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中)

關燈
看男子在幾丈之外止了步子,洛自省朗聲道:“不知閣下是何方高人?在下與朋友無意之間闖入陣中,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包涵。閣下若能暫解陣勢,自當感激不盡。”

“我是何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兩位因何被困入此陣。”

天巽抱拳作揖,回道:“我們也不知道,只是趕路急了些使了風,就莫名被拉進這裏了。”

男子瞇起眼打量著他們,撫了撫長須:“荒郊野外,深更半夜,因何事趕得這麼急?兩位若不肯告知身份,恕我不能解陣。”

洛自省正待要說話,天巽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不瞞先生,我二人是暗行禦史。不知先生可否稍作通融?”

男子望了望他,忽然大笑起來,周身靈氣四溢,隱隱迫向他們,淩厲如刃。

“膽敢欺瞞於我,你這小娃兒真是好膽色!雖然不知你是誰,但跟在洛五公子身邊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

居然早便認出來了。洛自省身形一閃,揮劍而去,直取那人的頭顱。

一劍削過去,眼見切入他的頸項,人卻消失在劍下。洛自省大驚回首,正見天巽急速後退,避開杖擊。盡管他已避得極快,邪異者卻如同鬼魅一般撲到他旁邊,玉杖一翻,砸向他的頭頂。

洛自省輕躍而起,清嘯一聲,劍花迅影無數,轉眼間便擋在天巽身前,生生地架住了對方的攻勢。他對戰無數,經驗充足,知道自己未必是這等老怪物的對手,但靠他周旋能撐到洛自悟到達便是勝了。

二人拆起招來,光影齊飛,驚心動魄。洛自省武藝直承洛四公子,內力修為與劍術皆是極上乘境界,使起劍來便如蛟龍出游,身姿優美,氣勢萬鈞,下可翻江,上可倒海。那男子本是一臉輕慢,也被他逼得凝下了神色,步步謹慎,招招狠辣。

天巽武功修為較低,看不清二人的對戰,卻發現那邪異者一心二用,正在縮小捕風陣。倘若這陣勢讓他縮到最小,他與洛自省便如同綁落敵手了。原本皇族的五靈力濃厚,有足夠的力量便能沖破所有陣勢。但在捕風陣裏,發出風靈力便會被吸取,根本無法用來破陣。饒是心機深沈的昭王殿下,一時也想不出合適的法子。

就在過招間,邪異者手指一彈,洛自省悶哼一聲,落下地來。

這種早已失去人性的人自然有千百種暗算之法,咒毒也樣樣可行。從未與他們打過交道的洛自省低估了他,受了暗算,卻生生忍下筋脈中氣息亂沖的痛楚,再度提氣攻上去。這樣自然更是抵不過敵人,那妖物哈哈大笑,手成爪狀,眼看就要捏碎他的頭蓋骨。

突然,邪異者臉上一陣扭曲,動作僵住了,緩緩回首。

天巽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手掌中火、水、光、電四靈力齊發,竟凝聚成形,化成柔軟的絲繩纏住了他,迅速絞緊。

洛自省急退數步,吐出一口淤結之血,急道:“狐貍,快退開!”

天巽卻恍若未聞,愈發使力,靈力絲陷進那男子的身體裏,血汩汩流下,幾乎要將他生生割斷。但他心裏明白,這靈力絲不過是靈機一動,仿照閔衍為他療毒時所用的招式而已,沒有多少真正的力量。他修習靈力已久,深知發動無實體的靈力與有實體的風、火、水、光、電都是易事,最難的是讓無實體的靈力形成實體,實體越細,力量就越集中越高強。然,他只是急中生智,甫參透了法門,持續不了多久。可是,也唯有如此,才能救得了他們二人的性命。

那邪異者表情歪扭,好似狂喜狂樂又似狂怒狂怨,變來換去,竟桀桀大笑起來。

洛自省暗道不妙,狐貍不知怎地如此固執,竟還不知躲避,看得他又急又怒又燥,顧不得其他,忙撲過去補上幾劍,劍劍挑筋動脈。

“好個情意相投!昭王殿下身受重傷擔心內殿安危,居然來了戰場!驚鴻內殿行事肆意放蕩,卻也肯舍命相救!”

洛自省顧不上反駁,匆匆拉上天巽便要跑,但沒有兩步,腳下便一麻,再也動彈不得。他急急回首,就見天巽臉色慘白,額頭青筋浮動,臉側又隱隱浮現出那猙獰的龍首印記。此時與受刺那會兒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他恍然間聯想到狐貍死了九成又掙紮著活過來的樣子,腦子忽然一空,反身又舉劍刺過去。

天巽本想拖住邪異者,讓洛自省稍作調息,沒想到捕風陣急縮,將他們牢牢釘在地上動彈不得,頓時心裏發急,只能眼睜睜看著洛自省又送上門去。

“既然如此情深意重,老子也就做個順水人情,速速送你們這對同命鴛鴦一程!”

老妖怪身體抖動起來,神色越發怨毒。天巽的靈力絲漸漸轉暗,欲斷還連,他卻一手將靈力絲抓住,一手將洛自省的劍掐斷:“嘿嘿!若不是殿下露了這一手!我還發覺不了!你與閔衍那怪物是何關系?!入了他的門麼!”

天巽神色微微一動,竟輕輕笑起來,瞇著的一雙眼眸銀光絢爛:“唉,本不想讓人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不成器的徒弟,也只會給師父蒙羞。死在你手上倒好了,大師兄定會清理門戶,為我報仇!”

邪異者渾身顫得更厲害,抓緊靈力絲一帶,便掐上了他的喉嚨:“叫他來啊!若是把你吃了,便是閔衍親自趕來,老子也不怕他!”

洛自省瞠大雙目:“老妖怪你要做什麼!”

“哈哈!”邪異者仰天長笑,狀似瘋狂,“做什麼!要吃了他啊!閔衍那妖物的徒弟!皇族之人!先命之主!靈力如此充沛,吃了他怕是連四靈王也能召喚來!”說罷,他張開大口,森森白牙就朝天巽頸側咬下去。

洛自省登時腦中發黑,竟拼力抵抗捕風陣的力量,持著斷劍砍下那醜陋的頭顱。

他早已是殺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情狀。那顆頭還緊緊咬住天巽,食著他的血肉,失去了頭的身體卻轉過來杖他,招招致命。

眼見兩人就要命喪妖怪之手,忽而狂風大作,風力如浪潮一波波往內湧,源源不絕,生生將捕風陣陣眼撐破了。與此同時,半空中響起了嬌稚可愛的童聲:“你說運氣好也是不好?大師兄尋了他幾千年,卻正教我遇上了。”

洛自省躲下那怪物的殺著,定睛一看,憑空掉下一個四五歲、粉雕玉琢的銀發幼童,騎在怪物肩上,歪著可愛的腦袋,口中念念有詞。

這張臉,他怎麼也忘不了。這不是當初在聖宮追得他四處跑的重霂麼?

只聽一聲慘叫,上一刻還緊咬住天巽的頭猛地竄起來,七竅流血,在自己的身體邊飄來蕩去,尋了個空隙與身體接上了。

洛自省趕緊上前查看天巽的傷勢,看他頸邊血肉模糊,進氣多出氣少,連忙捏碎了絕品傷藥給他敷上。

他一面敷藥,一面自責。早知如此,就不該無故為狐貍起了好勝心。老實用輕功去找小六,也不會落到如此境地。這尚是他頭一回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個中滋味自不必言。

天巽雖然傷重,神智卻還清楚得很,看著他的表情,實在不忍,不禁低低地寬慰了幾句。

兩人的模樣落在解完捕風陣的洛自悟眼裏,令他微微一怔。

“你是誰?”頭身重接的邪異者渾身鮮血斑斑,聲音暗啞,更添了幾分可怖。

重霂卻笑容依舊,重瞳冰冷:“我是誰?看我頭發的顏色不就知道了麼?”

“閔衍的徒弟?”仿佛從地獄底冒出的聲音,字字含恨。

天巽、洛自省與洛自悟都看過去,心裏明白此人恐怕是昊光聖宮門下,怨恨閔衍日久,看見重霂更是恨上加恨。

“是啊。”稚嫩的聲音裏充滿了無辜與天真,重霂瞇了瞇眼,笑道,“我奉師父之命,受大師兄之托,到翰州肅清叛徒。沒料到竟然能遇見二師兄您,真是巧啊。”

邪異者仿佛被刺中了要害一般,目眥欲裂,怒吼起來:“什麼大師兄!閔衍與他不幹不凈!汙了聖宮靜所!我辛苦修習,就是為了殺他們二人,光覆聖宮!”

重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乖巧的模樣也丟到了九霄雲外。與他的年齡極度不相稱的怒意發散開來,瞬間便增至頂峰:“膽敢侮辱師父與大師兄,絕不能饒你!知命,妄你活了萬餘歲,卻因嫉妒大師兄後入宮先入門,師父對他寵信有加而叛離聖宮,還殺死百名外事弟子洩憤!這萬年來,你更是造孽無數,死不足惜!其行可指,其罪當誅!昊光聖宮閔衍門下弟子重霂,今日在此清理門戶,以報師恩!”

知命雙目赤紅,已是癲狂之狀,大笑道:“黃口小兒!仗著你是銀發人便想與我鬥麼!就算是戊寧來了,也不是我的對手!”

重霂不再回應,冷冷地取出件玉器,念起咒語。

知命舉著玉杖率先出招,行動之間風雷乍起,靈力飛濺。

洛自省這才知道,這人方才並沒有使出全力。若是一開始便存了要殺他的心思,絕對是一擊即中。但在狐貍暴露了真實身份之後,他便失了心性,癲狂難控。想到此,他望了望天巽,卻見他竟眉眼彎彎,悠然自得。

這狐貍方才難道暗藏了什麼機謀?

他與洛自悟對視一眼,均保持沈默。

就聽天巽輕笑一聲,氣定神閑、溫煦柔和地道:“知命先生,可覺得身體不適?”

知命聞言渾身一滯,大聲嘶叫道:“你!你!你!”他形容痛苦,怨氣沖天,渾身血直冒,靈氣混亂渙散,哪還有最初的半點風貌,全然似個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天巽眉微挑,道:“你以為皇室的靈力與血肉是那麼好相與的麼?且不說我的血肉中咒毒無數,難以抵禦,就憑你,還無法控制我龐大的靈力。”

知命已痛得嘶叫不已:“你竟在那一瞬間暗算於我!”

若不趁捕風陣解去的剎那猛地給他倒灌入大量靈力,怎麼能安安心心地將他交給重霂?自然,這種心思,天巽不會表現出來。他早便打算用自己幾乎無窮無盡的靈力殺掉敵人,只不過,這一著可能會讓他再度進聖宮躺上幾個月。然而,洛自悟與重霂總算及時趕到了,他才得以稍稍留了些餘力。

洛自省沈沈地看著他,半晌扭過頭去,在一旁坐下調息。

天巽無奈地笑了笑,發覺洛自悟正若有所思地瞧著他,也沒有閃避。他本便是心思極細的人,迷惑一時,又怎會迷糊一世。方才洛自省落入危機,他心痛難當,未加思考就沖了上去。這種反應,已經足夠說明一切,回答所有疑問了。

重霂顯然不滿意他的多管閑事,但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應變能力。若與正當盛期的知命相博,他的確沒有太大的勝算,但此時此刻,卻是不費吹灰之力了。

親眼見重霂以玉器化劍,將那惡人化成塵灰,天巽才完全放下了心。

重霂一面收了知命的魂魄,一面冷瞥著他:“我師父什麼時候收了你?我怎麼不知道?”

“這不是為了讓他失去理智麼?我可不敢高攀閔衍國師。”

“哼。師父可真看上你了,你卻故作不知,還顧戀著那龍座,真是不知好歹。”

“多年的執念,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隨你。你走之前師父問你的話,現在能答了麼?”

天巽怔了怔,細細思索之後,回道:“待戰事結束,再請你轉達罷。”

重霂嘖嘖兩聲,別有意涵地瞄向一旁:“你眼裏沒了疑惑,現在怎麼就不能答了?”

洛自省已經調了息吃了藥,正巧聽見這話,自是什麼也不明白,插口道:“說起來,小六,你怎麼和重霂一起來了?”

洛自悟回過神,道:“路上正好遇見他。看他似乎和四哥頗為熟絡,便與他結伴了。”

重霂一聽到“四哥”二字,也便不再緊追天巽,臉上化出無邪的笑容:“現在幫不了四公子,幫幫你們也是好的。何況我奉命清除修行者的叛徒,與六公子的行程一致。”

洛自省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這不是正好?重霂,你與我一同去逆賊本營探探。”

重霂待要說話,天巽卻忙打斷了他:“你受了傷,那裏危機四伏,恐怕不妥。”

“不過是一點輕傷而已。”洛自省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肯動搖,“有重霂扮作這知命隨行,肯定更安全。”

洛自悟嘆口氣,道:“別逞強了,還是我去得好。”

洛自省搖首,認真道:“你這幾個月耗力太多,定要休養些許時日。我目下即使帶傷,也比你要厲害。”頓了頓,又道:“戰事拖延太久,他們反應過來便糟了。我們兵力太過分散,經不住多次反撲,非得在這個時候從他們的老巢下手不可。”

天巽與洛自悟見他堅定不移,自知多說無益,只能點頭答應。

重霂也滿臉興奮,立刻手足伸長,化為知命的模樣,聲音裏也帶了幾分雀躍:“他們最近在招修行者回本營,正好一網打盡。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走罷。”

這兩人哪裏是直搗敵營,簡直便像是去享受玩樂。天巽越發無奈,眼神也越發溫柔。洛自悟一言不發,不顧哥哥掙紮,給他過了些內力療傷,又將所有保命的聖藥都給了他。

洛自省望一眼天巽的傷,攬住弟弟的頸,在他耳邊輕輕道:“他只帶了一個人在身邊,現在又受了傷,難免照顧不周。你稍微著意一些,可別讓他死了。”

洛自悟不動聲色地也瞥過去:“你怎麼突然待他如此上心?”

洛五公子一臉理所當然:“他可是你哥光宗耀祖,實現人生三極樂的保證。怎麼能讓他出岔子。”

洛自悟臉黑了大半,但看自家哥哥一付關切自己未來的樣子,也就沒有再說什麼,略微頷了首。

天巽看著這兩兄弟竊竊私語了一陣,隨即各自易容交換了身份。

洛自省走到他跟前,又察看了他的傷情,意氣風發地作勢輕輕踹了他一腳:“狐貍,以前大爺錯看你了。你這人,也有不少長處麼。待我回來,再細細切磋一番。”膽子奇大,應變極快,靈力極深。連老妖怪都敢暗算,還有什麼是這狐貍做不出來的?

天巽笑笑:“早去早回,往後自然有無數切磋的機會。”

洛自省頷首,隨即頭也不回地與重霂向北而去。

洛自悟默不作聲將天巽背起來,身姿依舊輕如鴻雁。

天巽心中苦笑。洛自悟恐怕已經明白他的心思,卻沒有點破。孿生雙胞,才情相差無幾,性格卻迥然不同,他怎麼就一頭栽進那個遲鈍狂放的陷阱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