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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章 處處家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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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三年,迎莊懿順天文聖皇太後之位入太廟。

同年,科舉改革啟動。

為鼓勵西戎弟子及北方其他少數民族參加考試,部分科目首次試用雙語考卷。

經義科音韻訓詁部分啟用新的標音字母,並將於下輪科考全面廢除反切法。

各種典籍陸續有了西戎文譯本。署名吳宗橋的吳氏《正雅箋註》成為經義科核心參考書之一。

藝文、經義,策論三科外,增設時政、格物兩科。參加秋試的士子,只有五科都通過,才有可能進入吏部銓選,真正走上仕途。而那些落選者,如單科成績優異,可經殿試進入國史館、欽天監、翰林院等學術機構任職。

此外,朝廷為春秋二試落榜的童生士子提供了另外一條出路:司職試。考試通過,即取得司職典吏資格,可進入基層行政機關擔任胥吏,納入正規官僚體系。幹得出色,也一樣有機會升官,與此同時,中書省著手清理廢除多年潛存的地方官員私人幕僚制度。

這一年,李文李章考中舉人,李文被派往蜀州為官,李章任職內務府。

仁和四年,朝廷進行一系列人事任免。

楚州宜撫岳錚回歸中樞,出任秘書郎。秘書令莫思予年事已高,岳錚將接替其位,岳大人娶楚州世家女為妻,攜妻子回京。

殿前司指揮使、禁戌營統領倪儉自請守邊,加封靖武侯、輔國上將軍,駐守北方邊境。

彤城知府謝全,因重建彤城之功,擢為越州宣撫。

水師參將羅渺因剿寇大功,越級升為水師副都督。花自落追隨羅渺進入東海水師。

按照子釋的理念,小孩子就該放養——對此長生深表讚同,因為某人自己恰是一個反例,然而放養的結果,幾個小家夥只要跟他在一塊兒,必定野得翻天覆地。

搖頭嘆氣:吵成這樣,不是最愛嚷嚷要清靜,怎麽就不嫌?——看樣子功課不妨再加重些,省得這幫小家夥動不動來纏他。

剛跨上臺階,一個小小身影飛奔出來,眼看就要撞到腿上。向左橫移三尺讓開,接著往前走,才邁開兩步,又一個身影撲出來,徑直往腰間猛沖,向右橫移三尺,再次讓開,繼續往前走。

這回這個卻陡然剎住腳步:“皇、皇伯父……”

“嗯。”回頭看一眼,符霖這孩子如今開朗多了,都瞧不出小時候曾經那般害羞內向,明知故問:“你追的是誰?”

“是亦可妹妹。”

正要教育幾句,門外那個沒等到追兵,忍不住回頭探看動靜,望見他,吐吐舌頭:“皇帝舅舅。”

兩個孩子高挽衣袖褲腿,衣襟上全濕淋淋的。

長生皺眉:“你們玩的什麽游戲?”

“回皇伯父……”

符霖話剛出品,那邊莊亦可“撲哧”就笑出聲來。

長生一向待莊家雙胞胎比較和藹,笑瞇瞇問:“亦可,你笑什麽?”

小丫頭不過五歲,奶聲奶氣帶著脆甜:“茯苓餅哥哥說,大舅舅的馬兒也叫皇伯……”

符霖跺腳:“噓——!”

長生瞅著十一歲的小侄子。

符霖低頭,哼哼嘟嘟:“那個……昨天內務府李章大人來問釋叔,那兩匹老馬沒法再用,怎麽辦,釋叔說那是當年攻打蜀州時候虞大將軍所贈,勞苦功高,舍不得殺,索性在宮裏養著。因為都是黃色,”聲音越說越小,順口便給了個尊號,一匹叫‘黃伯’,一匹叫‘黃叔’……”

長生憋半天沒憋住,哈哈笑道:“他連你父王一塊兒涮進去,你倒還跟著湊趣……”心想這小子隨著他別的沒見長進多少,學得越來越無法無天是真的。一面笑一面就上了臺階,聽見身後符霖逮住小丫頭壓低嗓門吼:“警告你多少次,不許叫我茯苓餅!”

莊家這對雙胞胎,加上盤珠的大女兒符霜,幾乎每年自新春到入夏,都在宮中住幾個月,跟符元符霖兄弟倆混得溜熟,因此每年這個時候,宮裏幾乎鬧翻天。

長生想起忘了審問玩什麽游戲玩得渾身是水,已經看見正殿當中排著幾個最大號的澡盆。符霜領著莊家的小男孩莊亦何蹲在盆邊用心擺弄什麽。當年剽悍無比蠻不講理的小姑娘,如今竟也一派大姐姐風範。不過長生見過她跟堂兄幹仗,剽悍依舊,大有母風,只是不再蠻不講理。

轉眼瞧見符元挨著子釋蹲在另一個大木盆邊上,略微詫異。

這個十五歲的大侄子跟自己有點疏遠——他說了,和小孩子培養感情要趁早,但是自己真正開始抓下一代教育的時候,符元已經十歲,不可能像符霖那樣親昵,表面看似懼怕,實際囂張得很。兩年前因為到了年紀,符元遷出宮回平正王府與父母住,只是每日照例進宮學習,相處的時間自然更少。

還以為他跟誰都是那副裝酷的苦瓜臉,原來不是。

符元功夫已經相當不錯,長生才到門口,便擡頭。望見是他,馬上站起身打招呼:“皇伯父。”

符霜與莊亦何聽見,一個叫聲“皇叔父”,一個叫聲“皇帝舅舅”,把他當作路人甲,低頭繼續手上的活兒。

長生問符元:“看什麽看得這麽起勁?”

少年肅然稟告:“剛剛內務府李章大人拿來一套玩偶,說是水師大捷,上繳的戰利品有一部分進貢宮中——”

子釋插話:“其實是羅渺捎給孩子們玩兒的玩具,搭在戰利品裏頭送來的。做工頗為精巧,我正跟符元拆了看裏頭什麽構造。”

長生走過去,大木盆裏盛滿了水,水面上飄著許多小人偶,彎腰撈起一個,不過三寸高,雕刻生動,裝飾精美,頭頸四肢牽線,底端平粘著木條,分明是個袖珍版水傀儡,一眼掃去,盆裏加起來不下二三十個,各類角色俱全,簡直能演全本雜戲。

子釋站起來,甩甩手上的水:“好了,符元,拆開的那個你負責裝回去,我不管了。”

符元應了一聲:“是。”

“他們四個還要玩兒的話,你當裁判,誰弄壞的就教誰修好。對了。出宮的時候挑幾個帶給你老爹解悶兒,就說我借他的,記得要還。他要喜歡想留下,拿東西來換。”

“是。”

符元心知父親其實非常喜愛這類夏人精巧玩物。因為行動不便,很多娛樂沒法享受,這袖珍水傀儡確實相當合適。

長生接過宮女遞來的毛巾,替子釋擦手,同時訓話:“剛出春就沾涼水,受寒胃疼怎麽辦?”

挨訓的沒吱聲,那邊旁聽的開口了:“皇伯父,小侄在這裏。”

長生第一個反應,是侄兒諷諫的樣子。忽然明白了,他意思是他功夫很好,有他在這兒,不會發生意外狀況。

輕輕一笑:“我十四歲跟你皇爺爺上戰場打仗,你如今也十五了,宮中朝裏,自己找點正經活兒幹,想好了來跟我說。”

子釋推他:“走了走了,你一來,他們都沒法好好玩兒。”又嘟囔,“你十四歲打仗,那能拿來比麽?我十四歲還是士子呢!此一時彼一時,他們該幹的,跟你我當年該幹的,壓根兒不是一回事……”

長生揚起嘴角不再說話,任由身邊人嘮叨,他不知道,後頭符元望著兩人背影,聽見那一大串嘮叨,跟他一個表情,悄悄揚起了嘴角。

才進隆福宮,長生立馬開審:“那個水傀儡玩偶,是羅渺特地送你的,對不對?”

“送我那也是給小孩們玩兒的嘛……”

長生“哼”一聲,心道好你個水師大都督,花這心思供他消遣解悶,明目張膽跟我叫板是吧?……

子釋忽然從懷裏掏出樣東西:“嘿嘿,這才是三水兄特地送我的,你要不要看?”

長生板著臉低頭,只見他手裏捧著一對更為精致的小木偶,不過寸許,沒有牽線,裝束服色乃普通民間少年,那眉目神氣卻眼熟得很。定睛端詳,分明是自己和面前人——當年樣貌。

子釋嘆息:“上個月你生辰,這個月我生辰。三水兄這份禮,當真稱千裏送鵝毛。”翻過來,木偶底部有“三水”印記,當屬羅大將軍手刻。

長生拿過去:“瞧不出他還有這手。”

把玩一番,看著手裏在的木偶,又看看面前的人:“為什麽我總覺得只有自己變老了?”

“因為你最操心麽。”

“這麽說……”一只手摸摸下巴,“我真的變老了?”

子釋迎頭捧起他的臉,仔細審視一番,深情無比:“沒有沒有——神功蓋世,君臨天下,只見成熟,不見滄桑。”說著,踮起腳親親。

長生正陶醉得雲裏霧裏,卻被他從手中拿走了那對木偶,喜孜孜的:“這個我收著啦!可惜沒牽線,否則我扯一下你動一下,那得多好玩,哈哈……”

唉……白陶醉了。

抱怨:“隔三差五就有人偷偷摸摸給你進貢,當我是瞎子呢!”

他這話並沒有冤枉子釋。

李文去蜀州做官,不但遇見尹富文,還重逢王宗翰,原來王公子當年逃往蜀南,娶了當地巴族首領的獨生女兒。他身無餘財,唯有子釋當作資金發給下屬的兩顆上等南珠一直貼身攜帶,正好拿來下聘。丈人一死,他這入贅的女婿便繼承了位子。蜀州宣撫召開少數民族領袖會議,不想遇見李文。千方百計打聽子釋下落,李文無奈,只得暗示一番。從此尹、王二位每年必定悄悄表心意,托李文轉交李章,再送進宮裏。

而子周重建彤城期間,為了招商引資拉人氣,不惜亮出真實身份,號召父老回歸重建家鄉。當初逃往海外的有錢人,經過一番異地打拼,許多財力更加雄厚。聽說華榮一統天下,善待百姓,哪怕冒著遇上海盜的危險,也陸續有人往回返。

正是這種情形下,子周重逢了丁二少。當年的丁二少如今已成丁老爺,攜萬貫家財回鄉,猶念念不忘青梅竹馬的初戀情人,纏著宣撫大人追問不休,把那奇巧珍玩美味珍饈一樣樣往府裏送。子周最後對他道:“丁老爺這些東西,本官都交給舶務轉運司,隨他們的銀車送進宮去了。”

從此丁家除了正常納稅,年年額外給宮裏進貢,開始其他富商跟著貢,後來發現朝廷並不因此額外嘉獎,紛紛作罷,放棄與丁老爺攀比忠心。

子釋得知原委,跟弟弟講:“你說我死了不就結了。”

子周低頭:“大哥,這話……我說不出口。”

總之,這些舊情敵新仇家,打著進貢的幌子,暗地挖皇帝的墻腳,長生會郁悶,是情有可原理所當然毫無疑問的。最郁悶的是這個莫名其妙死灰覆燃的丁家,總不能揪著他脖子問:你當初到底給人下了什麽迷魂藥?這都十好幾年了,還不肯死心!發完牢騷,故意悶坐一旁。

子釋聽他話裏泛酸,笑道:“做皇帝的人,不要這麽小器。”又安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便當都是你送的,這總可以了吧?”

長生不說話,憋了一會兒,忿忿然:“竟敢拿我的東西,討好我的人,豈有此理!”

“哈哈!”子釋大笑,末了揶揄道,“這些個東西,我沒法叫你弄,更不會開口叫別人去弄。如今有人偷偷送上門,不討回報,心甘情願,我可是安然消受了。可憐我既然想貪圖享樂,又要奉公自守,顧得了面子顧不了裏子,顧得了裏子顧不了面子……”

長生摟住他:“我知道。”

子釋看他認真起來,也就不調侃了:“水至清則無魚。我會註意分寸。”

長生默默抱了許久,瞥見案頭大摞卷冊,問:“聽說這《錦夏通鑒》三卷初稿都叫他們弄出來了?”

“沒錯。”

不鹹不淡讚了一句:“真夠賣力的……”

“正所謂 ‘修故國之史以報故國,願成一代之史以報先朝’,錦夏遺臣們,無非這個心思。陳閣老拿到初稿才合眼,算是死得其所,席大人自認此書勝過歷代官修國史,正得意呢,等我挑足了毛病,打回去修訂,再折騰他們幾年——你知道,這事兒,修改比寫還麻煩。”書稿打回去修訂,當然得頂著禦覽後的聖旨。

長生道:“什麽時候我也抽空仔細瞧瞧。”子釋笑了:“那我先跟你打個招呼。這

《錦夏通鑒》裏頭,李免很榮幸與傅楚卿一樣,有列傳一篇,想錦夏二百餘年,文武名臣何其多也?夠資格進入列傳的,不過千人……”

長生冷然截住:“那席遠懷編排你什麽?”

“也不算編排。蘭臺令李免有保存典籍之功,當然值得書一筆。至於其他,無非‘美姿容,善應對,婉言媚上,寵幸有加,出入宮禁,無所顧忌’,諸如此類,呵呵……而且寫到出使言各。席大人還替我美言粉飾來著:‘不意見欺,王脅迫,委曲相從。及西京降,竟不知所終。’你看,多好。”

子釋心想:這也許是席遠懷唯一能夠接受的結局了,未料剛正如席大人,最終也逃不脫秉筆徇私之念。且任由他這般想象書寫,就此給李免定論吧,無論如何感謝他。這個設計,比起當初預料的,已經好太多了。

長生哼一聲,問:“傅楚卿為什麽會有列傳?”

“啊,這個我打聽過了,原來席大人問昔日皇家事於清平侯,前太子和他的前太子少師見面,大概說得興起,口風沒把緊,於是席大人得知了金吾將軍忠義之行,甚是感動,以為‘雖有私德之虧,然大節可嘉’,臨時添了這麽一篇。”

長生大覺荒謬,打個哈哈,終究不甘心,道:“不如叫他們把這篇刪了。”

子釋擺手:“沒必要,你這麽看,白擔個操縱史筆的壞名聲不說,搞不好他們再鬧一鬧,反生事端,你要知道,因為你太仁義,弄得錦夏朝最後統共就沒 幾個忠臣烈士可書,好不容易找出一個,隨他寫去,忠奸不等於善惡是非,這道理遲早人人明白,你忘了,咱們不是要把老百姓變笨,是要讓大夥兒越來越聰明。”

長生話出口就明白不對了,聽他說完,悻悻道:“都聰明成你這樣,那得多可怕。”想起席遠懷,到底不損損不解恨,“我看他席大人,多半覺著自己忍辱負重,只恨不能早早自盡了,好列一傳到這《錦夏通鑒》裏。”

子釋樂了,打趣他:“哈哈!陛下此言得之。席大人若知,當引陛下為知己。”

長生也笑。心情好了。想起高興事兒來。

“最近從楚州傳來的消息,春試頭名,是個十五歲的少年才子。”

“哦?”

“名字叫做李子逸。”

子釋楞了楞,方驚呼一聲:“啊!”

若真是這般湊巧,那麽,當年逃亡路上差點餓死的嬰兒,如今也已成才。

——功德就在這裏。

長生略停一停,接著道:“還是楚州的折子,請求表彰近年來平價借貸糧種給官府的百越糧商,那名單上打頭一個……竟然叫做衛樞。”

子釋再楞一楞。荒誕之餘,又覺得甚是神奇。

正感慨萬千,卻聽他換了話題:“你說我把倪儉調回來好不好?”

“是不是他搞出什麽麻煩了?”

“也不算麻煩……”長生笑得有點無奈:“他跟我說去守邊,結果可好,盡給我拓邊去了。”

“怪不得年前捎回來的貢品連羅剎國的東西都有。”

“問題就在這裏。那些原本依附羅剎國的部落全被他打得上順京朝貢來了——說實話,現在還為時過早。”

“那倒是。不過,倪大將軍可是鐵了心要在北疆紮根的——他連京裏的宅子都賣了。”

“他把宅子賣了?我怎麽不知道?”

子釋笑:“這種事,當然只有我知道。”

“那他中間回朝述職的時候,住在哪裏?”

子釋一臉無所謂:“這你就別操心了,堂堂輔國上將軍,反正不會睡到街上去。”心說你的秘書令府上,被他賴著常年空了一座偏院。去年岳錚夫人病逝,不獨偏院,整座宅子幾乎都是空的了。

“我跟你講,你要麽就別把他弄回來,非要弄回來,那就記著千萬別問宅子的事,更不要叫內務府多事替他張羅宅子。”子釋一邊說一邊撓頭:這兩人,難不成當真打算咫尺天涯肝膽相照一輩子?想想,也沒準。

長生狐疑的看他一眼:“我知道你跟倪大頭關系好,可沒想到好成這樣。”

子釋擡起手肘就撞:“我告訴你,他跟我說的,還真就都是你身為皇帝不需要知道的事。”

長生不避不讓,抓著他胳膊反扭到腰後,壓低嗓門:“那我什麽時候可以知道?”

“哼……”子釋肩膀被他壓得酸痛,嚶嚶的,“晚上……吹……枕邊風的時候……”

“很好。”長生點頭,松手。幫他揉肩膀,接著談國事。

“白祺回京養老,有人翻起了舊賬——剿了這些年海盜,過手錢財忍不住截留中飽私囊,多少難免,他早年欠下不少血債,如今報應來了:仇家後人入朝,要把他往死裏整。”

“嗯。”

“子周跟羅渺聯名上折子保他呢。”

“哦?”

“剿滅海盜是大功,貪汙錢財非死罪,邊疆大將解甲養老,如此定罪殺了,豈非令將士寒心?這是他倆的意思,子周能這般拋開成見,以大局為重,我打算調回京,合適的時候,接替皇甫崧。”

“也好。”

“所以,”長生瞇眼,“趁他還在越州做地頭蛇,咱們趕緊去搜刮——聽說新彤城蓋得比原先不知漂亮多少,積翠山上的楊梅,想必也快熟了。”

“啊……”

子釋傻傻的望著他。

這副呆樣近來罕見,長生心裏一動,便低了頭。帶著他緩緩往裏挪,慢慢倒床上,貼到耳邊輕聲調笑:“枕邊風不妨晚上再吹,庭前雨可等不及要下了……”

“嗯……對仗工整……詩才……見長……”

“那當然。”隔了衣衫摩挲,“我問你,你背著我寫了一堆《望江南》——”

“不……是……”

子釋想跟他說:我不是真的想回江南,所謂詩歌無非抒發一種情懷,北方早就住慣了,你不用惦記著麻煩費事。話到嘴邊,卻禁不住他一把輕揉慢撚,聲線盡數繃斷。

到底是“不”,還是“是”?長生本不計較這個,只咬著耳朵往裏幽幽吹氣:“究竟什麽時候,你才肯給我寫首《永遇樂》,《相見歡》?”

駿馬。秋風。塞北。

杏花。春雨。江南。

永遇樂。

相見歡。

【終】

作者有話要說:

註釋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見《詩經?小雅?北山》

註釋②

“修故國之史以報故國,願成一代之史以報先朝”:據說乃清代史學家萬斯同語。

《一生孤註擲溫柔》之詠嘆調

舉頭望明月。

低頭鞠一捧

入骨傷懷清幽如水。

你可知它早已歷盡千古圓缺?

千年不變的月光,

萬裏同輝的月色,

照見那馬蹄踏破沙如雪;

照見那金樽滿傾芙蓉淚;

照見那烽火煙塵起幹戈;

照見那玉砌雕欄紅蓮夜。

紅蓮夜,

年年歲歲。

是誰許下繁華深處夢一場?

錯擔了拿得起放不下的千秋業。

舉頭望明月。

低頭鞠一捧

沁骨冰寒寂寞如水。

你可知它曾經閱遍千年喜悲?

千年不變的月光,

萬裏同輝的月色,

照見那長空大漠風霜烈;

照見那春謝江南柳絮飛;

照見那連營戍角刀鋒冷;

照見那紗窗暗影梧桐葉。

梧桐葉,

搖搖曳曳。

是誰許下孤獨深處緣一場?

做了個斬不斷解不開的生死劫。

舉頭望明月。

低頭鞠一捧

沒骨銷魂溫柔如水。

你可知它看過幾度相思成灰?

千年不變的月光,

萬裏同輝的月色,

怎經得契闊無端久成別;

怎經得紅箋小字滴滴血;

怎經得遭逢寥落影茫茫;

怎經得更行更遠情更怯。

情更怯,

斯人憔悴。

是誰許下纏綿深處痛一場?

只因那艱難平怨難平的動心劫。

舉頭望明月。

低頭鞠一捧

霜華洗盡君心如水。

你可知我已經等待千年輪回?

千年不變的月光,

萬裏同輝的月色,

願長伴碧草青驄閑證轡;

願長伴暖帳燈宵人不寐;

願長伴清眸帶笑看朱顏;

願長伴白首江山爭嫵媚。

爭嫵媚,

東風沈醉。

是誰許下紅塵深處愛一場?

遇見了守住了今生不作來世約。

《一生孤註擲溫柔》特典

天地一家春,和諧共萬象

月圓之夜

作者:fuji

子釋擡起頭看到一輪紅的妖異的月亮,大的迫人,於是被蠱惑一樣的伸手出去,沒想半途被另一只火熱寬厚的掌截下。長生摸索著沿著手臂向上,繞過腕子,找到指尖,握緊。十指交纏,輕輕的,死死的扣住。輾轉糾纏間,夜風從敞開的窗子吹過來,吹起了子釋滿頭青絲。長長的絲,搖曳著又落下去,連著兩人糾纏的十指一起纏在裏面。

幔帳迤邐系凝思,鷓鴣雙雙意遲遲。

月色底下,子釋婉轉的腰肢,用一只纖瘦的掌輕輕地撐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裏,是長生熱烈的汗濕的皮膚,和喘息著起伏的胸膛。

長生攬著他的腰,慢慢的一點一點的絞緊手上的力道。子釋一直無意識的咬著下唇,在淺粉上硬是勒出一抹海棠般艷的欲滴的紅來。實在難耐的時候會漏出一兩聲吟喘,又好像轉瞬消散的沒了影子。長生覺得越發的癢,不管不顧的深深用力,只想逼出他更多的聲音來。子釋實在受不住,手指在褥子上絞出一道道痕跡。

簾籠高挑夜入姿,不舍晝夜向來癡。

忍到極致處,子釋終歸難耐的仰起頭,繃緊了肩背,在下巴到脖頸之間拉出一條淒絕的線,那一份妖嬈沿著他瑩白的肩線,一直往下,最後終於,落在了長生的眼底,膨脹,然後碰撞!那一剎那,長生的耳邊響起了仿佛金屬般的“錚——”的聲響,渾身是連血液也要沸騰一般的渴望,渾身火燒火燎起來,一直燒的他心裏去,成了一片未熄滅的灰燼。

他擡起頭仔仔細細沿著子釋的唇線掃了一遍,子釋被堵的氣喘,輕聲的喚“……長生”用嘆息一般的力道,聲線嘶啞而低。長生聽到聲音去看,只見到水光瑩然的唇瓣,那一聲呼喚卻好像已經要淡的捉不到了,他於是趕緊再追過去,死死溺進這片清泉裏去。深深斂起的眉,潮紅艷麗的臉,一切都讓長生無法再忍受,終於他一把抱住子釋,整個裹在懷裏,然後深深的,壓進身後的褥子裏。

子釋驚叫一聲,忍無可忍的在他背上劃了下去,那是從來沒有過的深度。全身都在舒展著,又劇烈收縮,從自己深處傳來的感覺毫不留情的貫穿著四肢百骸,滅頂一般的洶湧不息。長生低下來看他,在劇烈的持續的節奏裏,盯著他的眸子眼色深黑如墨,滿滿的不舍和,渴望。然後溫柔的吻在他胸口的石頭上,好像要把那個名字燙進他的靈魂裏去,一遍又一遍。

“就這樣……長生,就這樣……”子釋圈緊了他的肩膀,在他耳邊低低的呢喃。而他得到的回應,是仿佛沒有盡頭一般的,又一次的——抵死纏綿。

珍珠簾卷樓空,天淡銀河墜地,夜夜今朝,月華如練,長是人千裏。

人生若只如初見

作者:蜻蜓飛過

長生望著子釋,多少個日日夜夜,魂牽夢繞,如今終於成真。伸出手去碰觸他的皮膚,是溫熱微涼的感覺,才確信,這不是夢。恍惚間,瞥見他淺色的唇,只一秒,自己的唇已落在上面,忍不住的輕輕描著,滋味是想象中的甜美。不覺得用了勁,輾轉反覆,便是吮吸的味道。躺著的那個,大概還神游夢中,眼皮微顫,輕輕的回應著,不時動下嘴唇。長生吸得狠嘞,粉紅的唇漸漸變了顏色。只見子釋手裏握緊那塊石頭,微仰起頭,那頸間的的弧線便越發的銷魂,可是為何卻覺得他身上有一股蕭索的味道,疑是做惡夢了吧。長生知他別後不易,越發憐惜,嘴上便換了陣地,輕輕的吻上了他的眼,口裏還柔柔的喚著,子釋,是我,是我啊,我是長生啊。悠悠的,眼前便是他緩緩張開的眼,從迷糊到光華,只一剎那。那唇抖瑟著,長生長生,輕吟宛若低唱,不知道比夢中的要甜美多少倍。長生只覺得腦子忽的一下,多年來強自壓住的情欲,一下子就騰地上升。整個人噌的覆了上去,溫香軟玉在懷,整個人一下繃著,多少年來,只是心心念念著他,從離開的那天,一直是在後悔,在傷心。這下,人在懷裏,乍然間卻還覺得自己是未識情欲的顧長生,只能生生的抓緊他。那眼那眉,皆是自己,心心相念的。伸出舌頭,輕輕撩拔那眉峰間微微的突起,自己的珍寶啊。

卒然間,一雙胳膊便繞上了脖子,耳邊是他輕淺的呼氣聲音,他的肩膀有一下一下地碰觸著自己,記憶之中的綺色便一下回來腦中,依稀是纏綿的當初,仿佛中間沒有這些離別,沒有這些傷情,他只是李子釋的顧長生,他也只是顧長生的李子釋。身體終於熱得到了極限,急切地想找一個出口,嘴唇便一直著摸索向下,在他柔軟的唇上用力,身體扣壓著身下的人,一下一下蹭著,帶著這種節奏,雙手輕探開子釋的衣襟,觸手處,一片輕微的顫動。身下的那人受著刺激,身體便一直向上拱著。久別情欲的長生哪受得了這個刺激,須臾便是滿室春光,被翻紅浪。真真個,自從邂後芙蓉帳;不數桃花流水溪。蘭徑香銷玉輦蹤;梨花不忍負春風。

今宵夜永寐難成

作者:奇葩

輕輕掀開窗沿,撐手貓腰翻進屋,小心放下窗子,生怕驚擾了黑暗中熟睡的人。

半夜潛入非我本意,實在是想他想的緊。但皇帝老兒那些破事辦得我都犯惡心,人站太陽下,血子味颼颼的就往外冒,為了不讓他厭,再累也要洗幹凈換身清爽衣服才過來。

走到床邊撩起床簾子,看到日思夜想的那張臉,心晃了下又突然被揪緊,忽癢忽疼的,想著他平日裏對著我的一言一行,恨不得撲上去搖醒他,問問他這些日子可有惦念我,可是終究舍不得。小心貼著床邊坐下,細細瞧著他摸樣,可看了那麽多年還是看不熱他這張冷臉。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嘴,象牙白的皮膚,粉滑的唇,襯得我那手指又黑又糙。

手中的朱唇動了動,我憋著氣不敢出聲。他慢慢睜開眼睛,露出一片迷朦,用腦袋蹭了蹭我的手,嘴裏咕噥著什麽聽不清。這兩天忙的屎尿都顧不得,還是刻刻想著他,被他這麽一蹭,心裏暖暖柔柔的,幾天的火唰的燒起來,撲上去對著他的嘴一通狠咬,好讓他知道我有多想他。他“嗚嗚”幾聲,也輕輕的回咬幾下,那是致命的催情藥,難得的回應讓我高興極了,更賣力的啃咬著。

吻著吻著覺得懷裏的人不動了,我稍稍擡眼,嚇我一機靈。那雙清明的眼眸死死的瞪著我,哪裏還有一絲迷霧,冰冷得象冬天的池塘水在黑暗裏範著寒光,把我剛熱的心澆了個透心涼。

“剛才你把我當誰了?”我問。他不說話,頭一歪裝睡。怒火欲火兩火交融,燒得我渾身發抖。

“不說?那就接著來!”我義無返顧,上戰場似的壓了下去。就跟以前一樣,他沒反抗也沒回應,剛才的溫情就好象夢一樣不真實,我的心卻更疼了。

我賣力的表現著我男性的天賦,唇,眼,耳,極盡溫柔的舔弄。手指靈活的揭開他的衣帶,探入他懷裏輕揉慢撫。他閉著眼微喘著卻仍然面無表情。看著他臉上兩團紅暈,我壞笑著把手挪到他兩腿之間,撥弄一下,滿意的感到他身體一顫。

“小免,舒服麽?”他仍然閉著眼不開口,雖然習慣了,我心裏還是不禁又冷了幾分。有時候覺得特無趣,我極力討好諂媚,你卻連個好臉色都不肯給。我知道你為那事耿耿於懷,可你也捅過我一刀,那鉆心的疼你又知道多少?我現在也已經在補償了。你要什麽我給什麽,鞍前馬後,熱茶暖水,孫子一樣的伺候你,為你踢開那些眼冒綠光的惡狼,保駕護航……為的是你能多看我一眼,多呆在我身邊一會兒。在這泥壇子裏就我一個是真對你好真心疼你的。我要你跟我一輩子的,真一輩子。宮裏知道我癖好的送了不少年輕漂亮小孩,怕你多心,我都遣散了,憑我傅某人的堂堂相貌和今時地位,也有自己投懷送抱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你明不明白?我下狠心的猛掐一把,他顫抖著蹦緊了腿,就是不張眼睛不笑不鬧。我一下火了,把他翻了個身,扒了他褒褲,提槍就想頂入。我心疼,你就跟著我疼吧!

突然想到那老太醫的話,還是軟下心來,取出準備好的藥膏用手指試了試。等到真的進入了,他一個激顫,我一陣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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