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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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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的人吐息微弱,在獵獵山風中幾欲中斷。

平日漫不經心的洛自省頗為小心地放柔了動作,將他平放在地上,皺著眉頭將他的臉遮住泰半。

“殿下!內殿!”

崖上僅剩的幾名暗衛撲過來,跪倒在地。

洛自悟收了染血的長劍,若有所思地註視著自家五哥。

“快去請國師。”洛自省仔細掖好裹在天巽身上的長袍,確保他不流露出任何異狀後,方回過首。如果只是軀體重傷倒罷了,狐貍這咒印蔓延的模樣可不能見人。不過,青龍為咒印也著實奇怪了些。

“是。”暗衛長搖搖晃晃地立起來。

洛自悟上前將他按住,低聲道:“我去就是。”

“不必了。”

半空中倏然響起閔衍的聲音。

眾人擡首看去,便見一身玄袍的閔衍披散著銀發,手執玉杖,優雅地立在空中。

“國師!”洛自省難掩喜色,“狐貍……”

閔衍望了一眼那廣闊的湖面,微微頷首,默然落在天巽身側。

看他似乎想要查看傷勢,洛自省以傳音入密道:“狐貍咒印發作了。”

“咒印?”閔衍金藍雙眸微動。

洛自省一怔。難不成那不是咒印?連閔衍不知那恐怖的印記是什麼,那以後狐貍可怎麼見人?

就在此時,空中飛來鑾駕,安穩地落下來。

德妃一見地上的人,花容驟變,神情慘然,渾身微戰便要撲過去。

皇後連忙拉住她,低聲勸慰。

益明帝沈著臉,掃視周遭:“國師,如何?”

“陛下,昭王殿下傷重,靈力也有衰竭之相,恐怕……”閔衍過於平和的語氣與話中的內容截然相反。

“國師!”益明帝仿佛蒼老了許多,話中的威勢也減了大半,“有勞國師。”

“是。”閔衍微微點頭,玉杖一點,天巽便消失了。

德妃頓時萎靡在地,淚落不止。皇後也陪著她掉淚,示意洛自省過來。

洛自省方要走過去,便被閔衍的玉杖勾住了。

“內殿,多陪陪殿下罷。”

洛自省楞了楞,望向益明帝。

“去罷。”益明帝回到鑾駕上,合上眼,流露出疲憊之態。

“是,父皇。”洛自省躬身行禮,看了看德妃,又道,“母後,娘,不必擔心,吉人自有天相,他不會有事的。”他很少勸慰他人,言語間也毫無矯飾。

德妃哭得慘痛,似乎根本不曾聽到他的話。皇後卻是嘆了口氣:“趕緊去罷。”

閔衍低低地笑起來。

洛自省聽得分明,還未待他出聲詢問,眼前便湧現出無數場景,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直到他以為行將死去,淩亂的景象才停下來。回過神時,他已然站在一個似曾相識的屋子中央,正對著垂著層層帳幕的床。

奢華的擺設,精美的雕飾,正是聖宮裏天巽住過的院落。

洛自省松了口氣,便聽見帳內細微的呼吸聲。

他沒有遲疑,上前掀開帳幕,正對上天巽的目光。

“你居然醒了?”方才還奄奄一息的人,此刻神智很清醒地註視著你,任誰也會覺得奇怪。洛自省自然不例外。

天巽聲音嘶啞,仿佛在極力按壓著某些呼之欲出的情緒:“我一直醒著。”

“身上的傷……”洛自省瞥見他手臂上的紗布,聲音小了些,“聖宮的人做事也未免太利落了。”

“血肉之痛,比不得骨髓心脈之痛。”

“別撐著了。就算是咒毒,也比你往常發作要厲害,早些睡罷。”

“契約方定,我如何能放得下心?”

洛自省聽了,忽又覺得狐貍臉上的笑容刺眼起來,語氣也兇惡許多:“大爺都答應幫你了,自然不會放過這等好機會。父皇十分震動,想必也正是我得利的時候。狐貍,你難不成真以為我洛五公子只是紈!子弟不成?”

“自然不是。”天巽淺淺笑道,“但我也確實不清楚你有多大的能耐。”他刻意頓了頓,端詳了他一番,又道:“除了武藝之外。”

洛自省本來不耐的神色微微一變,不怒反笑:“那就看著罷。”

天巽微微咳嗽著,垂目輕笑。

“這第一步──”

“兵權。當虛則實,當實且實。”

“第二步──”

“立威。取威取信,將令如山。”

“第三步──”

“人心。以退為進,哀兵必勝。”

洛自省笑哼一聲:“狐貍,如何?我通過了麼?”

天巽長長地嘆了口氣,閉上眼:“嗯,我可以睡了。”

“多疑可是大忌。”

“不,這只是相互了解而已。”

洛自省放下帳幕,靜靜地立了半晌,忽而回過首。

日暮時分,燦爛絢麗的晚霞在天邊飄動。窗側的陰影中,一個窈窕的身影已不知立了多久。

“你究竟是誰?”洛自省低聲問。

來人緩步走過來,跪倒在床前,伸手便要拉開床帳。

洛自省瞇起眼睛:“說。”只一字而已,卻充滿威脅之意。

那人身體一僵,收了手,叩首行禮:“見過內殿。”擡起首,蛾眉微蹙,眼中含淚,哀戚動人卻也更添了幾分媚色,不是酌蓉卻是誰?

“你怎麼來了?”帳內,天巽的聲音依舊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酌蓉拭了淚,柔聲道:“奴婢奉命監視瑜琴,就見下午她家中借故送來了消息。知道殿下重傷瀕危,生死未蔔,奴婢又如何能安守府中?”

“……”天巽沒有再回應。

洛自省再三打量著眼前這位美人,道:“他不會有事,你回去罷。”

“內殿,宋氏……”

“府裏不是還有江管事麼?酌蓉,你算是殿下的貼身侍衛?”

“是。奴婢是陛下禦賜的暗衛,以死事殿下。”

“既然唯殿下之命是從,便好好回府守著罷。”

酌蓉一怔,螓首微點:“是。”

她款款走回窗旁,福了福,密語道:“往後,酌蓉任憑內殿差遣。”

洛自省點了點頭,快步走到門旁。

酌蓉瞬間消失,一如來時般毫無聲息。洛自省隱隱聽見外殿的聲音,推開了門。

外殿內,重霂正踮著腳尖點燈,搖動著的昏暗燈光給諸皇族帶著黯色的臉孔投下更深的陰影。於是,細微的表情也都模糊了,甚至掩藏了起來。

洛自省整了整神情,面帶幾分凝重,輕輕合上門。

他們來得再快,想必也比不上酌蓉。何況聖宮不許帶侍衛、暗衛,他也不擔心隔墻有耳。

走到益明帝身邊,洛自省默然行了禮。

整座外殿內僅響著德妃與長公主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其餘人或坐或立,低眉垂目,俱是靜默不語。

益明帝靜靜地坐著,神色如常,啜茶也依舊悠閑。然,殿裏就似壓了座山似的沈重。無人敢擡起首揣摩他的神色,更無人膽敢隨意動作。

重霂點完了燈,將蓮花燈座小心地放在軟榻邊。

益明帝忽然望了他一眼,問道:“國師呢?”

重霂乖巧地行禮答道:“師父正在給殿下調藥。”

益明帝喝了一口茶,優雅地放下茶盞:“巽兒可有好轉?”

重霂瞥了瞥內殿緊緊合上的門,搖首道:“殿下傷勢過重,須得修養一段時間方能好轉。”

“是麼……”

益明帝輕輕一嘆,轉瞬間,神色便驟然大變,無形之中透出萬鈞威儀。

這突然的轉變,讓已經習慣帝皇和藹的表情的洛自省不禁脊背生寒。

“今日之事,朕痛切徹骨。就在朕眼前,吾兒遇刺受傷,性命垂危,那在朕看不著的地方,還會落到何等險境?”

“換了你們哪一個躺在這裏,朕身為父親,也同樣痛苦難當!再多的暗衛與侍衛也不能護得你們周全。朕知道,所以朕給了你們更多。至於巽兒,給了,他卻不能善用──”帝皇微微瞇起眼睛,斜向洛自省。

洛自省感覺到他施與的壓力,驀然擡起首回望著他。

“既然他不能善用,連自己也護不了,就由省兒代替他罷。”

“陛下……”皇後臉上淚痕猶然,輕蹙起眉,“也只能讓省兒來助巽兒一臂之力。不過,貿然換將,恐怕……”

益明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接道:“名正言順,有何不可?”

此時的帝皇言語中帶著幾分危險,字字驚心。皇後俯首行禮,不敢再多言。三位王爺依舊沈默著,仿佛都料到了這一著。

“省兒,你明日便隨朕一同回京,為封賞典稍作準備。”

“父皇聖恩,兒臣領旨。”

洛自省跪禮之後,殿內又異樣地沈寂下來。

直到閔衍捧著藥盒走進來,益明帝的神色才緩和了些:“你們都下去休息罷。”

“是。”王爺公主依次退下了,皇後實在勸不住德妃,也獨自走了。

在和王踏出殿門之際,帝皇仿佛忽然想起來般叫住了他:“艮兒,此事也交給你辦了。務必查清楚,那些逆賊是否同屬一批。”

天艮微怔,忙應是。

待他走遠了,益明帝喟嘆一聲。

“國師,朕……不該偏愛巽兒罷。”

閔衍勾起唇角:“陛下當真偏愛昭王殿下麼?”

帝皇無言。

洛自省心中一震,慢慢扶起哭得昏昏沈沈的德妃。

真正偏愛天巽,又如何會明知他處境不利卻遲遲不給他更多的權力?真正偏愛天巽,又如何會在給他後路的同時,不給他前途?而沒有權力,沒有向前的助力,後路又有何用?

洛自省終於看得很清楚了──在這種時候,做好皇帝與做好父親是不可能兩全的。

到頭來,益明帝也只是滿足自己的施與欲而已。因為從未得到真正的親情,所以他寄望天巽真正尊他為父親。然,到了關鍵時刻,他卻並不是父親。因此,他永遠都不會守護自己的兒女,而是以國家為念,旁觀他們廝殺。

這也註定了,他決不可能得到兒女的愛,他也決不可能給兒女愛。縱使他想盡方法要平衡兒子們的勢力,讓他們平等相爭。但天巽與天離又如何能敵得過經營千年百年的析王派與和王派?所謂不願意兒女內訌而亡,也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他自欺欺人的借口而已。

帝皇忽地轉過身,滿面憐愛地輕輕拭去德妃嬌容上的淚水:“都是朕的孩子,朕再了解不過。一個野心勃勃,一個背後的人野心勃勃。只要他們在,便再容不得別人登位。但若給了他們之中的一個,也定會連累他人。無論如何都只能活一人,屠戮之罪,血脈之傷,朕不忍。”

閔衍打開藥盒,註視著裏頭潔白細膩的藥丸。

洛自省悄悄放開德妃,挪遠了些。

“唯有如此……唯有如此……”

“省兒。”

“兒臣在。”

“巽兒,就由你來護了。”

洛自省頓了頓,方應道:“是。父皇請放心。”

聞言,閔衍與重霂都瞧了他一眼,卻仍舊沒有多語。

昭王遇刺重傷瀕危,帝皇立刻匆匆趕往聖宮守望。然,次日一早,所有皇室卻都回了京城,連德妃也不例外。

眾臣心惶惶然,不敢揣測聖意。正在暗地裏細細揣摩議論的時候,下午,所有人便都接到封賞典的聖旨。雖說這是在洛五公子和親之時便已預料到的結局,帝皇這道旨意卻沒有預先給出任何暗示。這也意味著,在這件事上,他不需要任何反對的聲音,亦不需要任何異樣的反應。於是,一貫敢於在朝堂上下進諫上議的昊光群臣沈默了。

翌日,昭王殿下尚傷情不明,驚鴻內殿的封賞典便在禮部的主持下,匆匆忙忙地開始了。

身著戰甲的驚鴻內殿受封威武將軍,授正二品,與左右將軍同等,接昭王屬下二十萬禦林軍,另調撥三十萬精兵充之。五十萬大軍,更名為“鴻威”,盡歸驚鴻內殿調遣。

由此,洛自省正式成為昭王派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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