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白綾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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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澈,我不會再為你動用一絲靈力!”萬俟淺儀的一雙艷麗的桃花美目中此時盛滿了憤怒,她將手中的一塊令牌狠狠擲在了地上,清利的碰撞聲在空蕩的大殿裏回響,“呵呵,‘玉真將軍’?‘隱鋒軍主帥’?你以為這便能束縛住我麽?我萬俟淺儀——不稀罕!”

白澈似乎早已料到了萬俟淺儀的反應,他望著渾身散發著不可阻擋的怒意和令人戰栗的威儀的萬俟淺儀,淡淡道:“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位子?當初可是你執意要建立這個軍隊的。”

萬俟淺儀深吸一口氣,恨恨地瞪著白澈,冷笑道:“白澈,你可以啊……”

白澈嘆了一口氣,無奈道:“漪漪,不要任性了。”

“我可不想成為你的走狗!”萬俟淺儀皺了皺眉,眼裏閃現著不加掩飾的厭惡,“你以為,單單憑借你皇帝的身份,便可以隨意驅使我麽?作為穆國的第一術師,我可還沒有那麽不濟!”

白澈目光閃了閃,終是以一種覆雜的眼光看向了萬俟淺儀,萬俟淺儀只感到心頭突地一跳,便聽到了那個低沈的聲音響起:“漪漪,你還是太單純了……”

萬俟淺儀有些發楞。

“我還記得,阿音剛送到我這兒的時候,小臉皺巴巴的一團,紅得像個小燈籠,抱起來軟軟的讓我都有些不忍心……”

萬俟淺儀意識到了什麽,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臉色愈發蒼白。

白澈並沒有看萬俟淺儀,繼續輕聲說道:“這麽小的孩子,能抵得樁無名’之毒麽?雖然昌嵐聲稱沒有關系,但阿音畢竟是我們的孩子,我不免有些擔憂……”

萬俟淺儀臉色褪盡,雙唇不可抑制地輕顫,半晌才喃喃道:“‘無名’……”

白澈點了點頭,說得十分平淡,好似只是一件家常便飯的事一般:“萬一初生阿音撐不住這毒,不僅我們的孩子會沒有了,我們之前的所有努力也將付之東流……好在阿音果然是你我的女兒,身子骨不錯,服下它後無甚異樣,若每月定期給她服用解藥,似乎身體也不會出現不適……”

萬俟淺儀握緊了藏在袖下的玉手,指尖直接欠入了掌心,她定了定神緒,挑眉道:“據我所知,無名之毒,並沒有解藥。”

白澈神色如常:“確實沒有。不過這昌嵐制出了可以抑制毒性的藥,至少不會讓她太過難受。”

萬俟淺儀哼了一聲,不屑地看著白澈:“怎麽,你以為那孩子是你最好的人質麽?你以為我會在意麽?呵,白澈,她是你的女兒,可不是我的!”

白澈輕笑出聲,興味地看著萬俟淺儀:“漪漪,你還是這般逞強。雖然從阿音出生開始你就表現出對她的萬般厭惡——可是啊,漪漪,我想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便是我了。”

萬俟淺儀只覺得胸口一窒,險些站立不穩,但她仍保持著高傲的姿態與白澈對峙著:“了解我?白澈,這可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白澈不置可否:“不管怎樣,事實便是如此,要不要成為隱鋒軍的主帥,好好考慮清楚。”說罷,白澈最後意味深長地看了萬俟淺儀一眼,一揮衣袖負手離去了。

而在白澈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之後,萬俟淺儀終於支撐不住,身子晃了一晃便跪倒在了地上。她用雙手撐著地,冷汗從額間流下滴落在了華貴的地毯上,方才退避的槐依此時剛進殿中便見到了萬俟淺儀這般模樣,著實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想要扶起她:“娘娘,您怎麽……”

槐依的話在看到兩道濕潤的痕跡的時候,一下子噎在了喉嚨口。她吃驚地看著倒在自己身上痛哭的萬俟淺儀,竟是有些不知所措:“娘娘,發……發生了什麽?!”

萬俟淺儀並沒有回答,她只是任憑自己的淚水打濕了槐依的胸前,任憑自己的哭喊響徹大殿,她從來沒有這樣放肆地大哭過,她的高傲,她的尊嚴,似乎都隨著止不住的淚水流逝而去。作為母親,她是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不去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子,不去抱抱她、哄哄她,而是整日冷臉相對惡言相向;她是忍耐了多久的思念,只希望自己唯一的孩子能夠平平安安地健康成長……

可是這一切,從一開始,就完全失敗了。

原來自己遠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堅強。

“阿音,戴上這面紗,永遠也不要摘下。”國師萬俟淺吟為坐在自己大腿上的鈴襄公主戴上了一面輕紗,遮住了她的全部容顏,“從今日開始,舅舅會教你變音術,你好好學,待學成之後,方不可以真面目示人,以真聲音說話。”

懵懂的鈴襄公主疑惑地擡頭看萬俟淺吟:“為什麽呢?難道阿音長得不好看,聲音不好聽嗎?”

萬俟淺吟嘆息了一聲,目光覆雜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小小的人兒,心裏一陣悵然:“當然不是,只是……阿音,你知道術師的命運嗎?”

鈴襄公主歪著頭想了想,點頭道:“知道啊!化作自己靈力的形態,消逝而亡!阿音應該沒有記錯吧?”

年紀小小的鈴襄公主尚不知自己說的這段話意味著什麽,然而萬俟淺吟卻深切地知曉這個答案的沈重。他再次嘆了口氣,撫摸了一下她柔軟的頭發說道:“沒錯,阿音記性真好!但是,術師的壽命一般都比常人要短上許多,如果化作自己靈力的形態消逝的話,與你交好的人們會很傷心的吧?”

鈴襄公主一聽,皺緊了眉頭努力地想了想,點頭道:“是的呢!阿音養的小白兔死的時候,阿音好傷心好傷心的,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胸口痛痛的!”

“所以,阿音也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們經歷這種傷心的感覺吧?”雖然很殘忍,但是想到了自己妹妹的囑托,萬俟淺吟還是咬了咬牙說道,“如果阿音你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真實的樣貌、聽到真正的聲音,那麽你便只會是他人生命中的過客。他們只會記得鈴襄公主,但不會記得阿音,這樣,當你離去的時候,別人也不會很傷心了,對不對?”

鈴襄公主並不理解萬俟淺吟的話,但是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別人不會傷心”的字眼,只要大家不會感到胸口痛痛的了,那怎樣都好啊!想到這裏,鈴襄公主笑了,萬俟淺吟無法看到掩在面紗之下的彎彎月牙,卻聽到了她跳躍著的暖暖童音:“恩!阿音聽舅舅的話,阿音一定會努力練習變音術的!”

而萬俟淺吟聽到了鈴襄公主的保證,心中卻泛起了苦澀。自己沒有辦法保全親愛的妹妹,卻也沒有辦法守護好這般可愛的外甥女麽?這個國家,到底會成為什麽樣子呢?白澈,你希望,它變成怎樣的模樣?

冬雪從澄凈的天空中悠悠飄下,帶著絲絲的涼意,將世界帶進了寂靜與淒清之中。庭院裏的積雪雖不厚,但也將萬物染成了純潔無瑕的白色,天地幾乎連成了一片,藍天白雪交相映襯,恍若天上人間。槐依抱著剛剛折下的幾枝開得飽滿而紅艷的臘梅,卻無暇顧及這美麗的雪景,她匆匆走過皚皚雪地,留下了一串匆忙的腳印。

“咳咳,咳咳……”剛剛靠近皇後娘娘的寢殿,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從屋內傳來,槐依心猛地一緊,連忙小跑了起來,她沖守在屋外神色為難的太監們點了個頭便跑進了溫暖的室內。淺藍的紗幔垂在床前,將床上的那個窈窕身影襯得朦朧卻又冷清,她用雙手撐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卻止不住地咳嗽了起來,好像十分痛苦。

槐依連忙放下懷中的臘梅,上前撩起了紗幔,萬俟淺儀的臉十分蒼白,而因為方才咳得太過厲害,臉頰泛著病態的紅暈。她痛苦地閉著眼睛,輕輕用手捶著自己的胸口,知道槐依已經回來了,她才微微啟唇道:“水……”

聲音竟是異常得低沈和沙啞。

槐依聞言先扶著萬俟淺儀坐了起來,幫她掖了掖蓋住下半身的被子,再轉身去倒水:“國師大人配的藥也吃了好幾日,怎麽這也不見好啊!”

萬俟淺儀又輕咳兩聲,道:“我這畢竟也不能算是生病,就算是哥哥……也束手無策吧。”

槐依手一抖險些將水灑了些出來,她嘆息了一聲,將倒好的熱水遞給萬俟淺儀:“娘娘,要不還是和陛下說說吧?”

萬俟淺儀喝了口水,將杯子遞還給槐依,平靜地說道:“我與他,已經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槐依皺著眉頭,摩挲著杯身,躊躇了一下,還是說道:“可是您也要為自己、為小公主想想呀!萬一……萬一……”

萬俟淺儀嘆了口氣,晶亮的眸子靜靜看著臉色十分難看的槐依,輕聲說道:“槐依,這是我的命運,無法改變的。”

槐依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垂著頭,聲音有些哽咽:“可是……可是小姐,您要是不在了,那奴婢……那小公主要怎麽辦呢!”

這是進宮以來,槐依第一次叫自己“小姐”。

萬俟淺儀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槐依,你跟了我多久了?”

“十年了。”槐依道。

“啊,已經十年了啊……”萬俟淺儀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嘴角微微上揚,低低嘆道。槐依突然想到,自己剛被帶進萬俟府的時候,看到的那個在梨花樹下仰頭望著滿樹梨花,笑得一派天真無邪的紅衣女孩兒。只一面,槐依便被那如牡丹一般艷麗高貴的孩子吸住了目光,再也無法離開。

“你便是槐依?”女孩兒挑眉看著她,眉宇間全是高傲,“名字還不錯,便不用改了吧!”

槐依楞了半晌,見那女孩兒神色有些不耐煩了,才連忙恭敬地屈身行禮道:“奴婢謝小姐厚愛!”

女孩兒聞言卻是嘟起了粉唇似是很不愉快:“厚愛什麽啊厚愛……別給本小姐整那些有的沒的,只要盡心盡力服侍本小姐,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說罷,她眨了眨美麗的桃花眼,不再理會槐依,而是偏頭看向那如雪潔白的梨花樹。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純凈與妖艷的結合,槐依卻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相反,她覺得這位萬俟小姐,和這滿樹梨花,十分相配。

“跟了我這麽多年,槐依啊,改日,我幫你找個好人家嫁了吧!”槐依已經,睜大了眼睛驚愕地看向認真地看著自己萬俟淺儀,好像並不是個玩笑。

槐依一下子慌了,她連忙跪了下來,焦急地喊道:“是奴婢……奴婢做了什麽錯事了嗎?小姐,哦不,娘娘,如果奴婢做錯了什麽一定會改的,不要趕奴婢走啊!”

萬俟淺儀無奈地看著一臉驚恐的槐依,竟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我什麽時候要趕你走了?只是覺得你年紀也不小了,也應該找個歸宿罷了。你怎麽不但不感激還像是我做了個壞人似的啊……”

槐依拼命搖著頭:“槐依哪裏也不去,槐依要一直陪著小姐!”

“那如果我死了呢?”萬俟淺儀淡淡道,卻是讓槐依一驚,“如果我死了,你也要陪我一起共赴黃泉麽?”

槐依楞了一下,隨後咬咬唇,堅定地看向萬俟淺儀:“若是真有那麽一天,那奴婢一定會隨小姐而去的!”

萬俟淺儀卻是怔住了,看著槐依帶著淚花的雙眸,嘆了一口氣,放軟了聲音:“你這個傻孩子……”

“當陪我踏上黃泉之路的,不應該是你啊!”

槐依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說道:“小姐不要多想了,小姐是受上天保佑的有福之人,一定會活得長長久久的!”

萬俟淺儀自嘲地笑了笑,呢喃道:“‘受上天保佑’麽?我倒覺得,上天待我很不公平啊……”

槐依說不出話來,她不知所措地看著黯然神傷的萬俟淺儀,沈默一下子蔓延開來,槐依在這一片沈寂之中,只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的跳動之聲,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她才聽到萬俟淺儀輕輕說道:“槐依啊,我已經不行了。”

槐依倏地擡起頭看著萬俟淺儀,眼裏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小姐您……您說什麽呀……”

萬俟淺儀卻是淡淡地繼續說道:“這麽多年的征戰,白澈已經太過依靠隱鋒軍了。我身為隱鋒軍的統帥,消耗了過多的靈力。你看,我這身子已經殘破不堪了,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不可能的!”槐依失聲叫了一聲,沖上去握住了萬俟淺儀的冰涼的雙手。萬俟淺儀卻沒有看她,自顧自地說道:“好在阿音如今整日都在哥哥那裏學習術法,真不想讓她看到現在的自己啊……”

槐依拼命地搖著頭,淚水噴湧而出打濕了她的臉龐,但她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萬俟淺儀轉向槐依,卻是淡笑著:“傻孩子,哭什麽呀!這是好事啊,你家小姐終於可以解脫了……”

“小姐,國師大人他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此生也算是極盡風光了。唯一的遺憾……便是沒有給阿音,一個溫暖的家……”萬俟淺儀靜靜地看著哭得小臉都花了的槐依,“槐依啊,別哭了,幫我把清音碧月鈴拿過來好嗎?”

清音碧月鈴是萬俟淺儀早期制作的一個法器。當年還是皇子的白澈下聘求取穆國最有名的術師世家萬俟家的小姐之時,聘禮中有一塊匯集了天地靈氣的稀有碧色玉石。萬俟淺儀見到此物十分喜愛,便用它做成了一只小小的玉鈴鐺,成為了祈福時最得力的一個法器。不過自從生下鈴襄公主後,萬俟淺儀再沒有用過清音碧月鈴。這個時候為什麽小姐會想起這塵封已久的法器?雖然槐依滿腹疑惑,但還是吸了吸鼻子,點點頭轉身去拿。

而倚在床邊的萬俟淺儀卻微微笑了起來——

阿音,讓母後再為你做最後一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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