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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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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等胤祈琢磨明白雍正話裏的意思,雍正便道:“怕是你這兩年的戰戰兢兢,都是因為怕朕?說你是個傻孩子,還真是沒有說錯的!”

感覺著一只大手在自己肩背上輕輕拍著,胤祈心中的緊張也都慢慢地消散了,又聽雍正道:“你是朕最小的兄弟了,朕心裏頭,比待弘歷和弘晝,都要多疼你一些兒呢。你小時候朕給你講了多少回書?你也是整日都到王府裏頭玩耍,難不成你心裏頭,咱們還是不熟悉的?這麽些年了,你還怕朕什麽?你再往後躲,朕才要心寒呢!”

胤祈連忙停下,乖乖地又往前湊。雍正摸了摸他的頭,這才略笑了笑,滿意道:“和你說著話,竟是也敢躲開了。你是膽子大,還是膽小?”

因又嘆道:“若說起來,朕的威儀是遠不及先帝爺的,怎麽你就敢在先帝爺面前撒嬌耍癡的,在朕跟前兒就這麽乖巧了?”

不等胤祈辯解,雍正又道:“可別把你那些糊弄人的話再擡出來了。朕不是佛爺,哪裏就有那麽大的威嚴能降伏住你這只猴子了!”

胤祈抿嘴笑了笑,道:“皇上都知道我想說些什麽呢?”

雍正也笑道:“若是連你這小東西也不知道,朕就白白做了你的四哥!”

笑了一回,又道:“不過尋思一回,怕也是朕平素教訓你的時候多,這才讓你害怕。只是你也該知道,玉不琢不成器,先帝爺和朕,都想瞧著你成大造化,也不枉費當初活佛給你那麽一段評考,這才嚴厲了些兒。朕素來性急,你也知道,未免就苛責了。”

胤祈忙道:“皇上的教訓,奴才也都是感激在心的……”

話到一半,雍正便擡起另一只手,指著他鼻子道:“瞧瞧,又來了不是?你在皇後面前,就敢說‘我’,方才也是改了口的。怎麽這會兒又變回來了?”

拍了拍胤祈的頭,雍正又道:“朕跟你說了,今後你都要記得才好。朕是你的兄長,你的四哥,有什麽好怕的呢?

“且你哪裏就用得著謀劃那麽多了,你去尋老十四,除了為了朕考量之外,怕也是擔憂朕鎮不住他,擔憂你自己的安危?

“若現下先帝爺還活著,他坐在朕這裏,你還怕不怕呢?”

雍正說著,墨色眼睛看進胤祈的眼裏,嘆道:“你約莫,還是信不過朕的。信不過朕能像先帝爺一般,護著你周全。”

胤祈心中一驚,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雍正這句話,才是真正揭破了他的所有心思,直指中心。

他小心翼翼,他瞻前顧後,他左右盤算,他戰戰兢兢,不都是為了這個……

因為康熙不在了,沒人能像父親一樣,愛護他保護他了。

雍正即便是比別人更親近,即便是血脈相連的兄長,卻也不能替代了康熙。且他心裏,總是怕雍正的,怕這個在歷史上有著心狠手辣考評的皇帝。

有時候心中真是矛盾重重。一方面是因著這些年的情意,總是要關心雍正,打從心底有種想要親近的感覺。這位四哥也並不是沒有人情味,和他親近的人,他總是對人很好很好。另一方面卻仍舊難以擺脫前世關於雍正的記憶,即便知道多數是謠傳,也總是已經在心裏有了成見。對於雍正的一言一行,未免就要多加猜測,且刻意抹黑。

實則現下聽著他說出來這樣的話,真是直接就將胤祈的心思說了明白。若不是真心關心自己的兄長,怎麽能看得這樣透徹,又說話這樣貼心?

若是前一日聽見雍正這樣的話,怕是胤祈還要多尋思好些事情,必定要把雍正的意思弄得擰了才好。只是今日早晨,誤會了嘉郡王之後,胤祈便似有所悟。怕是平常他看人,真是特特地把人的心思往壞了想的。原是,他平素就有些疑心病。

固然這是防備之心,可有時候卻是用錯了地方了。面前的,才是這輩子真正的親人,便是天家無親情,這麽些年了,早已瞧得清楚誰是真心待自己好,卻為什麽不能放下心防呢?

怕是就差了這一句……

雍正續道:“你卻也不必擔心。沒有了先帝爺,總還有朕在。朕是你哥哥,但凡朕在時,總不會對你不管不顧。長兄如父,還能不是這個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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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這一句話,胤祈心中忽地好似被浸在熱湯水之中,又軟又暖,險些就要滴下淚來。

雍正瞧著他泫然的模樣,忍不住便笑了,嘆道:“這會兒又成了孩子模樣了,你若是真哭了,臟花貓似的……”

口中說著,卻伸手將胤祈抱住,在後背拍著。

胤祈心中一顫,那眼淚竟是就這麽落下了。這樣護衛安慰的姿態,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給他了。

也就只有雍正,被他猜忌防備了這麽久的四哥……

難以自持地痛哭了一場,隱約連打從康熙過世時起就積存在心裏的壓抑悲傷,驚恐擔憂,還有好些莫名的負面情感都發洩了出來,胤祈覺得心上猛地一輕,從雍正懷裏站直了身子,竟是感覺眼前都比先前明亮了。

雍正拿了帕子給他擦了臉,又指著前襟上一片濕痕,道:“你瞧瞧,這就是你糟害的。”

胤祈面上一紅,訥訥道:“皇上……我……”

看著雍正面上的寬容神情,胤祈又有些愧疚,開口便道:“皇上……實則我一直……”

雍正擺手打斷他,道:“知道你想說什麽,只是不用提了。你一個孩子,朕還能跟你計較什麽?你當朕是老十六?”

胤祈一怔,忍不住便笑了。雍正這是真真心如明鏡,他想說的話,確然是不用說了。

只又聽他道:“不過,不罰你點兒什麽,怕是你自己心裏也要惦記著過意不去?”

胤祈擡頭,張著眼睛看雍正。卻見他眼中竟是有些戲謔,當真是從沒見過的,一時間胤祈竟是看住了。

看著他嘴唇開合,過得片刻,才聽見了他說什麽。

“……臉上還有著指印呢,朕也不朝著你的臉下手。”雍正似笑非笑地想了片刻,續道,“朕比老十六厚道許多,只要你像以前那般,叫朕一聲四哥,就算是你受過罰了,如何?”

胤祈聽得怔住了,只是身子卻好似不聽自己使喚似的,張口就喃喃道:“……四哥……”

叫出了口,他才聽見了自己叫了什麽,連忙閉上嘴巴。

小心看了看雍正,卻見他神情有些古怪,似是高興,又似是悲傷。知道胤祈在看他,雍正手按在胤祈肩上,用力握住,笑嘆道:“打從坐上了這個位子,便好似已經不是個人了。朕這是……兩年來第一回聽見有人像是過去那般稱呼朕……卻不料你真敢叫出口……”

胤祈看著他,不知說什麽好,只張開嘴,卻又合上。

心中好像有所觸動,又好像是能夠感覺到雍正此時的百味陳雜,竟是也生出了一種感嘆。

又有些出神,卻聽雍正笑道:“你也別怕,叫了這一聲,朕心裏卻是高興的。不正是這樣了?朕還是你的四哥,日後也用不著怕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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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養心殿,胤祈心中還有些餘韻的激蕩,心緒不能平靜,只想著方才雍正說的那些話,一時歡喜,一時又憂慮,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心情了。

約莫是自己已經將雍正瞧得和靜嬪一般,在心裏頭都是極重要的人,這才會因為他乍喜乍憂,心情起伏,不由得嘆息一聲,這下子又多了一個放在心上的人。

因想到了靜嬪,正盤算著去寧壽宮瞧瞧她,早晨時走得匆忙,怕是現下她還惦記著,回去讓她瞧瞧自己平安也好。

從養心殿的院子裏出來,正要往東走,卻被人從後面叫住了。

胤祈回頭,卻瞧見是弘歷身邊的太監,也是面熟的,只不知道他叫做什麽,正往這邊跑。到了跟前,便聽那太監道:“奴婢失禮叫住二十三爺,有件要緊事兒求二十三爺聽一聽。”

要緊事兒?這會兒能有什麽要緊事兒?

且是找他說話,並不去尋雍正,這倒是要聽聽。

胤祈便道:“是什麽事兒?”

那太監道:“二十三爺,我們爺回去就又燒得厲害,人昏昏沈沈的,奴婢們不敢驚動皇上,只得來求二十三爺過去看看。”

胤祈聽了便皺眉,道:“這事兒回了熹嬪娘娘麽?你們來尋我,這算是怎麽回事兒呢?也該跟皇上說才是呀。”

那太監為難道:“先前我們爺醒著的時候,吩咐了說不好打攪皇上。皇上這時候正有要緊事兒,不能耽誤。又說熹主兒娘娘才從園子裏回來,奔波一路,這時候又隨著皇後娘娘在太後靈前跪著,就算是知道了消息,怕也不能過去,只是在心裏著急罷了,還是不說了。”

聽了這樣解釋,倒也合情合理,且顯得孝順,胤祈便點頭道:“是我想得不周全,四阿哥是極孝順的,還是這樣妥當。”

想了想便道:“那麽便如此,你也瞧見的,我身邊並沒有人跟著,你去替我往寧壽宮一趟,告訴靜太嬪娘娘身邊兒的姑姑,叫她傳話說,我一應都好,不必擔心的。我晚些時候就過去請安,娘娘也不必太惦記了。”

說完又道:“你去傳話,我自己回阿哥所去,自然就去瞧四阿哥的。”

回到了西五所,胤祈自然是先回了自己院子,換下一身迎駕時的大衣裳。這回不慌張,這才聽碧香回話,說是蘇遙傷著了,現下還沒醒過來呢。

胤祈連忙問了,得知他是先前因為替莊親王擋刀才傷著了,是以莊親王派了太醫過來看,這才松了口氣,也明白了為什麽蘇遙進了宮,卻一直沒過來尋他。尋常太監宮女們生病受傷,是絕沒有太醫看問的。幸好蘇遙是為了莊親王才傷了,這才能有太醫診治。

便少不得又起身過去蘇遙的屋子看了一回,瞧著蘇遙的情形還好,胤祈便道:“你們好好看顧他,爺在這裏也凈是讓你們慌張,這就走了。我去四阿哥的院子一回,興許就從那裏直接過去寧壽宮了,晚上不用做我的飯。”

說著便帶著張振春出去了。

進了弘歷的屋子,弘歷卻是醒著的。瞧著臉頰上通紅,胤祈坐在了床邊椅上,伸手去探,卻被他避了過去。

弘歷道:“可別把病氣過給了二十三叔。二十三叔身子歷來也並不很好,昨兒也是中了毒的,今兒又是一日的勞累,瞧著現下臉色還有些泛白呢。”

瞧著弘歷說話時一臉關切,胤祈頓時心中有些別扭,又有些好笑。這不是他在探病麽?怎麽卻是弘歷在這裏噓寒問暖的?且總覺得,弘歷這樣親近示好,其中好像有些古怪。

又想著弘歷畢竟是嫡親的侄兒,不該這樣猜忌。

胤祈心中又對自己說了一回,這樣疑心病最好要盡早除了,便在臉上掛上笑,道:“我哪裏就有那麽虛弱了?說起來還是怨我,若不是為了我,你臉上也不能就這麽傷了。若是給我將病氣過去了,你病好了,我還要念佛呢。這是讓我不擔心你了。”

弘歷聽了,神情有些激動,臉上緋色更添了一層,一雙眼睛看著胤祈,過了片刻才笑道:“這可不行。侄兒寧願二十三叔好端端地替我擔憂,也不想瞧見二十三叔病了。”

胤祈也不是就一定要探他額上的溫度,當下也不勉強,收回了手,道:“現下約莫也是飯時了,你可要用些什麽?知道你身上不舒坦,又吃了藥,沒什麽胃口,不過也好歹吃些東西,身上也好有力氣。今兒你能避過去,明兒一早全京城都發喪,宗室們也要進宮來,必然又是一天忙碌。你身子不好,自己難過,也讓皇上和熹嬪娘娘替你難受不是。”

說著就轉頭吩咐床邊侍立的宮女,如此這般。

等胤祈回過頭,弘歷兩只眼睛只直勾勾地看著他,卻不說話,半晌才啞著聲音道:“二十三叔,你能在這兒陪我一會兒,我什麽都好了。別的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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