堯盛年怎不知陳念的猜測，眉尾鋒利暗沈，唇角勾起薄涼的冷笑，頓時沒了胃口。

堯盛年擱了竹筷，兩人互看一眼，他便轉身去了後花園。他苦澀一笑，她質問他的腹稿，恐怕已經打好了，她需要擇一處無人的地方，極其理智地質問他。

他站在林蔭深處，閉著眼享受樹縫間的斑駁光影。看，他連地方都給她選好了，他還真是體貼入微啊。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陳念站在他身後，沈默不吱聲。

堯盛年回望著她，雙眼鑲嵌著春日裏斑駁的溫暖，“阿念特地來尋我，又不說話，難道是相思成疾，只想好好看我？”

陳念仰視，理智不帶一絲情愫，“吳明是你打的嗎？”

他眼底的星光驟滅，暗淡平靜，“自你來到這裏，不是已經認定是我打的了嗎？何必還多此一舉來盤問我？”

陳念皺眉，漸生慍怒，“不是說這段時間各自冷靜嗎？你又為何插手我的事？”

他自嘲一笑，“你所謂的冷靜，就是眼睜睜看著你和褚旭，看著你和吳明，而按兵不動，無動於衷嗎？是，你冷靜理智，我蠻橫無理！

他聲音和煦，如同在討論天氣，黑眸如黑淵無底，扭曲無望，“你一朝褚旭笑，我就嫉妒發瘋，更無法想象你與吳明獨處一下午。所以我打傷了他，還把他車給砸壞了，我看他怎麽約你！”

陳念氣得越顫栗，不可置信盯著陌生面孔的他。她氣得越發抖，他就笑得越和煦。

“你冷靜得可怕，理智得讓我懷疑你是否喜歡過我。”他指尖卷著她發梢，聲音溫潤，卻似瑟瑟寒風，“我翻窗進你屋，你不曾問起我的傷口。昨晚我又受傷了，你還是沒問我。”

他大掌捧住她小臉，大拇指摩擦著她嬌嫩的唇瓣，眸色落寞苦澀，“阿念，你許久都不曾搭理我了，如今卻因為一個不相幹的人，來質問我。阿念你喜歡過我嗎？你喜歡過嗎？”

他越說越痛楚，越問越沒有底。他暗沈的雙眸，望進她呆愕的眸仁裏，心愈來愈沈。倏地他放開她臉，頹然冷笑，先一步離開了。

陳念楞怔片刻，心底忽地一痛，想追上去，可惜早已沒了人影。明明是他理虧在先，為何還要做出全世界欠他的樣子？

他最後漠然決絕的神情，令陳念愈發惴惴不安，她有預感，他們之間的隔閡，會越來越大。可堯盛年絲毫不給她機會，要麽紮在廳堂的人堆裏沈默，要麽關進房裏。

周一吳明就來上課了，看來傷勢不重。只是臉上添了彩，模樣有些滑稽。陳念秉持著替堯盛年收拾殘局的心，要去看看吳明。

可眼前一人影閃過，同桌達姜尤瞬間挪移至吳明身旁，端著甜點盒，一陣噓寒問暖，很是上道地服侍著吳明。

陳念嘴角抽了抽，走過去，“小尤尤，你們倆這是唱的哪出戲？”

“報恩啊，”達姜尤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前天晚上，我碰著流氓混混了，好在吳明同學路過，趕跑了他們，他也因此受傷住院了。”

陳念愕然，“吳明是因為你受傷住院的？”

吳明神氣挑眉，“當然。陳念你沒看到，當時我一挑三的情景。當時我騎著洋車，一個漂亮的急剎車，令那仨兒街頭小混混虎軀一震。接著……”

吳明說得眉飛色舞，口幹舌燥，被嗆紅了臉。達姜尤立馬體貼遞來水，卻翻了個白眼，揭他的短。

“你可拉倒吧，別人上來一拳，你就青了半張臉。要不是你用洋車撞傷他們，你這張臉，就更磕磣，見不得人了。”

圍觀聽戲的同學一聽，唏噓鄙夷吳明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行為。

陳念緩緩退出人群，無暇聽他口若懸河，英雄救美的誇張描述。她頭腦中只有一個想法，她錯怪堯盛年了。

一回想起昨日他的情愫變化，從溫潤眷戀，到自嘲苦澀，最終無望沈寂。陳念心底就一陣墜痛。

這時，堯盛年與範維真肩並肩走進來，有說有笑的，他看起來心情不錯。陳念站定在他桌旁，和悅示好，“有時間嗎，我想找你談談。”

堯盛年隱下唇角，疏離一笑，帶著嘲諷的腔調，聲音有些大，“陳七小姐有事找我，我就得有時間麽？沒時間。”

他洋洋灑灑坐在板凳上，慵懶翻開課本，在慢條斯理掃了幾眼，卻看不進心底。陳念倔犟不動，咬著唇瓣，“你有時間。”

堯盛年擰眉，擡眸便對上她那雙氤氳的眼眸，倏地眉頭越擰越緊，心頭也愈加煩躁。他斜瞥向範維真，“你不是有題問我嗎？拿出來啊！”

這個小祖宗，不是很喜歡陳念嗎？如今美人邀約，他竟敢拿喬，讓陳念難堪！範維真在堯盛年註視下，戰戰兢兢去摸課本。

可越摸吧，這陰晴不定的同桌，眼神就越冷，都趕上那淩遲的刀了。範維真破釜沈舟，硬著脖子說，“我方才靈光一閃，突然明白怎麽解了！”

嘿，果然範維真賭對了。他一說完，那似刀刃的眼神，從他脖頸處離開，令他劫後餘生，大松口氣。至於堯盛年為何作妖，要刁難陳念，就不是他擔心的事了。

陳念竊喜，睫羽撲閃，“這下你有時間了吧。”

偏偏天不遂人意，傅語拿著課本走來，“盛年，你幫我看看這道題。”

堯盛年穩坐如泰山，眼尾泛著冷芒，倏地又暈開笑意，“行，我看看。”

如今的堯盛年性子，就是陰晴不定。方才陳念小臉一委屈，他就心軟要答應了。可傅語一來，他又要讓她也嘗嘗吃醋的滋味。興許她根本不會吃醋，可總歸心裏要不舒坦一陣。

陳念抿唇，小手按住書面，“我來，我可以解題。”

堯盛年大手握住她手腕，點點與書分離，笑意冷郁，“就你會解，我就不會？陳七小姐是在跟我顯擺你的天資聰慧，睿智理智麽？”

他說的話，字字誅心，陳念吸吸鼻翼，垂眸悶聲道，“我不是，沒有顯擺的意思。”

他揚眉，步步緊逼，“那你是什麽意思？”

陳念黛眉蹙起，水霧朦朧地看著他，泫然若泣，卻倔犟不肯落下。

範維真最見不得，別人哭的梨花帶雨的，瞅得他心裏拔涼拔涼的，都備好紙巾，獻上他的善意。

堯盛年真是鐵石心腸，美人都快落淚了，還成心捉弄。範維真一邊咬牙腹誹，一邊朝堯盛年鄙夷過去。這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

堯盛年正陰惻惻睨著他，又陰惻惻落在他紙巾上。範維真咽下口水，訕笑地收回紙巾，默默當個隱形人。

達姜尤看不下去了，她也是知情人之一。陳念被堯盛年有意為難，她不能坐視不理，“堯盛年你故意為難陳念，又是幾個意思？”

吳明也咧牙歪嘴，義憤填膺，“對啊，陳念好意講題，你這般刁難，簡直有辱斯文。”

堯盛年能忍受達姜尤的責問，可絕忍受不了吳明那貨。就是因為他這導火線，才導致他們倆的關系，急劇惡化。

他驀地起身，身高上就壓迫吳明的氣勢，“斯文……哼，誰說我斯文了，我打人的手段，你又不是沒聽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是不是要親身體驗過，才曉得我斯不斯文？”

吳明噤聲，幾分膽怯。達姜尤卻只身擋在前面，“堯盛年，學校裏打架，可是要被叫家長的！”

後頭的吳明同學，瞧著達姜尤的後腦勺，倔強地揚起。心底忽地一暖，越瞅達姜尤越順眼，合他心意。

陳念也怕起事，拉住他衣角。堯盛年拍拍吳明肩膀，淺笑客套，“我只是想表述，我到底斯不斯文的問題，難不成造成各位誤解了？”

在場所有人，猛吸一口涼氣。方才氣氛劍拔弩張，他們一致擔驚受怕。如今他一句玩笑話，一筆帶過，讓他們心情也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艹，這陰晴不定的性子，沒誰能受得了！

堯盛年落座，若無其事看著傅語那道題。眾人亦三三兩兩散開，只有陳念鍥而不舍杵在原地。

他拿筆在演算本上，畫完曲線圖，就轉向傅語那邊。嗓音溫潤低沈，嘴角帶笑，人如玉，笑生暖。

看得陳念很是刺眼，她皺起娥眉，不合時宜插話，“對，求導出來，有三個拐點。”

傅語抿唇，點頭同意，未多言，卻讓自作多情的陳念，尤為難堪。但她還是杵在那裏，連範維真都佩服她的毅力。

範維真拿出紙袋裝著的葡萄幹，笑得純粹，“陳念，要吃葡萄幹嗎？”

陳念目光即刻移了過去，不想拂了他人好意，正伸手去抓。堯盛年眉梢冷銳挑起，“陳七小姐，眼下該怎麽解？”

範維真抖著小心肝，悻悻收好葡萄幹，繼續當個隱形人。陳念亦悻悻縮回手，眸光落在他演算本上，“得出這兩個數值，一真一假……”

不待陳念說完，堯盛年看著傅語，露出極淡又足夠絢麗的笑顏，“將這兩個值，帶進公式，等式成立的就是答案。”

陳念胸口一窒，積滿陰郁，神色固執，“這下你有時間了吧？”

他寡淡一笑，“哦，不好意思，快上課了啊。”

傅語走之前，還問，“盛年，放學一路走？”

堯盛年想也沒想，點頭應下，全然不顧陳念的感受。陳念凝視著他滿不在乎的神態，眉心驟冷，心口悶悶的，壓抑情愫，咬唇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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