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當走出了行風他們的視線之時，鈴襄公主身子明顯晃了晃，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思闕連忙上前扶住了她，而手上傳來的冰涼溫度和濕膩的感覺讓思闕嚇了一跳。鈴襄公主粗重而不穩的呼吸聲讓她感到了極度的不安，她驚慌地問道：“殿下，您還好麽？”

“不要說話，不要看我，向前走。”鈴襄公主有些斷斷續續的聲音響起，卻是已經撤去了變音術，好像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一般。

“公主……您！”思闕滿臉的焦急，卻是被鈴襄公主止住了話。

“我的身體我知道的，思闕，聽我的話。”

思闕咬了咬嘴唇，縱然無比的心痛和擔憂，她還是將懷中的劍遞給長約，雙手扶著鈴襄公主，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走著：“殿下您為何要如此幫太子涉殿下？竟然還犧牲了您耗時三年才做出來的法器！您這樣……這樣真的值得嗎？”

鈴襄公主嘆了一口氣，聲音有些微啞：“我也不知道，只是……不想看著那個人就這樣死去罷了。”

思闕的眼眶有些微紅，她依稀記得，在四年前重梨宴之後，公主殿下總會在晚上托著頭透過窗戶看向那一片潔白的梨花林，她總會失神地在想些什麽，或是沒有緣由地輕輕笑著……這樣的公主，是思闕在那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

原來那時的公主殿下便已經……

思闕只覺的胸口悶悶的，她默默嘆息了一聲，擔憂地望向面覆輕紗看不清容顏的鈴襄公主——

這究竟，是不是公主的劫難呢？

四月的皇宮，在白茫茫的一片片梨花林中帶著融融暖意。

窗外隨著微風，輕巧的白色花瓣悠悠落下，而當它飄入池塘之中，帶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之時，一陣嘹亮的嬰兒啼哭聲突然從房中傳來。

“皇後娘娘，是位小公主呢！”一名臉圓圓的侍女懷抱著那個軟軟的身體，帶著喜悅看向滿頭大汗的萬俟淺儀，彎下身子想要將這孩子給她的母親看看。

床上的女子微微喘著粗氣，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可是一雙桃花美目波光暈染，細膩的肌膚、蛾黛遠山般的秀眉，無一不顯示出她絕美的姿色。

萬俟淺儀雖然剛剛經歷了分娩的痛苦，在聽到回熙的話之後雙眼立刻恢覆了清明。她楞了一下，眼裏閃過冷漠，她別過頭去，語氣涼涼的：“帶下去，不要讓本宮看到她。”

回熙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萬俟淺儀，又看了看懷裏的嬰兒，卻聽到萬俟淺儀森冷的聲音再度響起：“楞著做什麽，是聽不懂本宮的話嗎？”

回熙一個哆嗦立馬點頭稱是，帶著巨大的疑惑退了出去，而在這時，另外一名在屋外等待的侍女冷眼看著回熙退去之後，來到了萬俟淺儀的身邊行禮道：“娘娘。”

萬俟淺儀轉頭看她，眉眼裏帶著一抹覆雜的情緒：“她是將……送去那個人身邊了嗎？”

槐依面露不忍：“回熙……確是帶著小公主往長清殿去了。”

萬俟淺儀嘆了口氣，喃喃道：“若是個男孩兒，還能有所期待。只可惜……又是一個……命途坎坷的孩子。”

槐依咬了咬唇，眼眶一下子紅了：“娘娘，或許……陛下會憐惜小公主的，畢竟她……是娘娘的孩子啊！”

萬俟淺儀搖了搖頭轉過臉去，閉上眼睛似乎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槐依，幫我帶話給哥哥——我的孩子，就交給他了……”

槐依看著萬俟淺儀，欲言又止，最後只好帶著一臉痛色躬身行禮道：“槐依……定將娘娘的話帶給國師大人。”

而在槐依離去後，萬俟淺儀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淚水，打濕了潔白的枕邊。

“這次是吏部尚書麽？”萬俟淺儀冷冷看著面前背身站立著的俊挺身影，嘴邊劃過一抹嘲諷的笑，“白澈，這等小角色，還需要我出馬？呵，你可真是越來越得寸進尺了！”

那抹明黃色長袍現在看來竟是如此刺眼，白澈緩緩轉身，明亮的一雙黑眸看向萬俟淺儀，深沈的聲音響起：“秦湟家中藏有數名術師高手，其本人亦是長年修習術法，要想將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漪漪，只有你能做到。”

萬俟淺儀皺了皺眉，覺得這個稱呼讓她渾身不舒服：“白澈，我堂堂一國之後，竟然為你做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你不覺得丟人麽？”

白澈淡淡地看著眼前的傾城容顏，輕輕說道：“漪漪，為了坐穩皇位，我什麽事都可以做。我只希望，你能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

萬俟淺儀眸色動了動，終是別過頭去：“我的雙手因為你，已經染滿鮮血了！”

白澈上前了一步，縮短了兩個人的距離，萬俟淺儀還來不及後退，便被他緊緊抱住。他將下巴擱在了她的頸間，緩緩吐息著：“漪漪，再等等，再等等，我會……成為配得上你的男人的……”

萬俟淺儀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那個身著如火焰般的一襲紅衣，高傲地昂著頭的纖細身影恍若又出現在了眼前——

“既然都是因為我的能力而來，那我萬俟淺儀，要嫁就嫁當世最強的男人！”

“你說你想娶我？呵，如果你能證明你比他們都強，我便嫁給你！”

……

“母後，母後！”伴著一陣鈴鐺的清響，一個梳著雙髻的女娃邁著小小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在回廊上走過的萬俟淺儀。

萬俟淺儀微微側臉居高臨下地撇了一眼氣喘籲籲的鈴襄公主，冷冷說道：“在皇宮內如此奔跑，成何體統！”

鈴襄公主一聽，馬上畢恭畢敬地站好，向著萬俟淺儀行了一禮：“母後萬安！方才……方才是兒臣錯了……”

萬俟淺儀沒有再看鈴襄公主，只哼了一聲便往前走了：“回去再讓教導嬤嬤好好教教你！”

眼見著萬俟淺儀就要離去了，好不容易才見上母後的鈴襄公主有些著急，她也顧不得禮數，小跑著在她身後喊道：“母……母後！兒臣……兒臣今日學了一個小術法，可以讓花瓣在手上打轉兒呢！”

萬俟淺儀頓了一下，停步轉身看向充滿期待的小小臉蛋兒，皺緊了雙眉難掩眼中的厭惡：“既然有空在這裏諂媚，還不如去學學女孩子家應該學的東西！”說罷，一揮衣袖，撇下楞住的鈴襄公主，頭也不回地走了。

槐依擔憂地望了一眼萬俟淺儀，低聲說道：“娘娘，其實……您大可不必如此的。”

萬俟淺儀的臉色卻是異常得難看：“槐依，是我錯了麽？我明明用盡一切方法阻止她靠近任何與術法相關的東西……”

槐依嘆息了一聲：“術法一旦開始修煉，便無法停止了呢……這或許是公主殿下的命運吧，畢竟……畢竟她剛出生就帶著那樣驚人的靈力。娘娘不必過於自責，這未必是壞事。”

萬俟淺儀卻是搖了搖頭：“不，槐依，你不了解那個男人。”隨後她抿了抿紅艷的唇，對槐依說道：“想盡辦法找一個和公主殿下靈力氣息相似的孩子，給我送來。”

當槐依將一個比鈴襄公主高了半個頭的女孩兒帶進萬俟淺儀的宮中時，萬俟淺儀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女孩兒在槐依的示意下戰戰兢兢地跪拜在萬俟淺儀榻前：“民女……參見皇後娘娘！”

萬俟淺儀道：“擡起頭來。”

那女孩子保持著拜倒的姿勢微微擡起頭來，容貌清淡，倒也算是秀氣。萬俟淺儀點了點頭，接著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那女孩兒說道：“民女名叫林湘湘，今年十歲了。”

萬俟淺儀嘆了口氣，盡量放柔聲音道：“起來吧，到本宮身旁坐。”她隨後向槐依示意了一下，槐依連忙上前帶著怔楞的林湘湘來到了萬俟淺儀身旁的座位。

林湘湘有些受寵若驚，她忐忑地揉著衣角不知所措，在槐依輕聲的勸慰下坐了下來，卻仍舊感到如坐針氈。萬俟淺儀拉過了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笑道：“你這孩子，不必如此緊張。”

林湘湘低著頭不敢看她，聲音有些哆嗦：“謝……謝娘娘恩典！民女……惶恐啊！”

此時槐依帶領著宮女們將一些茶點小吃送到了二人面前，均是些孩子愛吃的甜食。沒見過如此美麗的糕點的林湘湘瞪大了眼睛看著，萬俟淺儀輕笑了一聲，將一疊桃花酥餅放到了女孩兒的面前：“本宮這兒不常有孩子來，也不知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愛吃些什麽，你也隨意就好。”

孩子畢竟是孩子，看到好吃的連害怕與緊張也忘了，有些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待到她吃得差不多了，眼見著也放松了下來，萬俟淺儀喝了杯茶，悠悠說道：“湘湘，你知不知道，本宮為何會救你的父母和弟妹？”

林湘湘一怔，連忙再次跪倒：“皇後娘娘仁慈善心，對民女一家的恩德民女沒齒難忘，民女願為娘娘獻犬馬之力以報娘娘的恩情！”

萬俟淺儀連忙扶起了她瘦弱的身子，點頭道：“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應是已從槐依那裏聽說了吧？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麽？”

林湘湘重重地點頭道：“民女知道！即使永生永世不能出宮，民女也無怨無悔！”

萬俟淺儀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林湘湘的肩，眼裏滿是疼惜：“孩子，委屈你了……”

林湘湘使勁搖了搖頭，聲音也洪亮了一些：“若是沒有娘娘，民女一家早就不在了！娘娘的大恩大德，民女願用一生來償還！”

萬俟淺儀有些動容，她穩了穩心緒輕聲說道：“未必是一生……如若公主能擺脫劫難，本宮承諾你，定當完成你的一個願望！而你的家人，本宮一定不會虧待他們的。”

林湘湘吃驚地擡頭看了一眼萬俟淺儀，又馬上垂下，眼裏淚光湧動：“民女……民女……一定會對娘娘和公主盡忠，絕無異心！”

萬俟淺儀遲疑了一下，對她說道：“以後，你的名字便叫思闕。思闕思闕，這名字是對你的束縛——你，準備好了嗎？”

林湘湘抿了下唇，眼裏閃著堅定的光芒：“娘娘放心，思闕……一定會護公主殿下平安長大的！”

當思闕離開後，萬俟淺儀站在空蕩的宮殿之中，對身邊的槐依說道：“我，是不是又毀了一個孩子呢？”

槐依覺得眼前這個在他人目光中至高無上、風華絕代的武烈皇後，在此時，卻顯得異常孤寂和脆弱。她想為皇後娘娘和公主殿下做些什麽，可她無能為力，她只能輕聲勸慰道：“娘娘，她能理解的。”

這深深的宮闈就是一個巨大的牢籠，禁錮了無數的人生。這樣的生活，什麽時候才能是個盡頭呢？萬俟淺儀望向室外蔚藍高遠的天空，阿音，我願意背負一切的罪惡，只希望，你可以飛向那片我永遠無法去往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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