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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醒而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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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兩日,三日……度日如年。

若是以往的洛五公子,與美人共處一室,郎有情妾有意,必定是活色生香,旖旎無比。別說是數日,便是數月,也樂此不彼。然而,如今,即使美人幽怨地貼在他身旁,他亦毫無所覺。或出神,或運功,或靜坐冥思,仿佛這偌大的禦書房內,只剩下他一人。

就算十分清醒,明知玉生煙就在附近,他的目光也從未落在她身上。

無關愛憎,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分明已經與天巽斷絕了關系,再也恢覆不到從前。他卻似忽然中了魔障一般,不斷地尋找他可能碰觸過的一切:已經蒙塵的禦案,尚未批完的折子,不知何時折斷的朱砂筆,臨時興起書寫的字……

他從各個角落中,搜尋出一點一滴留有他的影子的舊物,哪怕是紙屑、碎陶片,也當作寶物一般,堆放在身前。

他靜靜地望著它們,不由自主地想象當時的場景。或欣喜,或發怒,或靜默,或沈思的天巽,仿佛就在他眼前。

就這樣,他不知玉生煙何時消失不見,也不知已經過了多久。十日,竟是如此漫長。因為沒有酒可以買醉?因為無所事事,被困於此?或者,因為再也不可能見到那人真正溫柔的神情,微笑的模樣?

不。不是。

他明明,不是他真正所愛。離開他,卻已經如此難過。而他呢?又該是何等痛徹心扉?

所以,他做得再正確不過。兩個人,都不能繼續陷下去。

不知不覺,他猛然擡首,便見自家四哥正滿面擔憂地望著他。

“四哥,你怎麼來了?”

“小五,你不喜歡這新娘子麼?眼看就要到吉時了,怎麼躲到這裏了?”

新娘?吉時?原來是夢。好似與許久之前的一個美夢正好連結了起來。上一回他未能看清新娘的面貌,這回定要仔仔細細地記下來。或許,她正是冥冥之中,神賜給他的妻,他真正的愛人,一生的伴侶。

“還發什麼楞,快些過來。”

洛自醉道,帶著他穿堂過室,走過無數亭臺樓閣。

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巨大府邸。並不是家中,那便是新娘府上了。洛自省仔細辨認著經過的地方,確定似曾相識。只是一時想不起,這究竟是哪家權貴,是池陽,或是,昊光。

“到了,快。新娘已經等了許久了。”

洛自醉笑吟吟地推著他上前。就在幾丈之外,他的新娘優雅靜立,眸光溫柔。

這目光太過熟悉,他遲疑了,踟躕不已,不敢上前。

他還記得,許多個日日夜夜,曾有人就這樣溫柔地望著他,時而淺淡似水,時而濃烈如火。寬容,而又充滿熱情。

但,不可能。這是他的婚禮,這是他的新娘。那人,早已在千裏之外,再未往來。

隱約間,他想起他們的第一次相見。他依舊記得,那人手執青玉勾,挑起珠簾,露出溫雅而又虛偽的笑容,眸子泛著銀光。而後,他發現自己對於新娘,已經沒有任何期待與歡喜。他一遍又一遍地自問:這就是你決然離開他也要得到的人。為何你既不覺得幸福,也不覺得心動?

已經決意,已經分離,已經不能後悔。

他笑了,悲苦不已。這並不是他想要的大婚之樂。他甚至更懷念那段曾經針鋒相對的時光。

可,已經別無選擇。

他心事重重地邁開腳步,每移動一步,都仿佛背負了能壓彎脊背的重量。

他終於還是,掀開了新娘紅薄紗蓋頭。

與記憶中如出一轍的溫雅而又虛偽的笑容,眸子泛著銀光,嘴唇微微勾起來。

這個人,即便化成灰,他也認得。

這便是夢。連夢裏,他也依然不依不撓地出現,取代了新娘的位置,糾纏著他。

應該是噩夢。若是一年之前,他定會大加唾棄,順便遷怒一番身邊的真人。可如今,他只能怔怔地望著夢中的人,無法掩飾內心的狂喜。

他來了,他不曾忘記過他,他不會放開他。

一個個念頭冒出來,數日裏充斥著心中的不安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0.28鮮幣)醒未遲 下卷 第四十九章(中)

“小五!”

“洛五!醒一醒!”

洛自省張開眼,直勾勾地望著正擔憂地捧著他的臉的洛自醉。

“四哥?”幾日不曾說話,他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一瞬間,他以為還在夢裏,但視野所及,依舊是靜謐的禦書房。而面前皺緊了眉,隱約有些煩躁的人,也並不是溫潤的四哥。“重霂……”

銀發美少年打量了他一番,道:“膳食起居均有人伺候,玉生煙我也送出去了,你怎麼愈來愈沒精神?自己折騰成了這樣?”

洛自省這才想起來,玉生煙不知何時便不見了。“本便是你送過來的,安排妥當也是應該。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未免太過失禮了。”

重霂充滿懷疑地斜視著他:“這話是該你說出來的麼?都要帶著她私奔潛逃了,還在乎守禮與否?況且,驚鴻內殿不是素來最藐視這些無趣古板的禮制麼?”

“我與她並沒有私情。只是帶著她一起走而已。”洛自省分辯道。但不知為何,連自己也忽然覺得有些心虛。

重霂嗤笑一聲:“你以為誰會信?”

洛自省坐起來,尋得早已涼透的茶壺斟了盞茶,稍稍解了些渴。

“還有幾天?”

“三日。”

原來不過七天而已。那個夢,已經令他產生了一別經年的錯覺。

“師父召我回聖宮,我守在這裏也累了。如何?眼下便放你出去,早些走罷。”重霂道,似有幾分調笑意味,又似十分認真,“不然,你以為自己走得了?”

洛自省怔了怔,沒料到他竟會勸他走。若是七天之前,或許他會毫不猶豫頷首肯定,毅然決然離開。可是如今,幾日的相思與一場夢境,便讓他仿徨起來。

“怎麼,不走了?”見他並未回應,重霂也仿佛早有預料般笑了,“你可想清楚了?”

洛自省總覺得他好像已經看穿了他,但自己卻依然一片茫然。他只能隨意找一個借口:“會牽累你罷。”

“這你便不必擔心了。”重霂道,聲音中忽然多了些冷漠,“早些走,不然,便要被困在此地了。”

洛自省站起身,低聲道:“他設了陣。”

重霂橫了他一眼:“你當真沒感覺到麼?就在方才,捕風陣和陷靈陣都消失了。”

消失?不是撤掉,而是消失。洛自省心中猛然一慟,眼前竟閃過些不祥的片段,慘白的臉、血、刀刃。他惶惶地擡起首,望向禦書房外。陣勢會消失,只有兩種解釋:其一,靈力耗盡,無以為繼,至瀕死之境;其二,已經身亡──

不可能,決不可能,他不是正在準備登基麼?!

“他在哪裏!”他緊緊抓住重霂的手臂。方才重霂的神色便有些不對勁,他怎麼忽略了!他如何能忽略?!

“洛五。”重霂神色凝重地望向他,“你可真想清楚了,你一直最想要的不是自由麼?”

“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得上這些!”洛自省咬了咬牙,扯著他往外走。

重霂神情柔和了些,毫不抵抗地任他拉拽著:“陛下前去抓捕靈獸,情況不明。師父觀星象,卻見帝星有隕落之勢。”

“隕落……”洛自省慘然大笑。此前的掙紮、決斷,這一瞬間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就在此刻,他終於明白,自己早已找到真正所尋所愛。自由自在,瀟灑逍遙,都可以為這個人舍去。然而,他卻始終固執己見,不理解、推拒自己的內心,所以才會有今日──

因為心裏一直篤定那人不會離開他,那人的情意不會輕易轉變;因為總是享受著那人的縱容與寵溺,也認定了他絕不會真正危害於他;因為清楚那人對他的深情,知道他絕不會輕易的放他走。所以他從未仔細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從未真正想過何謂真愛。認定已有的不會失去,才如此放肆地踐踏他的付出與感情。

可如今,原以為永遠不會失去的,已經搖搖欲墜。他才知道,這個人對於自己有多重要。

得到的時候不好好珍惜,失去的時候才感到後悔。他從未想過,自己也會如此糊塗。

“重霂,帶我去見國師。只要有我活著,便絕不會讓他死。”

洛自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抓著重霂的力道卻有增無減。

他雙目中透著堅定,一如往常般自信非凡,帶著不容人質疑的強烈信念。

(0.44鮮幣)醒未遲 下卷 第四十九章(下 1)

靈界,擁有無數強大力量的陌生異界,平靜之中隱伏著無數危險,非天之子不能存活。洛自省踏足這片青山綠水,回想起閔衍當時有些沈重的神情。他從未見過這位性格扭曲的國師有如此人性的一面。而他之所以神色大變,是因為那人正處於生死之間。想到此,他便無法壓下內心的痛苦與焦急。

倘若他早日發現自己的感情,倘若他更心疼那人一分,便不會任他自行前去捕獲靈獸。而且,他竟然不知,那人身受血咒,只剩下一百年的壽命。只要想到那時他幾乎是懇求他留在他身邊一百年,他卻斷然拒絕,他便肝腸寸斷。他的百年便已是他的一生,而他竟然生生打碎了他的希望。

他無法想象,當時他的絕情傷了他多深。他愧疚,他悔恨,他惶然。

可此時此刻,他必須壓下所有情緒,冷靜地將他救回來。

只要他能活著,只要他依然需要他,無論多少年,無論多長的路途,他都會陪伴在他左右,片刻不離。

禦風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仔細觀察高地之上的營地,洛自省沒有遲疑,迅速飛了過去。他初來乍到,對靈界沒有半點了解,若是莽撞行事,只會白白耗費時間罷了。雖然小六、陳珞、高諫風也不過在此待了七日,但怎麼也比他經驗足些。

營中戒備森嚴,見來了不明人物,上百人立刻手持劍刃圍了上來。

洛自悟、陳珞、高諫風亦飛出中軍帳外。他們自然都不可能錯認熟悉的靈力氣息,只是對前幾日之事各有所憂,因此神情中都沒有半點高興或放松的意味。

“五哥!”

“內殿!”

洛自悟與高諫風迎了上去,陳珞卻沈著臉,緩了步子。

洛自省與弟弟對視一眼,雙生子心意相通,自然什麼都明白了。洛自悟的神色稍解了些,微微一笑。高諫風也是在官場中混跡多年之人,對洛自省也有些了解,見他這付模樣,也不由得笑了笑。只有陳珞,仍然沒什麼好臉色。

事情緊急,洛自省也不願耗費時間解釋什麼,急急問道:“狐貍往哪個方向去了?”

洛自悟與高諫風神情劇變,陳珞也顧不上使性子了:“你破例進入靈界,可是舅父出了什麼事?”

洛自省原本並不想讓他們三人也跟著焦急,但此時已經顧不得許多了:“快說!”

“龍生於水、長於水,舅父說要尋水汽豐沛之所便走了。”陳珞回道,眼裏越發急切,“我與你一同去尋他!”

“不必了。你們在此等消息,我定會將他帶回來。”洛自省斷然拒絕。

“靈界諸多靈獸,實力強大,你一人走動太過危險。”高諫風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靈獸大都並非兇殘成性,應當無礙。”洛自悟搖首道。

洛自省點點頭:“我會小心行事,你們盡管放心。”說罷,他隨即禦風離開,尋找最近的水源。

陳珞怒發沖冠,無以發洩;高諫風緊鎖眉頭,若有所思。洛自悟輕輕一嘆,並未多說,便朝著洛自省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洛自省並不知道靈界的水域有多廣,但號稱上古靈獸的蒼龍,絕不可能隱在溪澗淺河之中。所以他循著小溪入河,沿著河道尋索入江。閔衍曾說,靈獸所在只有天之子能到達,但陛下所在,除了你再無人可尋得。他也深信,無論如何他都可以到達那人身邊。然而,尋尋覓覓三四日,卻依舊沒有熟悉的靈力氣息。

靈力枯竭的人,能夠堅持多久?他無法想象。

一貫自信非常的洛五公子已經有些絕望。心中翻滾不休的陰暗與痛苦漸漸無法壓制。他不知自己還能維持多久的理智與清醒。若不是一直緊隨他的洛自悟時刻寬慰他,並提出兩人分開搜尋,他恐怕早便已經崩潰。

洛自悟前去海域,而他依舊在大江的支流附近徘徊。

只有他,才能找到天巽。不錯,只有他。閔衍說此話與他自己的認定都並非毫無根據。洛自省心裏隱隱有種直覺,蒼龍所在之處,他未必覺得陌生。他仔細地搜尋記憶,立即想到當初與天巽定下契約的獵場。在高崖變平湖之時,他曾經看見蒼龍的幻影。

他心裏不由得大喜,細細觀察地形,尋找著類似之處。

又過了兩日,他終於覺得眼前的景色已經有幾分熟悉。換了個時空,皇家獵場的風景卻沒有分毫變化。他毫不猶豫地飛身而起,直奔山頭的大湖而去。

視野中,那片絢麗的波光逐漸擴展,未及細看,他便感覺到陌生人的靈力氣息源源不絕地湧來。這氣息強大無比,激蕩不休,猶如排山倒海的波浪,朝四方威壓而去。初時尚無任何異感,但愈是接近,便愈覺身上沈重萬分,一步一步重逾萬斤。直至登上山頭,更是寸步難行。每進半分,便幾欲力竭。此等力量,絕非人類所有。應當便是棲息此處的蒼龍所散發出的威勢。

可是,狐貍呢?

為何他竟感覺不到半點熟悉的靈力氣息?

洛自省咬著牙,向前挪著。萬鈞力量沈壓而下,渾身筋骨作響,升起陣陣痛楚,但他仿佛沒有任何感覺,四顧尋找著思念已久的身影。

倏然,他雙目微張,露出久違的笑意。

他看見了,在數座石峰中間,隱隱綽綽的人影。

但是,笑容並未維持下去,他抿直了唇角,眼中閃過幾分沈郁。

湖上除了正躺在起伏的浪濤中的天巽,還有兩人。一個散漫強勢,正發散出令人難以承受的威壓,但神色卻是懶洋洋的,垂發散衫,形容不整;另一個笑容可掬,玉冠博帶,衣袂飄飄,風流俊雅,卻是熟人。

天離,為何會在這裏?他竟混在挑選的兵衛當中進來了?!

“能與我對峙三日,實在不易。殿下有如此實力,又何必走這一著?”

“身為上古靈獸,足下又何必執著於一個將死之人?”

“你也知道,他只是個將死之人而已。不,你仔細瞧瞧,他氣息已斷。身為兄弟,連他的遺體也不能放過麼?”

“確實,他已無氣息。那就請足下將他交給我。兄弟一場,也該送他一程。”

“殿下來到此處已是不當。我又如何能將天之子交給你?”

“既然如此,那我便退一步罷。”

洛自省清楚地看到,天離側過身來,淺笑悠然,卻難掩眼角眉梢的煞氣。他心裏一緊,悄悄運起內力。雖然連日奔波,他早已疲憊不堪,但一擊之力尚存,一時也不會落在下風。何況洛自悟正趕過來,以二敵一,定能將天離拿下。

便見天離袖中落出一柄寒芒冷戾的匕首,映著他的笑靨,竟格外陰冷。

“只要確定他已死,我自會離開。”

說著,他殺機頓顯,向早已氣息全無的天巽胸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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