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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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天手一抖,手機掉在了棉被上,他幹脆不去撿,兩手一攤仰倒在枕頭上,心中暗罵:“沒事兒搜什麽小號,這不是給自己找難受嗎!”

罵歸罵,失眠卻是不可避免的,只好拿過床頭的劇本讀起來。

【姚家的老太太過世後,姚家可謂是少了個主心骨,從前什麽事兒都是老太太拍板定論,現在全落在了姚奎身上,老爺子哪兒經歷過這等陣仗,一時忙得轉不過身來,對兒子的管束自然越發松懈,這反倒給了姚奇更多玩樂時間。】【雲雨後,窯姐兒在姚奇的懷裏找了個舒坦位置,調笑道:我說姚少爺,你這整日裏的不著家,怎的也不見姚老爺派人來尋?若不是姚家單傳吶,怕是要以為你是個不得寵的小妾生得兒子了。

姚奇嗤笑道:“家裏有老頭子坐鎮,我回去也幫不上忙,等過兩年我給他娶個媳婦,生出個孫子來,歷史任務就算完成了一半兒了。”

窯姐兒奇道:“那賈家那少爺現下可是每日忙得不可開交呢,從前吶還時不時光顧咱這探春樓,現倒好,被他那河東獅的老婆管束著,乖得和貓兒似得。”

姚奇斜睨她:“怎麽?可是怕本少爺也走上他的老路?”邊說著手便不老實地探向窯姐兒的胸脯。

“倒不如好好把握這好春光,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姚奇笑道。】待將視線從劇本上移開時,窗外的晨光已經刺破單薄的窗簾透了進來,秦天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伸了個懶腰。一晚上時間正好夠他將劇本從頭至尾通讀一遍,對於自己扮演的姚奇這個角色則多了幾分感同身受。劇中的姚奇沒能等到迎娶早定下娃娃親的賈家小姐過門就遭遇了家門變故,父親去世,家道中落。第二天秦天要拍的就是一場姚老爺被不肖子活活氣死的戲份。

“昨晚做梁上君子去了?”片場一碰頭,陸明就開玩笑道,他看得出來最近秦天的精神狀態不佳,受老友所托總歸是要多多關心的。不過,秦天現在這連厚重妝面都掩不住的滿臉憔悴倒是符合逛窯子整夜貪歡的紈絝子弟形象。

“最近一直睡得不太好。”秦天撓了撓頭發。

陸明點點頭:“自己多調整吧,這個角色要演好可不是個容易事兒,不比鬼冢劍,要是有困難盡管來和我溝通。”

秦天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他知道在拍攝《鬼冢劍》期間,自己大部分的劇情只要負責耍帥就行,感情上的要求確實沒有那麽高,自從進了《家門》劇組他的壓力就開始逐日遞增,不僅僅因為戲難演,更是由於搭戲的前輩眾多,這和前兩個劇組年輕人紮堆的情形大相徑庭,和老戲骨們合作,耳濡目染,個人素養顯著提升,但是同時也會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哢!”傍晚時分,收工的信號終於響起,現場的工作人員都送了一口氣。

飾演姚奎的是老牌影帝馬騰,在業內威望甚高且是個對待工作極其較真的人,因此每當拍到他戲份吃重的場景時,在場的眾人都不自覺地神經緊繃。姚奇在得知父親被自己活活氣死時有一個從震驚到慌亂最終陷入崩潰的悔恨的情緒轉變過程,這對資歷尚淺的秦天來說可算是不小的挑戰,加上他每每面對馬騰就不由自主地緊張,簡單的一組鏡頭來回NG了十幾遍都沒能通過。馬騰在參加芮行雲的藝術館開業時曾和秦天有過一面之緣,眼見著對方急得額頭冒細汗,於是發揮老一輩的關懷精神主動提出休息半小時等秦天進入狀態後再拍,好在秦天沒有讓他失望,最終效果令人滿意,尤其是姚奇在姚奎床榻前崩潰大哭的一段戲讓馬騰都不禁暗嘆後生可畏。收工後,其他演員很快回到各自的保姆車,唯有秦天還跪坐在場景內。

“秦天,你還不走?”陸明上前拍了拍他。

秦天臉上的淚痕還來不及抹去,整個人神情恍惚,雙眼木然地看著地面,似乎還未從悲痛的情緒中解脫出來。

陸明見他這幅模樣,頓時慌了神,趕緊蹲下身:“你沒事吧?”

“我剛才一直進不了狀態。”秦天好半天才說出話來,“後來,我就想到我媽。”

“我一直都不敢想我媽過世的事。”

“她臨死時我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秦天苦笑著搖了搖頭,“其實我媽也算是被我給氣死的。”

陸明就這樣看著秦天自說自話,竟然有些語塞。早上他不過是客氣一番,沒想到秦天真的會和他傾訴,倆人雖然合作了兩部電影,私交卻並不深厚,突然被信賴的感覺令他措手不及。

“要不……”陸明抓了抓頭發,費勁兒地擠出一句寬慰的話,“一會兒咱找個酒吧喝幾杯?”

秦天仍是搖頭:“謝謝你陸導,我沒事,可能是太入戲了,就不麻煩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說完,他站起身往外走去,因為跪坐久了雙腿發麻,從背後看去步伐蹣跚,顯得落寞而悲涼,置身於民國豪宅的場景中,倒真如同落魄的世家少爺。那一刻,陸明覺得秦天就是姚奇,姚奇就是秦天。

接到秦天的電話時,賈一丙正陪著秦守正下棋,他最近被宋非華派去帶幾個新人,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可是晚上照例都要去看看秦教授。

“我在跟你爸下棋呢。”賈一丙話音剛落,就見秦教授一記“將軍”為此盤棋局劃上了句號,“得,你接著說吧。”

“我爸怎麽樣?”秦天問。

“挺好的。”賈一丙起身往陽臺走去,“能吃能睡精神也不錯。”

“你沒告訴他是我要你每天過去的吧?”秦天追問道。

“當然沒有,我只說是我自己想陪陪秦叔。”賈一丙急忙打斷對方,“你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按照秦天和他的相處模式,但凡主動打電話過來,多半都是有事發生。

秦天沈默了幾秒,小心翼翼地問道:“你這兩天來趟劇組吧,那什麽,給我帶點兒安眠藥。”

“WHAT?”賈一丙吃了一驚,隨即趕緊回頭看了一眼屋裏的秦教授,見對方氣定神閑地研究著棋局,才壓低聲音道,“你到底怎麽回事!要安眠藥幹什麽?”

“我就是最近總失眠。”秦天語氣透著明顯的疲憊,“整晚睡不著,你就幫個忙吧。”

“明天一早我就飛去X市,見面你給我好好說清楚!”

賈一丙趕了最早的班機,當他殺到酒店時,秦天剛睡下沒幾個小時。陸明昨天被秦天嚇著了,特意給他放了半天假,把他的戲份全排在了下午。

乍眼看到頭發蓬亂,滿眼血絲來開門的秦天,賈一丙整個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你這幾天是拍戲還是受虐,怎麽成這樣了?”

“失眠。”秦天沖他擺了擺手,“我再睡會兒,早上好不容易才睡著全讓你攪和了。”

“敢情還是我的錯了。”賈一丙罵罵咧咧進屋的時間,秦天已經將自己重新丟回了床上。

十分鐘後,秦天“蹭”得從床上坐起來。

“果然睡不著了。”煩躁得晃了晃腦袋,秦天最終決定放棄補眠計劃,起床洗漱。

賈一丙雙手抱胸坐在沙發上,見對方從浴室出來才不急不慢地開口道:“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秦天邊用浴巾擦幹頭發邊敷衍道:“壓力大,失眠,還要怎麽解釋啊?”

賈一丙忍不住“嘖”了一聲:“你能不能少幹人前裝蒜人後抹眼淚的事兒?你那點斤兩我還不知道嗎,要是覺得難受就出去喝喝酒,唱唱歌,真要還難受,幹脆再給你放倆月假。”

擦頭發的動作明顯一滯,賈一丙這句話宛如武林高手出招,直逼脈門。秦天只覺得喉嚨像被什麽堵上似得,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他要如何說出口?因為害怕回想,害怕面對現實,除了那日收工時對陸明所說的只言片語外,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過內心真正的想法——即使是被動出櫃,蘇天的病情惡化和死亡的的確確是因為他!是他讓蘇天失望,讓她過早得離開人世!

秦天抓著浴巾的手指用力,指尖泛白,骨結分明,仍然是一下一下得擦著頭發,力氣卻大得幾乎要將頭發生生拽下來,仿佛在對待一個仇人。賈一丙擡眼看去,秦天的眼眶已是通紅一片。

“我爸對我失望,我媽可能是對我絕望了吧。”秦天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強。

下一秒鐘,賈一丙看到秦天扯開浴巾遮住自己的臉,他能感覺到對方在哭,即使極力掩飾,嗚咽的聲音依舊不可避免地從嘴角溢出。秦天越是隱忍肩膀卻越是顫抖得厲害,到最後整個身體都跟著一起顫抖起來。賈一丙從前極少看到秦天落淚,然而最近這一個月,他熟悉的那個沒心沒肺得大男孩卻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此刻他竟是如此想念從前那個秦天。

一聲輕嘆後賈一丙終於從包裏拿出準備好的藥盒塞進秦天的手裏,口中交代道:“每天一粒,絕對不可以多吃,這藥畢竟治標不治本。”

賈一丙第二天便離開了,他來得匆忙,很多工作都沒有做完,又沒有可以臨時接手的人。縱使放心不下秦天,也只好暫時先離開X市。二十天後,是鬼冢劍殺青的日子,賈一丙提前便幫秦天預訂了下午回B市的飛機,自己則一早起床帶著呵呵出去遛彎兒,然後將它的狗窩狗糧收拾打包準備去機場接秦天時一並送回去。

賈一丙剛遛完狗就接到秦天的跟組助理的電話。秦天沒有助理,跟組助理只在秦天進劇組拍戲時才跟他,平日裏就負責一些打水買飯之類的跑腿瑣事,每周固定向賈一丙匯報工作。

“餵?小丹什麽事兒。”賈一丙按下接聽鍵後用頭和肩膀夾住手機,手上則端著呵呵的水盆往裏加水。

誰知電話那頭,小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嗚嗚嗚,賈哥……秦天……秦天他自殺了,現在在醫院洗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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