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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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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分別之意

時值朝議期間,但因益明帝禪位不再理政,新帝尚未登基有所不便,所以只在禦書房召見三品以上朝臣議事。然而,或許這位即將登位的陛下以往太過於隱藏自己,即使經過數日,諸位重臣也依舊未能熟悉他的性子與行事之風,也無法揣摩出相應的為臣之道。若說他和善,誅殺數十萬世族的時候,卻談笑間灰飛煙滅,狠辣非常;若說他冷戾,卻時時含笑,溫煦似風,不顯山不露水。但,不論如何,他們一面試探著這位新主的心胸,一面懼怕觸怒於他。至今未加提拔,空空如也的丞相與大學士之位,足以證明他絕非任人拿捏之輩。

登基日近,新主在言語之間,漸漸流露出對池陽新政的豔羨之意。群臣自然早已明白,有那位驚鴻內殿在,新政可說是遲早之事。即使他們用盡了千方百計,也不過延緩些時日罷了。但,這位主兒可並不容易打發,見他們以不變應萬變,竟逼他們回去為昊光新政想方設法,美其名曰“集思廣益”。這下,原本只想能拖延多久便是多久,實在不可就請太上皇做主的老臣們苦悶了一天一夜,依然一籌莫展。今天入得禦書房後,多少都有些萎靡。

“怎麼,眾卿有何不滿?”天巽笑瞇瞇地問。

丞相、大學士皆無,諸臣便以六部尚書為首。而戶部尚書高諫風、刑部尚書趙青為正是新帝的心腹,自是全力支持;吏部尚書、工部尚書問罪連坐誅全族,目前從缺;兵部尚書系益明帝新近提拔之人,足下根基尚不穩,更遑論做出頭之鳥了。唯獨禮部尚書乃洪家伏誅之後,自學士閣調任的食古不化的倔老兒,聽了此話,老眼一橫便梗著脖子大呼:“祖宗法制如何能改?!池陽便是教一個兩個佞幸之輩弄得烏煙瘴氣,世族寒族賤民都亂了套,禮法全無,與蠻子無異!”

他一時意氣嚷嚷了出來,但凡有些眼色的人都被嚇得趕緊往後縮了縮。

這池陽新政是棲風君主持的,禮部尚書罵的可不正是他?但棲風君是誰?洛四公子,驚鴻內殿洛五公子的親兄長。換而言之,正是眼前這位主子的內兄。以這位疼寵內殿的程度,當下將這胡言亂語的老兒杖斃也不算過分。

只是,上頭這位尚未發話,一個涼颼颼的聲音便在眾人頭頂上響了起來:“佞幸之輩?烏煙瘴氣?禮部尚書倒是說說看,如今四國之中,以哪國最為強盛?”

數十道目光投向屋梁、藻井處。那盤腿坐在橫梁上,半合著眼,三伏天卻渾身冒著寒氣的人,可不正是驚鴻內殿,洛五公子洛自省?

且不論驚鴻內殿──未來的昊光皇後,為何會坐在禦書房的橫梁上。眼下,可是禮部尚書出言不遜冒犯洛四公子,卻被洛五公子聽了個正著。

“我昊光皇後,怎可如此失禮!”大驚失色的頑固老頭指著頭頂,跪倒在地,“陛下切不可輕易縱容!”零零星星響起幾聲附和,卻在新帝勾起唇微微一笑時,瞬間掐滅了聲音。

洛自省眉頭一皺,輕飄飄地蕩回地面:“怎麼,不敢回我的話?”

見兩人對失禮失節之事毫無反應,禮部尚書滿面不忿地回道:“我昊光遭內亂之苦,獻辰四王爭位,不免落於下風。可溪豫君臣齊心,怎麼也較池陽強盛罷!”

洛自省聽罷,斜向高諫風:“高尚書以為呢?”一國孰富孰貧,戶部尚書司稅賦田戶,自然最為清楚。

高諫風優雅一笑,彬彬有禮地答道:“池陽新政已有十餘載,此時國庫充盈,稅賦適中,世族盡責、寒族上進、平民無憂,國力蒸蒸日上,縱是溪豫亦不能比。”

禮部尚書一怔,道:“不可能!文宣陛下登基時日尚短,如何比得過那位千年治世。”

高諫風眉微挑,流露出幾分無奈:“楊大人,這與登基時日長短並無幹系。兩位都是賢明之帝,只是一位守成為主,一位變革為主而已。兩國之國庫糧倉皆豐盈有餘,惟池陽已逐漸化解世代豪族庶族之矛盾,教化百姓,藏富於民,所以處於上。而且,近來溪豫也頗有齊王掌權,開始變革之勢。”

天巽淺笑頷首,目光掃過眾臣:“新政富國強民,乃大勢所趨。諸卿怎可拘於舊禮舊法?再者,祖宗法制也皆應神旨,如今池陽之變革又何嘗不是順從天意?應天意而圖變,方為治國之道。”

“陛下聖明,微臣深以為是。”趙青為與高諫風皆躬身答道,再度表明立場。

其餘臣工或沈默,或附和,與前幾日的僵持不下已有所不同。

“眾位愛卿所憂,亦為應該。世族、寒族之別,朝夕之間難以改變,若貿然行事,恐生事端。也正因如此,循序漸進,化解百姓之憂慮,便大抵安然無恙。希望諸卿回去之後,繼續發揮所長,想些適當的法子,穩妥地推行新政。”

“遵命。”群臣遂告退。

不多時,禦書房內便只餘下即將登基的皇帝與數日不見蹤影的未來皇後。

因為尚未舉行登基大典,在禮部一群老古板的堅持下,天巽此時並不能坐禦座,所以在禦案邊另設了一個位置。平日裏的新帝自然毫不逾制,言行足以令最挑剔的禮官也崇敬萬分。但等眾人都走了,他便不甚在意地起身,拍了拍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九龍座,笑盈盈地問:“想坐麼?”

洛自省看了看那禦座,臉色絲毫不變:“坐了又不會平白增百年功力,沒興趣。”

不論換了誰來聽,這都是極為大逆不道的言論。但天巽仿佛十分受用,越發笑得溫柔。只是,心裏卻瞬間波濤洶湧,與臉上的輕松截然相反。原本以洛自省的性子,便是這禦座再無功用,也好歹是皇室中人爭殺拼命之物,怎麼也會坐一坐嘗嘗滋味。但近來,他好似對許多事都失了興致,成天不是待在鴻威軍營,便是四處去找酒喝,完全失常。

天巽並非從未懷疑過,他會動搖,會逃開。然,他卻更加篤定,他們是兩情相悅,他必定舍不得他,就如他絕對會用盡各種手段將他留下一樣。

可是,難道,是他想錯了?是他太過於高估兩人之間的情意?或是,所謂情意,所謂比翼鳥連理枝,便是如此不可信之物?抑或,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他一廂情願而已?不屬於他的世界的過客,終究只能是過客,不論他如何改變自己的世界,如何努力,如何挽留──

不,絕不會放開。既然已經得到一分,他便要吞下這十分,絕不容許失去!

“你是否有話要告訴我?”天巽笑道,仔細地觀察著對面人的神色,心中提起萬分謹慎與小心。

洛自省一楞,臉色微變。他幾乎以為自己的心思早便被猜得一清二楚,而他也已備好了天羅地網等著他。但不可能。方才他進皇宮時特地四處探查了一番,侍衛、暗衛巡邏交替,與以前並沒有任何分別,應該沒有布下陷阱。“……我想向你辭行。”張了張口,一直盤繞在嘴邊的話,終於道出。

天巽的動作頓了頓,瞳孔迅速地縮起來,隱隱泛起冰冷的銀色。然,下一刻,他便如往常般勾起唇:“辭行?”

洛自省望著他,將他的細微變化都看在眼中,突覺心裏升起幾分慌亂。並非無法逃離的惶然,而是仿佛要失去什麼一般的不安。“當初你我訂約,我助你取得皇位,你給我美女爵位。如今美女爵位我都不想要,所以是時候向你告別了。”

“告別?”天巽笑靨如舊,聲音卻漸漸沈了下來,“告別,然後再不回來?”

“是。”

“先前種種又算什麼?我本以為已經得到了你。難道,竟不過是你憐憫我?”

是憐憫麼?洛自省有些恍惚地想起許多個水乳交融的夜晚,在耳邊響起的私語情話,對方動情沈迷的神態。不是憐憫。只是,不夠。他對他不夠迷戀,不夠癡情。兩人的羈絆,尚不能令他舍下一切,只為留在他身邊。他承認,他投入的情感遠不如他。所以,他或許還未遇上──那個能讓他為之生、為之死、為之舍棄自由的人。

“我從未憐憫過你。你不需要。但你不會是我想要的伴侶。我不會為了你繼續忍耐失去自由之苦,不會為了你繼續忍受千萬人的指責,不會為了你繼續束縛於那些規規矩矩。”

天巽笑了。比一次次咒毒發作更甚的痛楚,折磨著他的神智,煽動著他的怒火,可他仍舊笑了。聽著這短短的一段話,他總以為,這一刻便是極痛極苦極怒極澀,可下一刻,下一個字,卻再度令他萬箭穿心,更加痛不欲生。

身為天命之帝,他早已經深陷情愛之中,決意只要他一人,為他嘗試著改變整個皇族,為他鎮住上上下下。他的確已經付出了目前所能給出的一切,捧著自己的真心,滿懷希望地獻給了最愛的人。可是,那人品嘗過之後,卻說,這並不是他命中所愛。

他還能做什麼,才能留下他?才能真正獲得他的身心?

“留下來。”

“不。”

此時此刻,這位萬古一帝被前所未有的恐慌、懼怕、殺意、痛苦煎熬得軟弱了。即便當他身受毒咒,只能選擇百年壽命的時候,也從未覺得自己是如此弱小,如此自卑。仿佛只要對方輕輕一捏,便會碎裂成灰。

“一百年。只要給我一百年。”

如果他當真並非他所愛,即使耗費一百年也無法觸動他,或許也夠了。終其一生,能有愛人作伴,便已無憾。對他而言,這便是他的一世宿命,然,於他卻不過是短暫的一段際遇罷了。只是如此而已,他若不求永遠,只求他的一小段時間,他可會答應?

天巽的聲音很平靜,情緒並不明顯。然而,洛自省卻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在說出“一百年”的時候,哀傷且陰沈,充滿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森森寒意,令人不敢逼視。

可是,他無法答應。一百年,誰也不知這百年之內會有什麼變數;誰也不知他會不會在百年後,又要求一千年。而他真正想要的人,會不會與他錯過。他早已下定決心,必須離開此地、此人。哪怕將來會後悔不疊,現在也必須遠離這個人,讓時刻沸騰不已的思緒冷靜下來。

“不。一天也不行。”

真是絕情。他怎麼從來不知,他一旦下定決心,便會如此無情?天巽又笑了。剎那間,自卑、軟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個瘋狂的聲音鼓噪起來:將這個人囚禁起來!將他的手足折斷!將他的筋脈震碎!將他的靈力抽光!將他永遠困在身邊!生死相隨!他想要自由,那便讓他永遠失去自由!他想要尋找所愛,便讓他永不見天日,不能接觸任何活物!讓他只能依靠他活下去,無論愛恨情仇,都只能一生與他糾纏!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來,靈力絲在指尖若隱若現。

洛自省戒備地點地後退,淡淡地道:“你應該很了解我。我最不喜逼迫。”

劍拔弩張之勢似有緩和,天巽住了步子,雙目微張,平靜地道:“我尚未登基。你連看我的登基大典也等不了麼?連見證我真正坐上那張九龍禦座也等不了?”

洛自省略作思索。離登基大典尚有十日,狐貍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他方才還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現在更不能松口。

“不──”

就在此時,半空中突然落下一人,羽衣輕紗,玉面檀發,眸光楚楚,鶯聲喚道:“五公子。”

天巽心神大震,本便紊亂無比的情緒更加變幻萬端。

“玉姑娘。”洛自省亦無法理解,為何她會出現在此處。沒有新帝的召見,任何人都無法靠近禦書房。僅憑她的身手,外頭層層暗衛與侍衛,竟容得她進出自如?

玉生煙眼波脈脈,千言萬語蘊涵其中,襯得本便美貌出眾的面容越發動人:“奴家等了半個時辰,心裏有些不安,擔心公子出事,所以托重霂先生護送奴家入宮。望陛下與公子莫要怪罪。”

重霂也來了?洛自省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不忍責備於她,便只點了點頭,道:“馬上便好了。”

他們言語之間毫無顧忌,天巽自然猜得兩人竟欲同行,神情漸冷:“你們要一道離開?”

玉生煙微微一笑,粉唇輕張:“五公子答應,帶奴家一起走。”

“呵呵,是麼?”天巽低聲笑起來,垂下眼。無人看見,他雙眸中透出的冷戾與暴烈,幾欲將周圍一切撕裂毀滅。到了這般地步,天離竟還敢耍心機?或者,他低估了自省對這女人的憐惜之意?所以,是他過於自信了?是他被他的回應所蒙蔽,所以未能察覺他的真心實意?

洛自省大概明白,玉生煙想借似是而非的言語逼迫天巽。他也不想解釋什麼。或許,這樣更容易讓狐貍死心。但不知為何,想到此,心裏便有些難受,情緒起伏也愈發難以控制。

“陛下,吉時將至,師父有請。”

稚童的聲音打破了暫時的寂靜,三人的神情皆變幻難測。

天巽強行壓下紛亂的殺意,擡首淺笑道:“自省,只是十日而已。登基大典結束後,我必會放你離開。但現下,絕不行。”

洛自省猶豫了。他能感覺到,在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巽便已經設下了捕風陣與陷靈陣。雖然他自認對各種陣勢都了解頗深,但帝皇所設陣勢何其霸道,絕非他區區一個世族公子所能解。

“陛下,有些人心不在此處,是怎麼留也留不住的。”玉生煙見狀,出聲道。

天巽只是瞥了她一眼,帝皇的威勢便迫得她不自禁地退後數步,再不敢多言。

堂堂上古帝皇,竟險些落魄到要與女人爭風吃醋的地步。天巽苦笑著,推門而出:“只是十日而已,就當登基大典是最後的訣別罷。”

洛自省別無他選,只能默然以對。

門在身後合上,天巽合上雙眼,覆又睜開,冷戾之色完全褪去,竟帶著一分惶然。

銀發幼童立在一群暗衛中間,忽覺自己可能會有性命之憂,忍不住退了幾步:“陛下……”

“看守十日。”新帝丟下一句話,遂禦風而去。

重歸寧靜的禦書房內,洛自省感覺到熟悉的靈力氣息迅速遠去,周圍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暗衛,長嘆一聲。

“玉姑娘,你不信我會帶你走,擺脫天離?”

玉生煙搖了搖首,慘笑道:“在此之前,王爺便有令,只要五公子離開陛下,就會放奴家自由。五公子不是決心要走麼?奴家……只是不想節外生枝罷了。”

洛自省怔了怔,低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離開。”

玉生煙苦笑起來,盈盈雙眸乍起水霧,珠淚滾落:“五公子還會帶奴……我走麼?”

“既然答應過你,我自然不會食言。”

“只是遲了十日而已,是麼?”

洛自省閉上眼,仿佛安慰她,又仿佛暗示自己:“不錯。只能遲十日。”

(0.62鮮幣)醒未遲 下卷 第四十八章(下)

聖宮大殿前,靈力沸騰跳躍,啃噬著光芒,憑空撕裂出一個若隱若現的洞口。

一身玄黑祭服的閔衍深深地望著身側雖依然勾著唇角、雙目卻極冷的天巽,又斜了一眼幾丈之外,統領上千精兵強將的陳珞、高諫風與洛自悟。該在的人不見蹤影,有些事,已經不言自明。

“陛下此時心神不寧,並非捕靈獸的好時機。但登基日近,數月之內,再無如此相近的良辰吉時。因此,望陛下此行能夠順利。”

聞言,天巽淡淡地頷首:“國師放心,我自有分寸。”

素來性子古怪的國師皺起眉,難得露出一分擔憂之色:“陛下切不可大意。血咒雖解,陛下也恢覆了常人之身,但陛下此時所能用的靈力,不過是原本的十之二三而已。”

“國師的意思是,我如今的身體不過是常人,所以無法發揮應有的力量,抓捕靈獸時可能會有危險?”

“是。以陛下身上的印記而言,陛下的靈獸必為蒼龍。蒼龍與麒麟、鳳凰、青鵠不同,力量剛猛兇暴,陛下受傷的經脈未必能夠承受得住。”

天巽忽地笑了,帶著幾分自嘲之意:“即是說,且不論一百年,我可能連誓約也熬不過去?”

閔衍註視著他,好一會,方回道:“陛下一向求生欲極強,本應有六分生機。但如今──”

天巽打斷了他,率先走入不知通向何方的幽深洞穴中:“國師,若我能放得下天家血脈的責任,便不會如此痛苦了。”蒼龍帝誕生,守護眾生,給予四方無盡的力量,昊光方能徹底變革,獲得新生。倘使他可以選擇不成為蒼龍帝,便大可追隨愛人到天涯海角,伴他自在遨游。可是,他能夠為他改變一切,卻唯獨放不下自出生起便背負的責任。自己只能困守四角宮墻,只能身處黑暗之中,卻妄想抓住生性自由的人永遠陪伴他,果然,太過奢侈了麼?

“舅父……”陳珞急急喚道,鎖緊秀氣的眉,緊跟著沖了進去。

“珞──”高諫風無奈地嘆了口氣。洛自悟微微點頭,寬慰道:“高大人放心,陛下只是一時情緒失常,很快便能恢覆。”

“若是如此便好了。”

兩人帶著千名重甲兵衛,也走入變幻莫測的通道內。待最後一人的盔甲消失在黑暗之中,洞口亦隨即消失,只留下金藍雙眸的國師靜坐在原處,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出神。

洞中的時間變化極為奇特,連帶人的感覺也變得不真實起來。仿佛過了百年,又仿佛不過是一瞬,無盡的黑暗退去,眼前豁然開朗。

天巽垂首看去,發覺自己正身處半空之中,腳底下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鳥鳴獸嗥此起彼伏,猶如警鍾一般在腦中不停地震蕩回旋。他尋了片高地落下,微微凝神,受各種聲音沖擊而產生的眩暈隨而消散了不少。

“舅父!”空中響起一聲驚叫,便見某個重物直墜而下,砸在草叢中,驚起無數小生靈。

天巽淡淡地睇了一眼,道:“蒼龍生於水、長於水,此處卻是林地。我須前去尋找水汽豐沛之所。你留在此處,等他們到了,立即紮營。”

陳珞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圓潤的眼裏滿是委屈:“我向阿姊保證過,絕不離您左右,在您捕獲靈獸時,必助您一臂之力。”

好似,曾經也有人發過誓,要成為他的助力。但那並非自願自發,不過是一個契約罷了。因此,實現了約定,便要求離開。不論兩人經歷了多少,也不管發生過什麼,更不在意是否有人不舍、有人痛苦。天巽笑起來:“珞,別拿你阿姊當借口。也只有你不知道,捕獲靈獸不得借任何外力。更何況,蒼龍豈是好相與的。你若惹惱了它,只怕還不夠它啃一口的。”

陳珞漲紅了臉,不知是氣還是惱:“舅父,讓我跟著罷。我保證不出聲,更不打擾您。”

這才是真實的關心,不會離去的感情。血脈親情的連結,果然比飄渺無蹤的情愛更為牢固。既然如此,便暫時忘了那個人罷。只想著身負的重任,殷殷期盼的家人便好。六成生機又如何?便是只有一成,他也要毫發無損地回來。

“好好地在這裏待著。若我回轉時不見你,呵……”天巽臉上的笑意越發深了些,眼裏也恢覆了些許柔和。

陳珞卻不禁平白覺得渾身泛冷,打了個寒顫,嘟囔道:“我明白了。”

“好自為之。”隨意挑了個方向,被確定只有百年壽命、蒼龍選中的新帝,踏上了與龍結誓約的旅程。或許,如閔衍所言,也可能正是他最後的旅程。

天之子,天之子。

似有似無的召喚,引導著他沿著溪流,越過高山、破開荊棘,向著烈日升起的地方行去。

這是靈界,靈力充盈之地。他禦水馭風,眼見著溪流匯成小河,小河化為大江,洶湧澎湃,一路東流。

百川入海,從亙古以來便是如此。那麼,蒼龍可是藏身海底?可他最多只有十日,湯湯泱泱,何處去尋?若不能在十日中捕獲靈獸,定下誓約,便在數月之內都無法登基,而且,也將與那人永別,連最後一面也見不著。

天之子,你終於來了。

然而,呼喚聲卻並未將他帶到一望無際的藍色汪洋中。他循著內心的躁動,找到大江的一條細小支流,深入內陸。

耗費的時間並不長,眼前的景色便已是似曾相識。

自小曾往來多回,也曾險些送了性命,更與那人定下契約的狩獵場。一草一木,山勢起伏,都如此相似。甚至在草叢間、樹梢頭跳躍躲藏的小生靈,也並無二致。

他有些疑惑。記憶當中,這裏應該只有一座小山澗,清可見底,不可能容得下傳說中的上古靈獸。

原來你忘了,天之子。

低沈的笑聲震蕩著他的胸臆。他仿佛有意,又仿佛無意,踏上當年那條誘敵之路。陡峭的山坡,他記得,盡頭是一個虎窩,另一側的山崖則是怪石嶙峋的深淵。然而,登上坡頂之後,他怔住了──

波光粼粼的水面,泛著微瀾。幽藍色的湖泊寧靜非常,仿佛沒有任何活物。

這大湖,是如何出現的?模糊的記憶當中,似乎並沒有它。

這可是你造出來的,天之子。也正是你,幹擾了我的沈眠。

聲音正是從這湖底傳來的。他躍入水中,沈入深淵。

本應幽暗無光的水底,卻籠罩著青色的光芒。一條盤踞起來便已經占滿了半座湖泊的巨龍睜開雙目,長吟一聲。

他頓時心神大亂,昏迷了過去。

天巽醒來之時,已經身在湖岸上了。一個披著長發赤著雙足的青衣男子蹲在他身側,雙手墊著下頜,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地望著他。他發如沈墨,柔韌無比,卻似乎從未梳理過;眉向上斜挑,雙目細長,眸卻是銀色的;胡亂掩著的青衣也只當蔽體之物,內裏再無其他。本便是皮相絕世之人,又因透著幾分古怪,而更為引人矚目。

身處深宮二十餘年,天巽十分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令人印象深刻如斯的人物。然而,心裏卻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人似乎並不陌生。

“蒼龍?”他試探著喚道。

男子已經瞇成一條縫隙的眼睛略微張開:“正是。天之子,看來你真是命運多桀呢。”

果然不愧為上古靈獸,已經知道他的身體狀況了麼?

“我看中你的時候,明明只是有些氣虛而已。怎麼如今卻是筋脈脆弱,命理短缺之象?”

看這靈獸似乎有些苦惱地擰起了眉,天巽苦笑起來:“你也覺得,我承受不住誓約之力?”

“本應受得住的。”蒼龍道,“不然,我怎會選了你?”

“事到如今,還能換人麼?”

“當然不可。雖說的確是我選了你,但若非你曾召喚我,擾我安眠,也沒有這段緣分。”

他怎麼毫無記憶?

“那時你還不成人形,怎麼可能有記憶。”蒼龍看破了他的疑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原地轉了幾圈,便又仿佛疲累過度般坐了下來,“你這身體已經殘破不堪了,我並無治愈之力,亦無法重塑你的形體。所以,萬一你支撐不住,筋脈盡斷,我也是束手無策。”

“無妨。”天巽道,“你也說了,誓約亦不過是一段緣分。有緣便可成,無緣便罷了。”如果這便是他的命運,只能接受並且抗爭。至於結果如何──即使早已不在他掌控之內,也必須逆天而行,如他所願!

蒼龍有些猶疑,但見他毫不動搖,眼裏不禁升起幾分讚嘆之意,遂撕開他的右袖,露出栩栩如生的青龍痕印。

“既然如此──天神在上,吾與天之子天巽以血為契,以命為償,結成盟約。吾當守護吾主,絕無二心。”

龍吟悠長,響徹整個靈界。青色巨龍騰空而起,身長數百裏,目若銀星,角如銳劍,鱗光爍爍,五爪鋒利,姿態優美矯健。龍族之首的威嚴氣概,逼退了千裏之內的所有生靈,宣告時隔數萬年,蒼龍帝將重臨人間。

與此同時,人間,昊光聖宮中。異眸的國師手中的雲鏡微微一抖,竟跌落在地。鏡中原本幾乎重合的帝星與輔星已成分離之勢,光華萬丈的帝星似被奪取了光芒一般,越見黯淡。“帝星,將隕。”等待了數萬年之久,難道卻只能是這般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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