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天天……”

秦天覺得自己的頭很沈，四肢卻輕飄飄地，朦朧間感到有人在叫他，一聲接著一聲。

“天天，你醒醒，快醒醒。”

“唔，是媽媽嗎？”秦天問對方。

這樣溫柔的嗓音，這樣親昵的稱呼，不是蘇天又會是誰呢？

於是秦天努力睜開雙眼，期盼能看到媽媽，可令人失望的是目所能及的地方皆是一片縹緲。

“媽媽你在哪兒？我找不到你！”秦天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雪白的床上，從床單到枕巾都白的刺眼，他慢慢坐起身，環顧著四周，而眼前這白茫茫的世界裏卻再找不到第二個人。

那一刻，秦天意識到是自己出現了幻覺，他洩氣地低下頭，而後才記起蘇天已經過世了。

“天天。”

似乎是感應到對方的失望，那道熟悉的柔和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秦天沒有再遲疑，他猛地擡起頭瞪大了眼睛，然後真的在不遠處找到了蘇天的身影。

原來不是幻覺！

“媽媽！”秦天從床上跑下來，一路跌跌撞撞地往蘇天奔過去，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卻看起來總像是在原地踏步。秦天跑啊跑啊，最後終於跑不動了，他跌坐在地上，質問前方依舊笑得溫和的蘇天。

“媽，我為什麽碰不到你！為什麽！”秦天氣惱得揮舞著拳頭。

“秦天，你瘦了。”蘇天的聲音空靈而虛幻。

秦天吸了吸鼻子，用手環抱住膝蓋將自己蜷縮起來，顯得孤單而無助，他多想再被蘇天揉揉頭發，或者是刮一刮鼻梁：“媽，我好想你。”

“媽媽也很想你。”

“你是不是還在怪我。”秦天一眨不眨得看著對方，明明眼睛酸澀得厲害卻不敢眨眼，“我明明夢到你好多次，可是從來都看不清楚你的樣子，你是不是不想見我。”

蘇天聞言勾起一邊的唇角，春風般的笑容裏忽然平添了一抹邪意，她緩緩道：“傻孩子，媽媽怎麽會不想見你呢？媽媽每一天都在盼著你能來陪著我呢。”

秦天楞住了，這樣的蘇天格外陌生，雖然在笑，卻看起來陰森恐怖，宛如地獄的使者。

“媽媽想讓我陪著你嗎？”秦天結結巴巴說道，“可是媽媽你已經……”

“已經什麽？”蘇天挑眉，而後恍然大悟的樣子，“喔，我已經死了，是嗎？”

看著呆若木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的秦天，蘇天冷笑一聲道，“寶貝兒，你忘了自己這些日子是怎麽過來的嗎？媽媽過世了，爸爸也對你失望透頂，愛情被你自己放棄，天天啊，你就不覺得難受嗎？你來陪著媽媽吧，媽媽臨死前都沒能看到你，你知道媽媽有多傷心嗎？”

蘇天的每一句話都直直刺在了秦天的心窩上，一顆心宛如被剖開外殼暴露在陽光下的牡蠣痛苦得收縮，那些刻意回避和遺忘的回憶一件件浮上腦海，秦天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麽失敗過。

“不要說了……”他緊緊捂住耳朵，喃喃自語，卻無法將蘇天接下來的話隔絕在外。

“天天，你還記得今天是媽媽的生日吧？”看到秦天傷心欲絕的樣子，蘇天似是心有不忍，隨即換回溫柔的面孔，柔聲問道，“你難道不是為了來陪媽媽才會自殺的嗎？”

秦天當然不會忘記蘇天的生日，從前即使身在韓國無法趕回來他也會提前準備好生日禮物寄回國。可是，自殺？秦天有幾秒鐘的迷茫。

“活著很辛苦吧？求而不得很辛苦吧？”蘇天微笑著朝他招手道，“來陪媽媽吧，來吧。”

“難道我已經死了嗎？”秦天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他將捂住耳朵的雙手舉到眼前，那是一雙瘦削蒼白的手，手背上有暴凸的青色血管，乍看起來倒真是像死人的手一樣。秦天楞楞的看著這雙手，心裏有個聲音在說“我不想死！”

過去的兩個月如倒帶般在腦內重播。他失眠的癥狀越來越嚴重，身體的耐藥性也在變強，安眠藥一開始還有些幫助，但好景不長，最近一周吃了藥卻枯坐到天明的情況屢屢發生，甚至好幾次因為疲憊不堪在片場情緒崩潰，嚎啕大哭。演藝圈因為壓力過大而精神失常的人不在少數，秦天也知道自己這樣很危險，卻還是抱著僥幸心理，想著等電影拍完就好了，休息一陣子就會好的。誰知道今早會突然就萬念俱灰，魔怔了似得一口氣吞了六七十片藥片。秦天想起斯桀，想起賈一丙，想起秦守正，他仿佛看到自己曾經的朋友、親人站成一排向他告別，說著“再見秦天。”

“不……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對不起，媽，對不起，我還不想死。”

“活著很辛苦，可是我還是想活著。”

“對不起，我想活著。”

……

道別聲漸行漸遠，最終化為了醫療儀器發出的“滴滴”聲。

“洗胃液再加300毫升。”

“好的，張醫生。”

賈一丙趕到時醫生正好從秦天的病房內出來，看到一路狂奔過來滿頭大汗的賈一丙他先是一楞，然後問道：“家屬？”

賈一丙上氣不接下氣得點了點頭，秦天自殺的事他還沒敢告訴秦守正，怕老爺子身體受不了。

“病人現在還在昏迷，估摸著晚上能醒。”醫生立刻板起臉正色道，“我說你們吶也太不關心身邊的人了，回去盡早安排個心理疏導，不然難保有沒有下次。”

“是是是，我會註意的。”賈一丙連連點頭又急忙追問，“那他現在沒事了吧？”

“暫時沒事了，但是還要住院觀察幾天。”

“好的，謝謝您了，醫生。”

房門被推開，病床上的人看起來虛弱無比，毫無血色的臉龐如同一張白紙，只有胸腔輕微地起伏證明著他還活著。賈一丙輕嘆了口氣，坐在了秦天的床邊，自責又困惑。

“秦天啊秦天，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淩晨的時候秦天才醒轉，經歷了洗胃的一番折騰，他還不能進食只能靠點滴維持體力，整個人有氣無力地歪在床上，賈一丙看他這幅模樣又想罵人又止不住心疼，深吸了一口氣，按下怒氣才說道：“感覺怎麽樣？哪裏難受。”

秦天擡了擡眼皮：“哪兒都難受。”

“下回還死麽？”賈一丙說著就忍不住上火。

“其實，我也沒真的想死，就是腦子一抽就……”秦天想起自己那個離奇的夢境，雖然是夢境，那種心痛的感覺卻格外真實，想到自己死了就再也看不到斯桀，看不到他爸，還有那些朋友們，秦天就變得格外惜命，經歷過這一次他不會再做傻事了。

“宋總知道這事兒後嚇得半死，一定要親自過來，我好不容易才攔住他。”賈一丙沒好氣得指了指對方，“明天咱們就轉院回去了，回去之後你必須跟我去看心理醫生。”

話音剛落，房門就被從外面猛地推開，倆人不約而同地望去，接著皆是一楞。站在門外的人急促得喘著粗氣，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額前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匆忙趕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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