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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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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契約初成

視野中滿滿的都是起伏跳躍的風景,註意力隨著這些景物飛散出去,心境也不由得灑脫起來。

一瞬間,洛自省當真是忘了所處何方,只顧著興致勃發地與那頭機敏的虎玩耍。

他的身形奇快,要追到它自是不難,但他偏偏就若即若離的,惹得它東跳西竄,還不時低吼著威脅。

洛自省笑得厲害,更是起勁地逗弄猛虎,追逐著它奔下山跑過林又越過野。

眼角所及的瑰麗景色如展開的畫卷,他並非不想欣賞,但於他而言,對著靜謐的美景總不比得這頭狡猾的老虎。於是,那森然屹立的石林,濺落水晶玉珠的飛瀑,綠意層疊的林子,林間灑落的閃耀動人的光斑,都在他眼裏一閃而過。

玩鬧了一陣,洛自省忽然一挑眉,落在虎背上。

那老虎豈是善主,自然容不得欺壓,立即便奔躍起來,怒急狂急,只想將他摔下來再咬成碎塊。

但洛自省卻如腳下生根,動也不動,臉上倒是越發笑得歡了。

他正玩得高興,忽覺周圍多了數十人,武藝定力都是絕頂高手,潛伏在暗處仔細地盯著他。人雖然格外多了些,卻並沒什麼惡意,視線也不讓他心生厭惡。

洛自省想了想,笑容微微收了一些。

這種排場,不是益明帝還會是誰?田騁和小六不是去送獵物麼?怎麼午宴沒開,倒是領著人過來了?

他正轉著念頭,側方冷不防便飛來一箭,迅疾無比,正中虎頭。

洛自省提氣一縱,落在倒斃的虎身邊,眼裏頗有幾分不舍。但他很快便收斂了神色,微笑著轉身行禮:“父皇才是深藏不露,這讓兒臣如何踐諾?”

益明帝催馬自林中轉出來,笑道:“這也是你驅來的。早知你如此喜歡這野獸,便留給你了。”

洛自省搖首:“原本就打算獻給父皇。如今見識了父皇的箭法,倒也是意外的收獲。”

他說得誠懇,益明帝自然聽得舒心,連連大笑。

龍顏大悅,鹵簿與群臣更是歡喜不已。片刻之間,笑聲陣陣的大隊人馬已經停在林子裏了,為首的正是諸位尊貴的皇室。皇後與德妃身著窄袖長袍,秀美風姿中多了幾分颯爽之氣;析王懷裏抱著十歲左右的世子,臉上卻是似笑非笑的;和王依舊優雅淺淡,正與睿王低低商談;而睿王天離滿眼含笑,視線在洛自省身上定了定,便隨意移開了。

這混賬,難不成也知道狐貍與他分開的涵義?洛自省微微頷首致意,目光巡脧了一番,終於瞟見與重臣們比肩而行的田騁與洛自悟。

兩名侍衛上前將老虎擡下去,洛自省避讓開來,立在益明帝馬前。

益明帝笑道:“聽田愛卿說,你打了大堆的獵物要孝敬朕。朕實在等不及了,便過來瞧瞧了。”

“原想著湊齊了再給父皇呈上去,還是沒能趕上。”洛自省自然而然地接過話來,“那,兒臣給父皇領路罷。”

“好極了。巽兒呢?怎麼不見他?”

狐貍?洛自省念頭一轉,狐貍的確是被他扔在山頭的老虎窩裏了,如今只怕已經不安寧。這都是他自找的,他也不過是促成了天時地利人和而已。“方才還在的,大約是走散了罷。”

他話音方落,便發覺和王微微一動,而田騁和洛自悟好似已經料到會有如此情況,悄悄地靠過來。

林子枝葉繁茂,實在不宜縱馬,眾人便索性棄了馬,慢慢步行。

益明帝心情不錯,握著馬鞭走在前頭。洛自省、和王、析王、睿王都跟在他後面。

如此近距離地與析王、和王相處,還是頭一遭。洛自省想到唯一的析王府之行,禁不住拿眼角餘光瞥了瞥正牽著世子的析王殿下。正全神貫註與愛子戲耍的析王並沒有註意到他,倒是一旁的和王微微皺起了眉。

與視洛自省於無物的析王和頗有幾分顧忌的和王相比,天離便自在多了。

“驚鴻內殿,這虎是在哪兒瞧見的?”

“那附近──”洛自省指了指。

天離微微一笑:“噢?我記得去年那裏有個虎窩,莫非還在?”

洛自省點頭:“你也很熟悉麼……”

“‘也’?”天離微怔,又笑道,“的確,三皇兄對這附近了如指掌。你追著大的,難不成他就在那裏逮小的?”

益明帝呵呵笑道:“離兒,你倒是很了解巽兒麼。”

天離垂下眼,唇角微抿:“三皇兄捕獵只捕不獵,每年珍獸苑裏都添了不少好物事。父皇,這已經是人盡皆知了。”

“嗯,不過今年……”益明帝別有意味地望了洛自省一眼,長須微動。

洛自省一片茫然地回望著他,卻引得他又大笑起來。

聽著周圍意味不明的笑聲,少了一只狐貍,洛自省頗覺不慣,漸漸地落下幾步,便被田騁與洛自悟趕上了。

方要申明並非他的錯,一陣奇異的違和感湧上來,洛自省與洛自悟齊齊皺起眉,對視了一眼。

閃著幽幽藍光的箭頭嗖嗖射過來,風聲甚至掩蓋了群臣的驚喊。

益明帝、皇後與德妃隨即被暗衛包圍起來。益明帝不動聲色地伸手抱過析王世子,冷冰冰卻又淩厲的眼神望入林中。

便聽得一聲大喊:“老皇帝!受死!”一群黑衣蒙面的刺客撲過來,明晃晃的刀劍長槍逼近帝皇。

洛自省與洛自悟沒有絲毫遲疑地護在益明帝跟前,出劍橫掃對手。

那群刺客卻瞬間變了戰術,個個散發出光靈力,不僅將暗衛逼退,還重挫了周邊的禦前侍衛。

光靈力放出來,自然不能小覷,不留神便是寸寸成灰。近身相搏已是十分不智,洛自省提氣縱起,身體輕旋,帶起殘枝枯葉,直射過去。

“暗器”的速度過快,光靈力稍減便阻擋不住,一擊必殺。刺客慘呼不已,倒下一大片。

暗衛與禦前侍衛精神一振,退後數步,張弓取箭,逐漸掌握了退敵之法。

這些人究竟是單獨行事還是有人指使?頗似當年池陽的境況讓洛自省煩亂起來,看了看析王、和王與睿王,卻尋不著蛛絲馬跡。

就在此時,遠處一陣強光閃耀,眩迷了眼睛。

原本鎮定如常的德妃臉色忽地一白,仿佛氣息也斷了般定定地望著那道光。

益明帝神色依然平靜,看著那光芒漸弱消散,便緩緩移開了視線,望向洛自省。

洛自省旋即明白了帝皇的意思,低聲道:“父皇,兒臣……”

“快去。”

益明帝的聲音低啞起來。

洛自省微微頷首,禦風如流星般飛向那座山頭。

洛自悟頓足,仗劍追過去。

這還是那片風景麼?

不多時便到了山頭,天巽的暗衛還在與刺客廝殺,血流遍地。

當洛自省望見那空空的山谷時,不由得一怔。

高低上百座石峰,便如被抹去了般,沒了蹤跡。谷中煙霧繚繞,卻依然暗不見底。

他身後的洛自悟也多看了幾眼,隨即沖入敵陣中,翻轉刺殺,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內殿,殿下他……”

暗衛長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地撲過來,聲色艱澀無比。

洛自省沒等他多言,身體一斜,便落下了山谷。

山風在他耳邊呼嘯,響徹腦海。

狐貍到底是人。

只有這麼一句話,他反反覆覆地想著。連自己也不知是幸災樂禍,還是純粹的感慨。

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不過是須臾,他終於落在實地上。

四周一片漆黑,擡眼望去,淡淡的陽光遠不可及。

洛自省屏息四望,適應了之後,眉便是一擡。在這谷底,便仿佛正身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裏,縱是他,也只能憑著過人的耳力慢慢前行。

因他的到來而四處蟄伏的人,正極力隱藏著自己。

狐貍應當已經殺了不少人。想起那刺目的光與毀滅石林的力量,洛自省搖搖首。不過,留下來的人也不少,運氣與吐息的方式與先前埋伏在虎穴附近的人雖然相似,卻根本不同。兩批人馬,前仆後繼,狐貍也算不到罷。

他毫不在乎地往前走,既不屏息,也不提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陣陣回響,仿佛這深淵中只有他自己。

刺客們蠢蠢欲動。

只聽得一聲微響,洛自省頭也不擡,抽出劍來,便是血濺五步。

不多時,他已是渾身浴血,但依舊泰然自若。

暗中的人愈來愈少,他瞇起眼睛,尋找天巽的蹤跡。

忽然間,一陣絢爛的火朝他沖過來。

氣勢驚人,昂首咆哮如龍。

洛自省驚險地避讓開,灼灼熱浪便已將他的袍角烤焦,身後立即傳來一陣慘叫。

原來在這裏。狐貍的靈力果然不能小覷。

洛自省小心地避開時而如龍時而絢麗如花四放的火焰,終於尋到火的源頭──斜靠在窄小潮濕的石窟中的人,一動不動,毫無聲息。

他身邊的火焰卻仿佛有生命一般,一波接著一波撲出來。如浪花一般的火沿著谷底前行,摧毀了僅剩下的殘石斷壁。火光時強時弱,在撞擊時化成一飛沖天的火龍或者噴散的烈焰。

洛自省暗暗運起靈力,準備禦風通過。

然,他只微微一動,火焰便忽然排山倒海地沖過來。

他急忙縱身攀上石壁,躲避著洶湧的火勢,有些狼狽地借力換了好幾個地方。

他離遠了些,火勢方漸漸小了,恢覆平緩。

發覺附近倒著不少被火燒焦的屍首,洛自省擰起眉。這火若察覺異動便會爆發,似乎已經不受狐貍的控制了。也是,方才釋放出那麼強烈的光靈力,如今又不克制火靈力,就算他靈力再深厚,也會衰竭而亡。

他沒有十分把握自己的水靈力能壓制火焰,卻不得不一試。

洛自省心中默念,手微微一推,半空中倏然撕裂了一個口子,水如飛瀑般俯沖而下,將火焰壓住。

他側了側身,發覺潛伏在附近的刺客,足一頓,劍挑起數塊碎石,疾射出去。

只聽得數聲悶響,血腥味再度散開。

火焰已經快要壓不住了,洛自省躍到天巽身邊,將他翻過來,查看他的傷勢。

一瞥他的臉,他驚了一跳。

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盤踞著碩大的龍首,長須微顫,暴睛欲動,栩栩如生。

青色的龍,讓他想起他手肘上那個印記,心裏不由得一動。

然而現在卻不是他多想的時候。此時此刻,他必須考慮如何威脅這只狐貍,不然便找不到更好的機會了。

千算萬算,必有一失,就是眼下這種情形。

天巽苦笑著,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石窟中,任憑斷筋錯骨般的疼痛吞噬四肢百骸,將他的神智一寸寸地逼向昏沈。

與現下咒毒齊發的痛苦相比,皮肉臟腑之傷根本算不得什麼。短短幾刻,他已經歷了千萬次痛不欲生,生生死死,一念之間,一息之中。

恍惚間,魂靈出竅,擡首便見一個人踏光而行,愈來愈近。

他看過去,那人亦望過來。

他背後的火焰如同烈日之光,耀得他周身金光融動,愈發不真實。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卻覺得十分熟悉,不禁一笑。

那人似乎微微一怔,走到他身側,彎腰欺近他。

“狐貍,你想活不想?”

竟然是他!他微驚,繼而莞爾:原來是他……

“狐貍!”

溫暖柔和的內力流轉全身,天巽幾欲斷去的呼吸也稍稍平穩了一些。他睜開眼,落入視野中的便是背映沖天火光的洛自省。

火光太過猛烈,他看不清洛自省的神情,但那雙生氣勃勃又充滿了固執、別扭、矛盾的眼眸,卻是印在心中了。

“笑什麼笑?都快死了還笑得出來!”

他笑了麼?倒是不覺得。天巽輕輕咳嗽著,他已經無法動彈了,身體仿佛不是自個兒的,又如何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洛自省見他臉色慘白,那青色龍首更是猙獰,不由得也軟了兩分,壓低聲音道:“狐貍,你想活不想?”

方才竟然只是幻覺麼?聽著這一模一樣的話,天巽微微頷首。

“我救你,自是應當。不過……我改主意了。”

天巽看他眼眸飛轉,似乎無數主意都在裏頭,神情越發柔和,不自覺地笑得更深了。

洛自省只當他已經無可救藥,不加理會,又道:“你不是想拉攏我給你效力麼?也好,我也煩了。不與你同進退,他人也不給我更多選擇。”

總算是想開了。只是不知是誰多言多語了幾句。不然以他這偏執的性子,又如何甘願接受事實?

“你聽好了。我雖然不喜陰謀詭計,卻也不想淪落在這妖怪巢穴裏。你這狐貍狡猾善變虛偽,總比那些豺狼虎豹好一些。我助你一臂之力。”

洛自省話音方落,便見天巽眼裏透出幾分喜意,慘白的臉上也多了幾分生氣。

一時半會應該死不了……沒意識到自己暗暗松了口氣,他頓了頓,又道:“但我也不想白費氣力。你得答應我,在你登基之時給我些補償。大爺要得不多,二品將軍之位,一名婉約美人便可。”

都已經這時候了,竟還不忘索要美女。若有氣力,天巽真想輕嘲幾句。只可惜,他現在性命攸關,全握在洛自省手裏,只能垂首答應。

洛自省見他毫不猶豫地應了,暗喜自己找對了時機,忙脫下外袍,將他裹了起來。

“契約既然成了,就不能讓你死了。”

他嘟囔著,給天巽點了穴道,也顧不得他的傷口,便將他背起來。

然而,天巽手中依然源源不斷地流出火焰,絲毫沒有減弱消失的跡象。

“你止不住了麼?那要如何出去?”

洛自省的水靈力並不是很足,平時也疏於練習,方才制住那火一時半刻,已是極限了。

見他臉上多了些不耐之色,天巽費力地擡了擡手,又一道光芒沖出來,洪水滔天,源源不斷地自崖壁中噴湧而出,瞬間淹沒了火焰,吞噬了谷底。

這狐貍,當真是五靈力俱長麼?他可從未見過擁有如此霸道的靈力的皇族。

洛自省訝然,忙頓足飛起來,低低道:“屏住氣息。”

伏在他肩上,天巽含笑閉上眼。

“你可別死了!”洛自省哼道,運足氣禦體,朝上躍去。

在沖破層層水幕時,洛自省仿佛看見一條巨龍隨著他躍出水面,在陽光下伸展了身軀,而後沖入水中,覆又盤踞在深淵底。

踏回崖上,他回首一瞥,波光粼粼的湖面,深幽靜寂。

山壑平湖,滄海桑田,便只在這片刻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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