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第六周目(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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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不想聞欣死,到底是為了什麽。

註定讓一生改變的,只在百年後,那一朵花開的時間。BY:倉央嘉措《我問佛》

褐衣老叟乘坐著牛車,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地進入了繁華的南方重鎮吳興城,在城北停下,下車命身邊的隨從上前敲響了一座紅磚綠瓦的園林建築。

開門之人一身青衫,笑容溫潤,沖立身於車旁的老叟一鞠躬,開口道:“師父,您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老叟正是本應該返回家鄉養老的前太傅,蘇斐然。

蘇太傅是南方人,老家正是這吳興城。家中是吳興城的名門望族蘇氏,蘇氏在南方一帶很有影響,與另外幾家並稱南方四大家。不過蘇太傅並不是嫡系的人,只是旁系的一個分支,少時天資聰穎,才被家族寄予厚望,眼前這座林園就是在他高中皇榜後家族送給他的禮物。但一直都是留作父母居所,蘇太傅本人很少能夠用到。父母去後,蘇太傅就更是多年未在關心過老家的事情。

只是蘇氏子弟每年入京孝敬總不會少了他的份額,甚至是占了很大的部分,相對的,在蘇氏子弟入京學習又或者是科考,他也會照拂一二。互惠互利,所謂的家族氏雙贏。

世家制度由來已久,弊病橫生,這點蘇太傅不是不知道,卻也奈何不得。

他的家族猶如一個龐大的機器,與別的家族互相通婚,形成了一張更大得盤根糾錯的關系網,哪怕是他也根本撼動不了。更何況這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觀念,從世家子弟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根深蒂固,他心裏也多有不舍,再怎麽樣也是家族出得錢供他入京讀書,他也是儀仗著世家身份得以殿試,在朝中為官時,更是家族裏出人替他榮養父母……

除了父母死後,他丁憂回來待了三年,對這裏,蘇太傅已經十分陌生了。如今卻不成想,本屬於的他宅子也換了主人,甚至是他那個最不想見到的弟子——陸基。

沒錯,來開門迎接的人正式一年前在華名噪一時的狀元郎,前內閣成員,前禦前侍講,現皇上暗使陸基,他對蘇太傅說:“徒兒先一步來到這裏為師父打掃家宅,免師父回來看到家宅灰敗的樣子,希望師父能夠開心。”

蘇太傅看著眼前曾經是自己最得意的門生,甚至一度就要成為自己女婿的青年,長嘆一聲,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亙古不變的真理:“到底是為我打掃,還是為別人還猶未可知。”

在大起大落面前,人是最容易改變的,要麽迎難而上,要麽一蹶不振。

被陸基迎著,蘇太傅見到了早在屋內恭候他多時的人。紅衣黑發,肆意張揚,身後垂首著一個黑袍人,雌雄莫辯,這正是從華都提前得到信兒逃到南方的雪征和雪如。紅衣人看著蘇太傅說:“蘇太傅您可算回來了,本殿下落難無處可去,就想到了您這個當年的師傅,還望師傅救命,不要介意收留本殿下一段時日。”

“老夫教過的可以自稱殿下的徒弟現如今都在華都,一人居於廟堂之上,兩人清修於仙山鏡湖,敢問,您是這其中的哪位?”蘇太傅當年雖然是聞欣的師傅,但所有的皇子在名義上也都是他的弟子,就好像別的皇子的師傅也會是聞欣名義上的師傅一樣。

“哈,明知故問。”紅衣人一揚手,將緊貼著自己面部硬生生的皮拽了下來,“你再看,我是誰?”

蘇太傅鎮定自若的看著那張美艷到不可方物的面容,一如蘇太傅曾經有緣見過一面的先帝元妻甄氏,但在蘇太傅面前的這張臉卻也不失身為男子的堅硬棱角,好似一把寶刀,鋒利而又危險,蘇太傅開口:“……二殿下。”

聞驁勾唇一笑,瞇眼,猶如一頭慵懶的黑豹,盤踞在前:“喲,真難得啊,身為聞名天下的蘇太傅還能記得我這個當日無為殿內的失敗者。”

“不敢,殿下當日對老夫那近個把個月的款待,真真是沒齒難忘。只是,殿下還真有一點說對了,您真的很失敗。”蘇太傅依舊站立於房中的暗紅色絨毯上,無所畏懼的梗著脖子,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就囂張暴戾的二皇子,他真的不知道皇室中怎麽會養出歪了這麽多的一個皇子。

“你要說什麽,直說便好。”聞驁臉色陰沈。

“在兵臨城下時選擇懦弱的死亡,此為失敗之一,在被親弟放過逃離華都後卻又想要卷土重來,此為失敗之二。想要借助本就野心勃勃的南方四大家的勢力,此為失敗之三。請問老父哪裏有說錯嗎?”蘇太傅問的一句比一句犀利。

蘇太傅不知道當日無為殿內大火到底發生了什麽,但結合聞欣的性格,蘇太傅自認他多少能夠推斷處始末的,無外乎聞欣放過了他這個二皇兄,甚至為他的假死打掩護。但二皇子就是個不定時的麻煩,隨時可能爆發,他已經老了,為聞欣鏟除這個對於皇位最大的威脅,就是他能夠為聞欣做的最後一件事情,蘇太傅想。

“啪啪”兩聲,聞驁擡起白皙修長的雙手鼓起掌來,不怒反笑的說:“說的好,當日我確實太過天真,為了想明白一件事情,選擇鋌而走險,今日又為了終於想明白的這件事情而沖動的想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我知道我有些卑鄙,不知感恩,可這就是我。”

聞驁的言下之意就是,這就是我,你又能奈我何?真正失敗的是華都坐在龍椅上的那個天真的小白癡,會以為放過他,給他一個靈位,他們兩人就能真的相安無事。

當日無為殿內,死的是葉伴讀沒錯,但和雪征決裂卻是假,假扮葉伴讀離開的也不是他,更不是雪征,而是雪如。他頂替了雪征的身份,守在他那個白癡弟弟身邊,雪征則扮作雪如待在他身邊以策萬全。

而聞驁所作之一切,只為他要想明白一個問題——

——他舍不得聞欣死,到底是為什麽呢?

為了一個問題而做這麽多,甚至舍棄有可能重奪皇位的機會,會不會很傻?錯,這不是傻,而是只有瘋子才會去做。但剛好,聞驁就是個瘋子,不計後果,永不後悔。

現在,聞驁終於在不久前想明白了他的一直在苦思冥想的問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真的愛上他那個傻弟弟了,僅此而已。而既然想明白了,就要開始幹正事了。好白……他對華都皇宮中的一切都志在必得,無論是那把世間僅此一把的椅子,還是那穩坐椅子上的人。

“老夫說的失敗不是您的出爾反爾,而是您根本不會成功!”蘇太傅鏗鏘有力的答道。

聞驁換了個姿勢,以手撐著尖尖的下巴,饒有興致的看著蘇太傅:“為什麽不會成功?是因為你這個半截身子都埋入黃土中的人,還是因為司徒律那個黃口小兒?再不然,就是你身後那些尾巴?”

蘇太傅的臉色稍微暗了一些,他沒有想到聞驁在南方的勢力這麽大,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早就和司徒律在暗中的聯系。

不過,看破了又能如何。

“我勸你還是放棄吧,不要真的等叛軍旗幟舉起來了,退無可退,逼得聖上與你恩斷義絕。”蘇太傅繼續說著他要說的話。

“我知道,你就是想要激怒我,進而讓我殺了你,對不對?當世的大儒,所有讀書人的向往無緣無故死在了這小小別院,到時只要司徒律稍一動作,說我陷害忠良,斬殺了勸我回頭是岸的太傅的大帽子扣下,我就是有百張嘴也說不清。出師無名,在大義上司徒律就占據了先鋒,到時候讓全天下一起討伐我,對也不對?”聞驁表示,他又不是傻子,做的這麽明顯,想要利用他急躁暴怒的性格什麽的。

“……”蘇太傅不得不想,果然是老了,玩不過了。

“你以為我接下來會說我片不上你當,我就是不生氣嗎?”聞驁繼續問。

蘇太傅詫異的看著這位從小性情就很奇怪的二殿下,雖沒開口,但意思也很明確,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聞驁說,“我管這天下人如何說我呢?不占大義就不占大義,我只想要得到我想要的。至於別國,給夠足夠的利益,就會讓他們閉嘴不動手了。至於我堵不住的這天下悠悠之口,你告訴我,我又為什麽要堵?我從來沒有想要讓大啟千秋萬代,我只要自己快活就夠了!”言下之意就是,你讓不爽,我就殺了,為什麽要管別人怎麽說。

“那就請殿下動手吧。”這個世界還真是膽小的怕膽大的,膽大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臉的。

“我又沒說要殺了你。我只是告訴你,我不殺你,不是因為我怕這天下悠悠之口,而是怕聞小欣他不高興,既然已經決定要彼此過一輩子了,讓他總是恨著我,也不是個事兒啊。”聞驁若有所思的言道。

“……”只有一句,你們什麽時候就決定要彼此過一輩子了,你問過聞欣的意思嘛?!

“士衡,請太傅下去休息吧。”就像是聞驁按照自己的喜好輕易約定了要和聞欣過一輩子,他也會按照自己喜好隨時掐斷他和蘇太傅的談話,因為他已經不想說什麽了。

陸基再次躬身對上蘇太傅:“師父,請吧。”

蘇太傅看著陸基,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教過你要永遠不把你的狼狽和傷心給別人看,我教過你聖人言論道家經典墨家仁義法家刑律,我什麽時候教過你要背信棄義,不忠心事君!”

“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師父,我是你意志的繼承者,不是你。我也有自己的想法。”陸基回答。

“老夫怎麽會有你這麽一個弟子!你真的是太讓我失望了。”蘇太傅最後如是說,然後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就拒絕和陸基再說任何一句話了。當然,陸基也沒有想要和蘇太傅說話就是了,還記得嗎?他早就和蘇太傅決裂了。

聞驁閉著眼,面向華都的方向,心裏想著,很快的,我們就會再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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