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上)

關燈
第十六章 得他,我幸

攻克翰州州府後,遠征軍士氣大振。鴻威將軍當即從民間征義軍,加以簡單訓練,與三萬鴻威軍士共守州府。隨後,他便派田騁與高右將軍一東一西分別開往附近城池,收覆逆賊據點。他亦親自領了左將軍餘屬,攻向翰州第二大城滄城,並順利破城。

安撫民眾,廣布招降告示之後,滄城內外逐漸穩定平和,受降者源源不絕。

是夜,弦月如勾,雲掩星稀,薄霧乍起,兩條人影一前一後縱出城,攀上附近的山脈一路北行。

在前之人身著月白色長袍,在這暗夜裏卻並不醒目,身形飄忽如幻象,迅疾如輕風。

在後的青袍人也毫不遜色,身姿優雅,衣袂飄飛。

二人翻山越嶺,所到之處,人跡罕至,道路全無;山澗幽谷、奇峰峋石,皆如履平地。

不多時,他們便已奔至百裏開外。

忽而,在前的人身形一動,跳上塊巨石便停下了。後頭的人不慌不忙,也輕巧地落下來。

淺淡的月光透過薄雲,落遍山野。兩人的面目也逐漸清晰,正是洛自省與易容過的天巽。

洛自省此刻十分矛盾。他心中雖然不服,卻也不得不承認,狐貍的五靈力運用自如,能力超群。即使是自詡禦風不會輸給任何人的他,風靈力也未必能勝得過他。

天巽裝作沒註意到他覆雜的神情,四處巡脧了一番,笑道:“正是此處。”

這巨石一半圓潤光滑,一半碎裂長滿了草木,特征明顯,應當不會有錯。

洛自省點頭,左顧右盼,就是不直視他:“那我先走一步,一個時辰後再過來。”

“去罷,小心一些。”天巽不由得失笑。

洛自省也沒有再搭理他,提氣縱身,落入石下的莽莽深林中,轉瞬間便失去了蹤跡。

看起來,他果然百般不願攜他同行,的確勉強他了。天巽微微勾起嘴唇。

近日聽聞洛自省要外出與洛自悟會面,與他召見屬下的日期正好相同,他便提出要與他同行一程。洛自省雖然想出了種種理由拒絕,最終還是如他所願。不過,一路上的表現卻有些微妙。

原因麼,他大概能猜得幾分。洛自省一直覺得他武藝平平不能自保,當然也不認為他能隨得上他。但事實上,他的禦風能力卻能持續許久。這令他頗受沖擊,一時難於接受。

然,他怎麼也不多想一層──除了他,這世上還有幾人知道,昭王的靈力強大至此?

天巽轉過身,搖了搖首。

“屬下參見殿下。”

“起罷。”

“是。”

身著夜行衣的人幾乎湮沒在草木的陰影中,低聲道:“最近叛賊有些失常。東西山脈中多處隱秘據點被毀,死傷慘重。”

“可有留下痕跡?”

“似乎沒有。他們也正在徹查是否混入細作。”

“你覺得呢?”

“屬下不敢妄作判斷。不過,進入翰州後,在內殿領軍行進路線附近的賊巢被滅得最為幹凈。”

天巽眼眸中泛起絲絲笑意:“我確實不知他的行蹤。”

“另外,田騁將軍駐地附近也有類似情形。”

“他與田騁即使夜裏獨挑敵營,白日也須領兵作戰。其餘各處之事,應當不是他們所為。”

“是。”

不是他們,卻還有一位早便不知所蹤的洛六公子。此回相見,大約也是要交換訊息罷。以洛自悟的性子與能耐,神不知鬼不覺地破壞敵巢確實並非難事。不過,不論如何,一人獨挑大梁也不容易,應當還有相助之人。不然也應付不了叛逆中善使毒咒、陣法之人。

“據你所知,叛軍中有多少人曾是修行者?”

“約有二百餘人。他們地位頗高,來往於營寨之間布陣維護,但多數人修為並不十分高深。”

“遇上他們的幾率大麼?”

“毀去那麼多據點,至少也遇上數十人了罷。聽聞外出的修行者已有多人下落不明,日前賊首已下令修行者盡早趕回本營。”

若是如此,除了洛自悟,定還有閔衍派出的人。天巽略作沈吟,溫和淺笑:“有勞你了。早些回去罷。”

“屬下惶恐,尚未探出逆賊本營所在,實在愧對殿下的信任。”

“你已經盡力了,我很滿意。去罷。”

“是,屬下告退。”

微風拂過,天巽優雅漫步至巨石邊緣,眺向幽深的密林中。

眼下已是五月中旬,天氣逐漸炎熱,但高山之上涼意依舊。他周圍毫無遮蔽,山風迎面,渾身竟略略有些發寒。

獨立於此,眾山皆在腳下,甚至廣袤的大地也都在唾手可得之處,他卻意外的並沒有生出氣吞山河、掌握乾坤的豪情壯志。

的確,他想登上寶座,想要這天下這國土這百姓。但除了無上的權威與榮耀,他也看到了責任與失落。所以他很理性,不會起貪婪之意。所以他了解帝皇的寂寞,能夠恰當地迎合他。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得天下、成孤家寡人的準備,不會像益明帝一樣,不付出卻冀望得到情感。但此時此刻,一覽眾山小的他,既沒有激情滿懷,內心也並非絲毫不動。

有意無意地,他舉目四望。

他也在找尋……但他尚不十分清楚,自己在尋求什麼。

忽然間,北方黑魆魆的山中閃過一道光芒。思及洛自省,不知為何,天巽略有些擔憂。轉念一想,“擔憂”這種真實的心境,他也已是闊別多時了。

沒有再細思,他起勢禦風飛去。

不多時,他便接近了那片山陵,但還未待細看,半空中便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如同無形的繩索將他捆住,全力拉向下方。

天巽皺起眉頭,立刻釋去靈力,卻已經來不及。無論他如何掙紮,那巨大的力量還是拖曳著他,撞向布滿巖石的地面。

“狐貍!你這白癡!”

在熟悉的大罵聲中,他放出水靈力,勉強托住自己,安穩地落下來。

甫沾地,天巽一眼便瞧見滿臉怒氣的洛自省。

“這是捕風陣?”

捕風陣,顧名思義,便是專門對付風靈力者的陣法。只要在陣內使出風靈力,無論大小,都會被陣勢圍困住,直至靈力耗盡而亡。

似乎早已被困住的人難掩火氣,怒瞠著他:“你怎麼能送上門來?”

天巽微嘆:“我只能禦風而行,可你怎麼也……”

洛自省聞言一僵,神色立變。他方才見天巽風靈力收放自如、綿綿不絕,雖然隱有佩服之意,卻還是生出了幾分好勝之心,所以也馭風前行,不料卻正中了捕風陣。狐貍這神色,分明是已經看透了他,令他不由得尷尬之極,怒火頓時也熄了不少:“你以為就你會禦風麼?”

“確實,也不能一直耗內力。”天巽不以為意,笑著替他找了個理由,“既然你我都被困住了,那就只能等著自悟來了。他沒見到你,必定會四處尋找。”

“也只有如此了。”洛自省順勢而下,也覺得自個兒反應過大了,反倒顯得不如狐貍豁達。

兩人便一同在旁邊的樹下盤腿坐了,相顧無言。

天巽自覺心情比剛才獨處時好了不少,不禁眉眼含笑,溫柔風流。洛自省雖然奇怪他高興的緣由,但見他愜意,心中的焦躁不滿也輕了許多。

“狐貍,你是如何知道捕風陣的?”

“陣法與咒毒之術,我都曾向閔衍國師請教過。畢竟在聖宮的時日不少,平素也沒有太傅教導。”

從小便須與閔衍那等老妖怪打交道,真是可憐。帶著幾分憐憫之心,洛自省立刻轉移了話題:“設下捕風陣之人必定不凡,你覺得會是什麼人?”

天巽略作思索,回道:“應當是修行者。或為國師們的入室弟子,或已修習邪術已久的邪異者。”捕風陣非靈力高強者不能施,陣法也相當覆雜,四國中能設陣者不會超過三十人。除去皇室中人與四位國師,最多也不過二十人而已。“但是,修行者沒必要在此處設陣困人,我想多半是邪異者。我們的運氣似乎不怎麼好呢。”設陣者想要捉的應該是洛自悟,卻誤打誤撞逮住了他們。

洛自省滿面疑惑:“邪異者?”他怎麼從未聽黎五哥提起過?

天巽解釋道:“事關聖宮聲譽,知曉此事的人不多,也不方便透露。四國聖宮中都有不傳之邪術,逆天逆道逆神。入邪道修行者,能夠超越自身資質,獲得巨大的靈力。傳說中,若習邪術大成,便可得到神魔之力,淩駕眾生之上。因而不少修行者鋌而走險,叛出聖宮,泯滅人性,墮入魔道。逆賊也勾結了這些人,與朝廷、聖宮為敵。”

洛自省擰起眉:“那施陣者很快便會出現了。他若得知我們的身份,定不會善了。”

天巽略微頷首,牽起輕柔的笑容:“若教人知道我不在京城,那可真是不妙了。”

“這種時刻,得虧你還笑得出來。正因為朝廷上下都認為你在京城,他們便可毫無顧忌地下手了。”

“無妨,先與他周旋一陣。那會兒自悟也該到了。”

天巽的樂觀之態大異於平常,洛自省心裏愈發奇怪,卻也只能更提升了幾分警覺。既然他們已經訂約,就不能讓這狐貍出事。

時間漸漸流逝,不多時,月牙便又被雲遮蓋住了,四周越加昏暗。

遠處影影綽綽的,一個身著灰白色紗袍,束發戴冠,美髯飄飄的男子緩緩走近。他手執玉杖,神色自如,舉止間超塵脫俗,頗有幾分仙風。

洛自省不動聲色地站起來,凜然拔劍而立。天巽也隨之起身,靜靜地望著來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