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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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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回了京城,面子上的借口自然是太後過世,回來奔喪,眾人在城門外相迎的時候,也瞧著他一臉悲傷的模樣。只是回到了宮裏,對著怡親王嘉郡王莊親王並胤祈等幾個親近的人,他便立時沈下了臉,好一會兒才道:“京中安穩,多賴你們幾個了。”

胤祈聞言連忙躲在嘉郡王身後,聽幾個兄長連聲道不敢。知道雍正在熟識的人面前便不願意作偽,也知道他此時很有些真心道謝。只是正因為這樣,才不敢生受了,這畢竟是皇帝道謝。且瞧著他面上神情,想必心中悲傷,這時候還是小心些兒好。

雍正又嘆了口氣,聲音略有些沙啞,沈聲道:“原想著老十四不該再……哪知他還是這樣心存不軌!今回更是……竟是還敢下手毒害親兄弟親侄兒,哪知道卻害了……”

一句話沒說完,音色中便略帶上了哽咽。雍正連忙側過臉,擡袖擦淚。胤祈睜大了眼,只覺得心中一窒。等他回過神來,旁邊怡親王嘉郡王等早已都忙勸慰,道節哀,胤祈也連忙附和。眾人都勸著,雍正這才慢慢緩了過來,平靜了心緒。

瞧著他不似方才那般傷痛,嘉郡王才小心道:“皇上也別太責怪了恭親王。他原沒有那麽狠的心,實則都是和太妃……”

雍正聽了,便立時一掌拍上炕沿,一雙墨黑的眼睛裏滿是怒火,厲聲喝道:“和妃!那賤人此時在哪裏?”

又怒道:“必定不是她一個人就敢這麽大膽了!讓老十四去問她!”

嘉郡王忙回道:“因皇後娘娘並不在內宮,奴才等並不敢擅專,和太妃原是交由榮太妃看管了。前晌恭親王已然去審過了一回,卻不知道現下問出了什麽,結果如何。”

雍正咬著牙,胸口起伏一陣,忽地又有些灰心的模樣,眼神黯淡。兩行淚水沿著臉頰流了下來,他猶不自知。等到眼淚到了下巴處,他這才察覺,忙擡袖擦了。

一時間也難以抑制,雍正只勉強哽著聲音道:“朕繼位亦有兩歲,自以為雖不及先帝聖明,卻也戰戰兢兢,不敢妄為,勉強能使天下平和,百姓得存。便是他們不服,欲取而代之,也可便與朕言說。這樣一副擔子,朕就當真願意背負天下?若有賢明,交給了他們便是。可是卻為何口口聲聲說著盡忠盡孝,兄弟情義,然這等鬩墻之事,卻不能斷絕?”

胤祈偷眼瞧他神情,當真悲傷難抑,只是真不能判斷他究竟是實在傷心,亦或是裝模作樣。然雖說知道這樣,心裏卻只覺得也感同身受一般,窒悶疼痛。不由得自己也有些感嘆,並不知道為何,尋思了一回無果,便想著約莫是雍正做戲功夫實在是好。

或是他臉上也帶出了些痛意,引得人註意,一擡眼,竟是見雍正瞧了過來。雍正看著胤祈,眼神中閃了一閃。

胤祈連忙低頭,心中砰砰亂跳,渾身都繃緊了,只不敢發出聲響。又向後退了一步,默不作聲地立在嘉郡王身後。

旁的人也都靜默,一時間只聞雍正嘆息之聲。過片刻,覺著雍正收回了目光,聽得他籲出一口氣,道:“罷了,便從今日,當真是只有恩斷義絕了!老十七,你現下領著宗正,事情便全交由你處置了。朕心中傷痛,實在是……決斷不能。”

莊親王連忙應下,雍正又道:“方才說是老十四去審了和妃?也並不能放心!老十七還是要去好生問清楚,那和妃背後的人,萬萬不能放過!”

說著面上閃過暴戾之色,雙眼瞇起,咬著牙道:“竟是敢投毒暗害!不單是朕的兄弟兒子,還有太後她……朕定要讓那人碎屍萬段!”

胤祈瞧著,這時候不管是或不是,雍正心裏頭,約莫已經將這個罪記在了廉親王頭上。他並不敢看嘉郡王是什麽神情,只在心裏暗暗松了口氣,又有些擔憂起自己。

便又有些不由自主,擡頭看向了雍正。卻又是不巧,正對上了雍正瞧過來的眼睛。一時間胤祈竟是忘了轉開,只和雍正四目相對。

過了片刻,雍正眼中竟是有了些許笑意,胤祈這才回神,又連忙垂下頭。卻不知他究竟是為了什麽要笑,難不成自己臉上有什麽東西?

胡思亂想一回,雍正已經說到弘時。才開了口,只提了弘時的名字,雍正便停下,沈默許久。胤祈瞧著他難掩黯然,心道這是真的難受。為父的被自己的親生子背叛,真不知雍正在設計之前布局,要將恭親王和弘時一並一網打盡的時候,心中又是如何煎熬。

想必雍正也並不想多提弘時,幹巴巴簡單幾句交待了查辦弘時的事情,說著卻又有些哽住了聲音,連忙咳嗽起來,掩蓋過去。

本是假咳嗽,咳了兩聲,卻真的有些堵住了嗓子。雍正就著旁邊高無庸的手喝了幾口茶,緩了緩氣,便指著弘歷道:“你過來讓朕瞧瞧臉上,如今可還疼麽?”

弘歷忙上前,道:“回父皇,早已經無礙了。”

又將受傷的一邊臉頰讓雍正看,雍正看了兩眼,便道:“好生養著吧。”

然後才道:“今兒讓你們兩個——”

停一停,又指了指胤祈,接著道:“還有老二十三。今兒讓你們都過來,不是單為了你們受了罪,想要問問你們的身子如何。還有一樁事,朕本想著過明年再讓你們自己出去辦差事,不過前幾日的事情,你們也都是自己親見了,也該長了見識。是時候了!”

雍正手指在炕沿敲著,一邊尋思,一邊口中道:“仍舊如原先一般,弘歷擔著工部的差事,因弘時那東西不中用,弘歷順道也跟著淳親王去禮部瞧瞧去。太後喪儀,這樣的大事,可不是輕易的差事,禮部那邊相幹,老七正病得厲害,總不能讓老七拖著病還來回忙活。弘晝是吏部的差事,也跟著學了那麽久,該能夠獨當一面了。”

沈吟片刻,雍正一雙沈沈墨黑的眼睛盯著胤祈,緩緩道:“戶部諸事,若是沒有了老十三,必然是不成事的,交給了旁的人,朕也不能放心。只是這麽一來,他卻是難以分.身他顧。允祈,內務府的差事,你可願意擔當?”

胤祈心中一驚,不敢看嘉郡王的神情,直覺便想推脫。

雍正又道:“你也是在戶部這麽些日子了,該學的一應事務若是還鬧不清楚,可真是白白給老十三教導這麽長時間了。那你就還回尚書房讀你的書去,朕也不敢用你了。”

看了一眼嘉郡王,雍正道:“老十六自然有他的差事,你也不必怕搶了他的差事,讓他白落了清閑。本來內務的事情,也不敢就這麽讓你一個半大孩子全權掌握,只是更加不能讓老十三再擱這上面費心了。朕隱約記得你外祖家也是內務府當差,反倒是你更加便宜些。”

胤祈小心看了看雍正,果然他沒有分毫戲謔的意思,是認真想要讓他去內務府任職的。再看嘉郡王,神氣平和,且分毫沒有意外的神情。又想起上半晌時嘉郡王竟是放心他一個人在內務府理事,原來竟是早就知道雍正有了這樣的打算。

不由得心中有些歡喜,看來雍正還是信得過自己的,不然也不能夠讓自己領了內務府。一時又有些想要咬牙,怎麽總還是被看成小孩子,什麽事情都是被瞞住的。便如同這次恭親王的謀逆,這樣大的事情,怕是弘晝弘歷都有所了解,他卻成了外人了,竟是一無所知。

想到這處,原本的些許歡喜也都暗淡了,卻還添了些灰心。

只是一擡頭,雍正還正看著他呢,胤祈便連忙口中稱是,謝了恩。

卻瞧見雍正嘴角微微挑起,並沒有在意他走神的事兒。等他謝恩,又故意哼了一聲,道:“料想你也不敢不規矩。橫豎人就在阿哥所裏住著,但凡哪點兒錯了,即時便讓人拿過來,也不用別人動手,朕趁著批折子的空子,就好生打你一頓!”

胤祈聽了這話,倒像是故意嚇唬,真就像是跟孩子說話了。頓時又有些哭笑不得,連忙道:“奴才當真是不敢的。必定時時事事都謹遵皇上的教誨,時刻不敢或忘。”

雍正點了點頭,又道:“既是方才說到了你外祖,明兒你便上個折子,朕提他做郎官。也別忌諱什麽,都說內舉不避親,你的性子朕還是知道的。要什麽的,盡管提就是了。”

又吩咐了怡親王莊親王嘉郡王各自的差事,原來嘉郡王卻是被雍正派去查辦恭親王了。怪道是他不在內務府了,這麽一查,牽扯眾多,事情繁忙,內務府的差事當真沒法子兼顧了。

說完了這些,雍正面現疲色,怡親王便道:“皇上也是從昨兒得知太後病了的消息,便不曾歇,現下奴才們都憂心皇上的身子,皇上好歹閉一閉眼。”

雍正嘆道:“朕何嘗不想好生歇歇?只是這亂子……總有人讓朕不能安歇啊!”

怡親王忙道:“一應事務都有奴才們操辦,皇上更應當註意著休息才是。如今又要入暑,正是要調養的時候……”

雍正皺眉擺手,道:“知道了。你們都下去吧,朕身上確是不爽,歇歇也好。”

他既這麽說了,眾人連忙都告退。胤祈也跟著往外走,才轉身,卻聽見後頭雍正喚道:“允祈,你留下,朕還有話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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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胤祈連忙回頭,等怡親王等人都出去了,雍正才招招手,道:“你過來近前,朕沒力氣跟你大聲說話。”

胤祈走到近前,雍正擡著胳膊正揉眉心。放下了手,卻指著胤祈的臉問道:“方才就瞧見了,你臉上這是怎麽弄的?還有巴掌印子似的,怎麽,有人打你?是老十四?”

瞧著雍正已經皺起眉,胤祈連忙道:“哪能呢。恭親王現下還沒得空尋我的麻煩,這原是上半晌的時候和嘉郡王鬧著玩,不小心了。”

雍正聽了卻更加皺眉,瞪著胤祈臉上的印子道:“你這也是要做主官,替朕辦差事的了,還這樣子,瞧著就不尊重!以後再說什麽鬧著玩,你也真不小了,不嫌丟人?”

不等胤祈答話,雍正又道:“因說到了這個,不免還要說你幾句。你便是局勢不明,也真就敢去尋老十四?你難不成不知道他是個什麽人?算是你運氣好,朕聽報訊的說,你去尋了他,帶著他進了宮裏的時候,真是怕你的小命擱在了他手裏!”

說著又嘆氣。胤祈聽著,心裏卻忽地暖烘烘的,很是熨帖。

本想著雍正留他在這兒,是要興師問罪,哪知道開頭竟是這樣的一番話,真是喜出望外了。眨了眨眼,正要說話,又被雍正截住了。

只聽他道:“平常瞧著,你倒是謹慎小心得很,跟朕說話,都戰戰兢兢地讓人心煩。怎麽大起膽子來,竟是什麽也不管,什麽也不顧了?”

伸手又把胤祈拉得更近了,擡手就拍上了後腦勺。雍正道:“這倒是讓朕想起來,先帝爺剛過世那會兒,你不聲不響的,竟是敢去跟太後辯理去了。還是因為你說項,朕才少了那麽些麻煩。許是那時候沒好生交待你,這才讓你還敢這麽大膽。”

胤祈被他手按著低下了頭,低聲笑道:“皇上,這兩回哪能一樣呢。再說了,我……奴才也是有了打算,這才膽敢去找恭親王……”

雍正截斷道:“你還敢說!你當是那時候太後要不了你的性命?不過是看在靜太嬪娘娘面子上,不跟你計較!你當是這回老十四就真不敢殺你?那是你運氣好些兒罷了!”

聲音中有些恨鐵不成鋼似的,雍正嘆了一聲,道:“你呀!你鎮日裏說是聰明,朕瞧著,你卻是最糊塗的一個人!”

胤祈低頭,不敢再說話,只瞧著雍正衣裳下擺上頭的繡金龍出神。這樣的情形,忽地有些似是當初康熙還在的時候。可是聽著雍正說話,他的手還擱在自己脖子上,分明知道這不是康熙,心裏頭的感覺,也有些說不出的不同。

耳中聽雍正嘆道:“許是今兒該和你說句明白話,省得你仍舊自己胡亂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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