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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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星的光芒被行星自身阻斷。

艾瑪修女來的時候他們兩個人的姿勢居然沒有一點變化,但從小看著薩克斯長大的她一看就知道躺在床上的橘發年輕人完全沒有睡著,這個摸樣……是在鬧別扭呢!而九號像座雕像一樣坐在床頭,看樣子是一直都沒有離開過。

這兩人……真是的。

艾瑪修女笑瞇瞇地拍了拍九號堅厚的肩膀:「我在教堂給你留了食物,你去吃完了再回來吧。我來給這壞小子換藥。」

「是,長官。」接受命令的九號離座轉身大踏步地離開了機艙。

艾瑪修女慢慢坐到了床邊,也不戳穿那個裝睡的壞孩子。

倒是一直像在睡覺的老大先說話了:「老太婆,別再讓他靠近我好嗎?」

盡管他沒有轉過臉來,但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的懇求讓他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脆弱,只有在這個時候,艾瑪才會想起這個統領著整個29區的年輕人其實才剛到以母星年計算的成年期。

「怎麼了,孩子?」

薩克斯沈默了,過了一會兒,才悶著聲音說:「他摸我的頭。」

聽到他充滿孩子氣的回答,艾瑪修女笑得更溫柔,伸手過去撫摸像它們主人一樣頑硬的橘紅色頭發,她的壞小孩總不願承認自己其實還是個孩子,認定了自己是個有承擔的大人,最最討厭就是把他當成小孩子般的安撫行為。

「他只是想安慰你而已。你也知道的,不是嗎?」

「……」薩克斯不想承認,然而他卻不想在艾瑪修女面前說謊,所以沈默了。

艾瑪修女當然了解這個表面硬派但其實內心別扭的大男孩。

「很像……」

薩克斯忽然說出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艾瑪沒有追問,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聆聽,不管這孩子想要說什麼,她都會每一句地聽進心裏。

薩克斯的語速很慢,像是需要回憶著,尋找著,拼湊著,卻始終無法清晰表達自己想要表達的一切:「真的很像……他的手摸我的頭的時候……以前有誰也經常這樣摸我的頭……那只手很大也很有力……」

艾瑪修女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年邁而略帶混濁的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憐惜和慈愛:「我在救生艙裏找到你的時候你還那麼小,我還以為你不會留著對家人的記憶……他讓你想起了你的父親,是嗎?你總是拒絕去回憶,其實被親人愛著是一種讓人難以忘記的記憶,留著它,這將是你最大的財富。」

「誰把那個笨大叔當成父親啊?老太婆你老糊塗了吧?」薩克斯頓時像被踩到了尾巴似的直接炸毛。

「不管怎麼說,你也該好好感謝一下他!他一直坐在這裏照顧你,而且還努力想要安慰你,不管做得對還是不對,可也算是煞費苦心。」捏了捏薩克斯的臉皮,不管這個壞孩子齜牙咧嘴的表情,「至少和他好好相處吧!雖然他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但我想他至今仍然對一直以來堅信的事實被否定而感到迷惘。」

「老太婆,你嘮嘮叨叨地想說些什麼啊?就不能簡單一點嗎?」薩克斯皺起眉頭,年紀大了的人就愛咬文嚼字,讓人完全聽不明白就對了。

艾瑪修女也不生氣,把急救箱打開取出繃帶:「好了,不跟你說這些!瞧你這壞小子,看看你的傷口,肯定又不聽話了吧?」

薩克斯可不敢告訴修女是因為自己想要抽煙而被拒絕繼而跟九號發生了沖突,只好老老實實地答應:「知道了啦,我會盡量跟那個大叔好好相處。」

人類身體的自愈需要相當一段時間,不過因為傷的並不是要害,所以過了幾天在得到艾瑪修女的點頭之後,薩克斯終於不必再被九號監視,離開了那張讓他再也不想多待的床。不過因為沒有完全痊愈,他還不能參加收集資源的行動,薩克斯把領隊的任務交給了上次扶他回來的那個叫安格斯的大個子。反正這幾天的任務只是對一些殘餘的資源做最後的翻找,危險程度並不算太高。

大夥兒都在幹活,薩克斯原本只是打算四處走走,但不知不覺就走出了居住區,來到了種植地。

種植地裏居然沒有其他人在,這個時間是兩顆恒星同時占據天頂最高處的位置,地面溫度相當高,穿著厚重的防護服還要戴著結實的面罩,簡直就像把肉密封著燒烤一樣,聰明的人早就躲回去休息了,可是九號仍然蹲在地面上,身邊一摞的幼苗盆。

柔弱的綠色,捧在那雙從來只是握著剛硬的槍桿的手掌裏,帶著護目鏡的男人盡管看不見他淺色的眼珠,但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謹慎和鄭重,大概如果那小小的生命有感覺也會感受到被那份呵護。

看來大叔已經成為熟練工人了啊……

薩克斯忍不住從口袋裏拿了根煙,叼在嘴裏,是想點燃的,但想到點火時齒輪的摩擦聲可能打擾到認真工作的大叔,居然就只是這樣咬著煙沒有去點,一聲不吭地繼續站在那裏。

可是看著看著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那家夥怎麼能把幼苗種得那麼整齊?!跟不遠處其他人種下去那些左歪右扭的苗株相比,筆直如同士兵隊列,兩株之間間距誤差不差過0.1寸的定位栽種是不是有點太可怕了啊?而且那雙手的動作,撥土挖坑、種下根部、扶泥埋實,每一個次都非常穩健,好像埋下去的不是幼苗而是炸彈!

沒有人看見咬著煙的29區老大的嘴角輕扯起笑的弧度。

他整個人往後靠到架起保護棚的一根歪斜的鋼架上,稀薄的大氣層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得到外太空的星光,他曾經在那裏過嗎?

白顏色的內艙,簡潔實用的桌椅,各種奇怪的儀器,還有……隔離窗外漆黑又浩大的外太空。薩克斯記得自己總愛蹲在窗前,長時間地看著像漩渦形狀的星雲,然後就會有一只大手從後面伸出來撫摸他的頭發,他已經不記得那個人的摸樣,也不記得那個人的聲音,他只記得那只手,很大很大,摸他頭的時候會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個影子是父親嗎?

他不知道。他是在一個救生艙裏被發現的,是什麼原因要把一個幼小的孩童匆忙地塞進救生艙送進無人的太空,卻連一點救生艙所屬飛船的導航線索都沒有留下?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能夠去查。

艾瑪修女的話忽然在他腦海中浮現,把大叔當成父親?是因為大叔也像我印象中的那個父親影子一樣比我高大強?因為他的手也像最愛摸我的頭的那只手一樣有力?……靠!這他媽的是開什麼玩笑啊?!

忽然眼前一片陰暗,恒星轉到背面區了嗎?時間應該還沒到啊!

他一擡頭,嘴唇處被什麼掠過,叼著的香煙被抽走了。

「抽煙,是不被允許的。」

埋在面罩下的聲音低沈而帶著不容說服的堅定。

薩克斯居然有一瞬間晃了神,遮擋著陽光的身影魁梧高大,看不清楚面目,居然和腦海深處記憶中的影子一瞬間重合了。下一刻他像被蠍子蟄了般整個跳了起來:「你、你的活幹完了?」

九號點頭:「是。」在他身後只剩下一些空盆子,整整齊齊碼了十行的菜苗足以說明一切。

在對方的註視下,尷尬的29區老大一時間想不起自己到這裏來的目的:「老太婆……對,老太婆跟我說要跟你好好相處,我的意思是說,我來是……是想問問你最近怎麼樣?」

九號據實回答:「是,長官。最近的任務是平整土地、栽種幼苗、澆水施肥,已全部完成。現正等待下一步任務指示。」

薩克斯嘴角抽了抽,不過比起老太婆那些包含各種深意像誦讀聖經一樣的語句,大叔的話算是絕對精簡,不用浪費他的腦細胞。

「咳咳,看來你最近挺不錯的。」薩克斯習慣地去摸煙,但很快就領悟到不可能了,自己痊愈之前在九號眼皮底下的時候絕對是碰不得煙了,於是手轉換角度地隨意擦了擦褲袋,「老太婆讓我問問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不,長官。」

‘你們是士兵,士兵需要做的就是執行命令,腦子裏不需要有任何除了任務以外的任何想法。’九號腦海裏浮起集訓營裏的教官幾乎每天都會重覆一次的話。

薩克斯想是不是自己表達得不清楚,於是改變了一下措辭:「嗯,我是說,你有沒有想做的事情?」

「不,長官。」

薩克斯忽然意識到些什麼,心裏有一瞬間變得柔軟,這個看起來只知道聽從命令完成任務的大叔,也許真的從來沒有試過有什麼事實自己想去做,而不是來自於長官的命令。

29區老大突然靈光一閃,他拉起九號:「跟我來,給你看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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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克斯帶著九號並沒有回到居住區,而是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去,很快就離開了29區,來到了另一個幾乎被廢棄垃圾完全封住了道路的區域,薩克斯靈活地翻過那些障礙物,這裏有用的資源在很久以前就被人清理一空,看樣子還已經很久沒有貨船在這附近傾倒,又因為一路過去經常需要翻爬,所以這附近已經完全沒有人來了。

他們在高高聳立的垃圾山下繞來繞去,偶爾還要攀爬過壘高的鋼架,還會在頭頂橫著好像隨時會跌下來的重型金屬垃圾,如果沒有像薩克斯那麼年輕力壯,又或者沒有九號這樣久經鍛煉,這一趟確實很不好走。

薩克斯在爬過了一具廢橋鋼架之後,從比較光滑的斜坡滑了下去,在一輛大型氣墊形運輸巴士面前停下來。這輛動力系統顯然是被炸彈破壞過的大巴士外表一片熏黑,但因為構造堅固居然完全沒有變形,可惜的是它有大半的車身被壓在上千噸的垃圾下,徹底把它固定住了,根本無法拖出來。

紅頭發的年輕人打開了車門,跳了上去,車窗是單面反光鏡,大概是哪個殖民星球輻射大而特別設計的,裏面能看到外面但外面的人卻看不見內裏。薩克斯打開了輔助的太陽能光源,車內的座椅早就被拆掉一空,只剩下一些淩亂的工具和零件,以及一架安靜蟄伏著的大玩意兒。

漆黑如浩瀚宇宙的外殼,閃電一樣的白色紋路,古舊交通工具在光源亮起的剎那,金屬外殼折射出一層華麗的流光。

「怎麼樣?這可是我的寶貝。」

薩克斯邊說邊脫掉了防護服和面罩,只穿著一件黑色背心和長褲的他帶著炫耀的心情,拍了拍車頭。

「這是摩托車,是母星上的交通工具,飛不上天空的,不過就算在地面用輪子跑,最高時速也能達到300公裏。」薩克斯擡起長腿,示範地跨坐上去,因為運動型的摩托車座位相對靠後,為了握住前面的車把他必須整個人趴在車架上,當他擰開了制動開關,機器排氣筒發出了呼呼的吼叫聲。當然在已經能夠跨越宇宙的超空間技術的母星早就不再使用枯竭多時的汽油了,這種摩托車使用的是太陽能,而在這裏,有著兩顆恒星照射著,簡直就不用擔心沒有能量。

這裏可以說是29區老大的秘密基地,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地方,把摩托車從教堂弄到這裏來可不容易,但再不把它藏起來,教堂那群好奇心過剩的小家夥們就要把它拆掉了。

「有沒有什麼想法?」薩克斯看向九號,他就不信大叔對這個都沒有興趣。

他是在一本很幾乎已經完全褪色的雜志彩頁上認識這種被淘汰了的名叫「摩托車」的交通工具,一輛在賽道上狂飆的單人座駕,黑色如同化作一道閃電,在滑過賽道的極速中根本連它的影子也無法捕捉。當他看到那塊沒有人願意多看一眼的廢鐵的老家夥的時候,那一瞬間他就被這種給迷住了。即使它還沒在地面上狂飆,但在發動機發出轟隆的咆哮中那種可以想象得到的,被他所卷起的狂風,雙腿夾緊車身時用自己的力量控制著一切,就算是風沙也趕不上他。

九號註視著跨坐在車架上的年輕人,直視他的天藍色眼睛裏載滿了年輕的囂張,和那輛同樣張揚的黑色大鐵塊,就像他們天生就是在一起的。

「你也想騎上來嗎?」薩克斯一邊嘴角明顯地挑起了一抹挑釁的笑意,「我的意思是,你想。」

九號確實覺得體內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觸動,然後本來只有一丁點的感覺逐漸變得清晰,這就是想法嗎?這就是……想要?

「長官,我……」這或許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表達自己的意願,難免就像他剛滿十歲拿起激光步槍時的生澀,「我想。」

「那好!我來教你怎麼駕駛這個大家夥,不過我要先說明一點,我可以給你駕駛,但這個大美人,是屬於我的!」終於有人對他的喜好感興趣了,薩克斯打心裏感到振奮,將懸浮技術普遍使用的人類已經習慣了在空中飛翔,包括像傑米他們也是,對於只能在地面行駛的古舊交通工具他們一點興趣都沒有,「如果你真的很想要,我可以再給你找一輛這樣的骨架,不過其他的機件就要你自己找了。當然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或者你可以自己翻一下家裏的書。」

「什麼是書?」

「……」薩克斯被他一句擊敗了,整個人嘩啦一下趴在車背上,無力地用眼角瞄那個無知的大叔,其實九號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在人類科技知識已進入了四維動態空間技術,二維平面儲存介質已變得非常落後,不穩定的紙介質保存更是被徹底舍棄。

薩克斯還真是不知從哪裏給九號挖來了一臺摩托車架,不過這臺的架構似乎與他那一輛有所不同,前叉伸出有減震作用地雙桿夾住了巨大的前輪,向後彎壓的把手讓駕駛者可以挺腰地坐在座椅上,雖然結構不同,但動力原理卻是近似的。

九號顯然是個好學生,只要是薩克斯說過的他都會仔細記下來,並正確地運用。薩克斯會在九號工作完了之後,帶他去自己收集到有用零件的地方去翻找那輛新車缺失的部件,運氣好的時候甚至能找到整塊完整的部件,不過這樣的機會並不多,畢竟這架老機器似乎比薩克斯那一輛還要古舊,幾乎是不可能找到完全適合的機件,只能用一些相似的替代品,甚至要自己動手去打磨。

於是29區的人們開始熟悉這個新來的,綽號叫做「奶叔」的男人。他們常常會看到他們的老大經常跟奶叔在一起,而且經常是很長一段時間的不見人影。

而艾瑪修女會微笑地看著一邊往嘴裏塞土豆一邊跟對面坐著的大叔說話的橘紅色頭發年輕人,九號雖然依然沈默著,但眼神已經不再只是為了把土豆吃光而筆直地盯住面前的盤子,偶爾甚至是停止了咀嚼,回應地點頭示意。

就連小雀斑也忍不住嫉妒奶叔了,他也好像像那個大叔一樣黏在老大身邊啊,可是每次貼過去,卻完全不明白他們說的那些東西,什麼液壓碟剎、彈簧油壓減震,簡直比分辨地上的綠色幼苗到底長出來的是土豆還是胡蘿蔔更難!

至於那位種植地負責人老蓋比這些天是吃什麼都不香了,他以前一直以為九號是個不吭聲又好欺負的新人,於是幾乎把屬於自己的活全部丟給了九號,可現在看見薩克斯居然跟九號的關系這麼好,就開始擔心自己會被告發了。他可不想惹薩克斯生氣,他年紀開始大了,而且又好吃懶做,其他區都不會要像他這樣的人,如果被驅逐出去,他在這個垃圾星上是絕對活不下去的。

不過無論是探究或是好奇的目光,對於薩克斯和九號都毫無影響,他們只專註於把屬於讓那輛摩托車重新動起來。

九號第一次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不再只是聽從命令去完成既定的任務,那是他想要去做的事,每次觸碰到屬於他的摩托車──薩克斯是這麼說的,九號都會覺得渾身微微發熱,不只想要觸碰一下而已,想要撫摸整個機械骨架,甚至於,只屬於他能夠擁有的獨占。

非常陌生的感覺,但他卻不想抗拒。

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想起艾瑪修女的話,這就是艾瑪修女所說的聽心嗎?

他開始有點明白了。

這一天也是如此,當他們扭動了啟動開關,巨大的鋼鐵大家夥渾身顫抖了一下,發出了幾聲咳嗽般的顫音,隨即噴出了連貫的怒吼,就連九號也忍不住猛一握拳。

「行了!!哈哈!太棒了!!」薩克斯就像所有跟他年齡相符的年輕人一樣,充斥全身的快樂需要的是宣洩而不是壓抑,「果然兩個人幹就是快,也許我們很快就能擁有一支摩托車車隊!哈哈……」興奮不已的年輕人完全忘記了自己幾乎把十幾個最老的垃圾區域都翻遍了,才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架還算完好的摩托機械骨架。

等他們打算離開的時候,才發現天空上那兩顆火辣辣的恒星早就消失了。

「不會吧?」雖然頭頂的宇宙星空非常美麗,但薩克斯卻知道現在他們是回不去居住區的,通向秘密基地的路其實相當危險,一不小心很可能就會被翻倒的垃圾給埋在底下,白天能見度高還可以避開,但到了晚上絕對是風險加倍。「今晚還是留在這裏吧,明天早上再回去,反正這個時間的話我們的晚餐恐怕已經成為那群小家夥們的零食了。」

九號當然對此並無異議。

薩克斯從角落的一個小包裏翻出了幾根食指大小的合成營養劑,丟了兩根給九號,自己掰開了一根含著就一頓猛吸,用最快的速度吞下去,他討厭這種人工合成的味道,這顆行星上的加工廠只是個東拼西湊弄起來的小作坊,做出來的合成營養劑甚至有種機油的味道。

「太難吃了……」

薩克斯抱怨著,沒想到身邊也吃掉了兩根營養劑的九號居然也說話了:「是的。難吃。」

「嘿!大叔,你居然學會挑食了啊!」薩克斯用牙縫咬著吸到一半變軟了的營養劑管子,瞪大了眼睛,「那麼說,大叔你喜歡哪種食物?」

又是這種無法用「是,長官」或者「不,長官」回答的問題,九號困惑不解,沒有立即作出回應。

說實在的就算近到半尺以內去觀察都不會看到九號有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相處久了,薩克斯卻發現自己竟然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九號的茫然,真沒辦法,誰叫這個大叔是他罩的?

「比如說土豆和胡蘿蔔,哪一樣你最想吃?」

「胡蘿蔔。」其實土豆比胡蘿蔔多,而且肯定能吃飽,但他的心告訴他,他更想要胡蘿蔔。

「那麼又比如說如果給你的摩托車漆色,哪一種顏色最想看到?」

「紅色。」其實紅色太過顯眼,如果駕駛出去肯定會成為直接打擊對象,但他的心告訴他,他更想要紅色的摩托車。

薩克斯敲了下響指:「瞧,你喜歡胡蘿蔔,喜歡紅色,這就是‘喜歡’!」

對於剛剛學習到一個新的詞匯,同時體驗到一種嶄新的感覺,在模糊期的九號忽然聽到了他的軍事領導者的提問:「我說大叔,你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特別想要的東西?」一瞬間,腦海中浮過那個趴在黑色摩托車上面的年輕人,夾著車身的有力雙腿,貼在車駕上腰線起伏的矯健身軀,還有那張帶著挑釁的笑和惡作劇表情的臉。

「不,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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