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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番外·鬥弈(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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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做什麽?出去。”

心知自家小少主這陣子心情不好,一群小妖怪便沒有像以往那樣撒嬌耍賴,雖然依依不舍,但還是依言乖乖起身,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往門外走。

然而,不知是哪個皮皮妖,走到門口間隙,突然毫無預兆地叫了一嗓子:

“座敷大人加油!”

這一聲話音剛落,原先井然有序的隊伍也隨之瞬間傾毀,小家夥們一窩蜂地嗡嗡嘈雜,趁亂奔逃,掩護工作進行得極其及時到位,熟練非常。

仍然坐在房內的傅小昨見狀,忍不住撲哧樂出了聲。

門口的少年則是一派咬牙切齒,恨不得當場追上去,把某只胳膊肘往外拐的叛徒屬下揪回來打一頓。

傅小昨又等了一會兒,看他還是別扭地梗著脖子杵在外頭不進門,只好自己起身,走到他身邊,抓著他的袖子原地蹦跶了下,另一手往他臉上戳去。

力道一個沒控制好,手指重重戳在了泛有一塊青紫瘀痕的顴骨邊上。

“嘶”的吃痛一聲,少年頓時火大起來,低頭怒目向她瞪過來,也因此讓自己辛苦遮掩大半天的傷勢暴露了徹底。

傅小昨打量幾眼,當即頗覺無趣地撇了撇嘴:“哎喲,我還以為是多嚴重的傷呢,這不是還沒毀容嗎?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啊?你小時候尿褲子我都見過呢。”

陸生少年臉色發黑:“……這就是你唯一想發表的高論麽?”

“不喜歡啊?那我換種說法。”

傅小昨想了想,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姿態,振振有詞道:“這麽帥的臉也舍得踩?有沒有公德心?就不能踩其他地方嗎?可惡啊!”

陸生一甩袖子拂開她,生著悶氣往房間裏走:“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

傅小昨努力忍住沒有笑出聲,綴在他後頭進去,直到看他在桌邊坐下,氣哼哼地喝著涼茶,這才把一直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的安靜身影拉上前來:

“好啦別氣了。我可是特地把我家螢草小姐姐拉來給你治傷呢,這種外傷她最拿手了。”

被自家小主人誇獎的螢草少女頓時高興得臉頰泛紅,這便要聽話上前去為陸生治療,但剛走近一步,就被少年皺著眉頭喝止住了:“用不著。”

傅小昨朝無措看向自己的螢草同志擡了擡下巴,示意她不用在意,徑自繼續就好,一邊也跟著走過去,在陸生邊上的座位坐下。

“乖一點。你這個樣子,沒人看了會覺得高興。就算心裏覺得愧疚,想要懲罰自己,也不要拉著別人一起難受。”

少年拿著茶杯的手指滯在桌上,微微合攏收緊,但在那抹溫暖觸感碰上自己面頰的時候,終究沒有再此出言反對,而是整個妖沈默了下去。

傅小昨也沒有說話,靜靜等著,一直到螢草少女重新退回身後,又過了許久,眼前眉眼低斂的少年才終於重新出聲:“……不是懲罰。”

“嗯?”

陸生擡起眼看向她,先前那種少年意氣的忿忿,不知不覺已然消褪於無形,顯出一種莫名的認真來:“我只是覺得,我需要熟悉這種感覺。”

傅小昨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這種感覺”……是指受傷的感覺嗎?

“事實上,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外面受傷。”

少年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被一群來路不明的妖怪,毫不費力,輕而易舉地打趴在地,連一丁點的反手之力都沒有。”

他以一種十分奇異的冷靜感,毫不含糊地這樣說道:“作為奴良組三代目頭銜的繼承者,我不合格。”

傅小昨有些不知道該怎麽接口,好半晌才幹巴巴地道:“……你畢竟還小嘛。”

“這不是借口。”

少年的眉眼間有絲讓她感到陌生的沈凝:“同樣在這個年紀,爺爺已經獨自在外修行歷練,父親已經準備要接過總大將的頭銜——而我,才剛剛收到了第一道傷痕。”

“……”默然許久,傅小昨輕嘆一聲氣,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不要拿別人的標準,來強行要求自己啊,為什麽非得向他們兩個工作狂看齊呢?照我說,小孩子就該活得輕松一點,這根本算不上是什麽壞事——他們也是想讓你過得開心一點的。”

聞言沈默無聲數秒,少年還是執拗地搖了搖頭:“以前的確是開心的,以後不行了……要是還繼續這樣下去,我會看不起自己。”

陸生擡頭,定定看著對面墻壁上貼著的“畏”字家徽,一字一頓地清聲道:“我會變強的。我會打造屬於我自己的百鬼夜行。”

“……行吧。”

聽到這個份上,傅小昨只好有些無奈地笑了下:“嘛,看來我們小少主也要成長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呢。”

——這些小孩子怎麽成長得這麽快啊……又一個小鬼要長大了。

傅小昨不禁為自己失去了一個可以到處一起瞎玩的水友默哀:“這些想法,都是這些天來你自己想的啊?”

“不全是。”

少年輕舒一口氣,在說出這些話後,連日來胸口的重壓莫名輕松了許多:“之前爺爺告訴我說,-欲負神冠,必承其重-。”

傅小昨面上一怔,幾秒鐘後,神情變得有些難言的微妙:“唉……似乎好像有點耳熟的樣子呢。”

“這是花開院家的族訓。”

少年說著頓了頓,擡眼看向她:“不過,爺爺說,這句話起初是你說的。”

傅小昨滿臉迷茫,楞乎乎地皺起眉頭:“納尼?雖然聽起來好像是有點熟悉的樣子……我什麽時候說過了?我怎麽不記得?”

“……可能是很久以前吧。或者是爺爺記錯了。”陸生少年有些無語的樣子,小聲咕噥著:“——反正我看也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努力回想了老半天也想不起來,傅小昨只好放棄,這便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好啦,你不要再鬧別扭就行了。你家小冰麗可是要被你嚇死了,別忘記找時間哄哄她。”

離開前,她又隨口加了一句,“看你一身的汗,這會兒還是先去洗澡吧。關於百鬼弈戰的事,明天我們再討論好了。”

陸生本來都已經聽話起身,朝室後溫泉邁步走去,走了幾步又突然停下,刷的轉回頭:“等等!什麽百鬼弈戰的事——你還要討論什麽?”

傅小昨被突然叫住,有些奇怪地回視著他:“你不是要參加嗎?我們一起討論一下戰術啊。”

“我……”少年微微囁喏了下,艱難地低聲開口:“我輸了。”

“我知道你輸了啊,可不也才輸了一場嘛。”

隨口應了一聲,傅小昨突然意識到什麽,皺起眉頭目光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話說——你不會是才輸一場,就想要退出了吧?”

少年目光發直地看著他,滿臉“不然還能怎麽樣”的無辜意味。

傅小昨見狀,忍不住朝天發了個白眼,怒其不爭:“我是該誇你心態佛系呢?還是該罵你輸不起呢?輸一場就退賽是什麽東西?被打了肯定要打回去啊!”

陸生有些反應無能地楞楞重覆:“……打回去?”

似乎終於不勝其煩,傅小昨口中忍不住嘖了一聲:“怎麽說你好歹也是個ssr,覺悟怎麽比我一張r卡還要低?我已經問過冰麗那群妖怪的名字——聽都沒聽說過!被一群連n卡都不是的無名小卒暴打,當然不能就這麽算了!”

陸生少年一臉仿佛在聽天方夜譚一樣的迷茫神情。

“反正明後兩天都是周末,你又不用上學——兩天時間應該足夠我們把戰術準備完畢——當然了,要是百鬼弈戰剛好不早不晚在這兩天結束,那你就自認倒黴,當我什麽也沒說好了。”

眼看她就要轉身離開,陸生再次恍惚著叫住她,神情糾結地解釋道:“可是,我當時並非以奴良組的名義參加……代表奴良組的是另外一支隊伍。”

“所以呢?”傅小昨沒聽懂他的意思。

“所以,如果要繼續去參加,我的隊伍裏是不能用到奴良組的成員的。”

他組的是“私人(妖)隊”,不能受到其餘勢力的援助。這也是為什麽,在他輸了以後,他的妖怪屬下無法幫他把場子找回來——作為奴良組的成員,他們予以助力的,只能是自家總大將派出的“官方隊”。

“不能用到奴良組的其他成員?”

傅小昨緩緩重覆了一遍,見他點頭,忍不住納悶地歪了下腦袋,似乎壓根get不到他的顧慮點:

“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啊?不用就不用唄!反正你們奴良組總共也沒幾個妖怪。”

陸生:“……”

當今妖怪世界公認第一大勢力,從她口中輕描淡寫說來,就成了“總共沒幾個妖怪”。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絕不是信口汙蔑,傅小昨還掰著指頭,明明白白給他數了數:

“我想想啊,你們有鴉天狗,有河童,有首無,有鴆——還有什麽來著?哦對了,還有達摩——其他好像就沒了吧?雪麗跟冰麗還是從我家雪女那兒挖墻角挖去的。”

陸生:“……”

成功證明了自己的邏輯十分嚴謹無懈可擊之後,她面上終於忍不住露出一絲嫌棄的神色,就差沒直說出口——

早就知道你們奴良組沒前途,但沒想到居然沒前途到這種程度!都發展了這麽多年,居然才集齊五種讓我說得上名字的妖怪,簡直非酋本非啊!

——這種話。

“就這麽幾種妖怪不能用而已,算得了什麽?”

陸生:“……”

傅小昨有些懶得再多說的樣子,朝他隨意揮了揮手:“別瞎想了,洗完澡早點休息吧,養足精神,剩下的問題我們明天再聊。”

——說罷帶著自家小螢草,在陸生少年的默然呆視下,頭也不回地瀟灑而去。

122.番外·鬥弈(四)

夜色已深。

房內燈火尚明。

著一身淺色睡袍的青年, 獨自端坐在桌案前,慢條斯理地翻看一本書卷, 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扣著案面,整一派閑情雅致, 十足安適。

微曳燈火映照下,那副原就美麗非常的面容,更顯出一種別樣風情的賞心悅目。

良辰美景如斯, 除了間或的書頁翻動聲,連夜風鳥鳴也不忍心來作擾。

直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自門外漸行漸近,才堪堪打破了這番靜謐之意。

一道輕輕“吱呀”的開門聲響起,緊接著,那股熟悉的沐浴後的輕盈香氣,便隨之悠悠溢入房內來。

賣藥郎面上神情紋絲不動, 視線也依舊停在書卷上,頭也不擡地淡聲道:

“玩夠回來了?”

——他用“玩”這個字眼,並不是毫無根據的。

剛剛過去的這個周末,也就是最近兩天,除了吃飯睡覺的工夫,其他時間裏,傅小昨同志都是一有空就往隔壁奴良主宅跑——不吹不黑,她的確算是在外面整整“野”了兩天。

於是, 此時此刻, 聽了來自夫君大人的這一聲不鹹不淡、不冷不熱、意味不明的問話, 不知道是否是出於心虛,推門而入的某人(妖)就安安靜靜地杵在了那兒——

既不走近,也不出聲。

賣藥郎先生繼續沈著淡定地看著書——身前安靜了多久,書頁也跟著多久沒有翻動——直到第五遍讀過一行相同的語句,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莫可奈何,他終於微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擡頭看過去。

然而,在眸光觸及門口的那道身影時,原先那副冷淡無波的神情卻十分罕見地微微怔了住,然後,他緩緩、緩緩,眨了下眼睫。

站在門前的女孩子,穿著一身水手服。

簡潔的夏令式樣,短袖過肩,露出白皙光潔的小臂。海藍色領下綴系著一條鮮紅的絲帶,與浴後微濕的長發一同垂落在胸前。深色裙擺及膝,其下一雙纖細的小腿被白筒襪裹覆著。

大概由於穿著這樣的衣服,她好像有些害羞,微抿著嘴角,將雙手藏在身後。

——乍一眼看去,真的就像一名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少女,滿滿的青春氣息。

先前一聲不響地在原地等了許久,這時見他總算看過來,少女唇邊抿出一絲笑,眉眼間盡是一派天真又嬌媚,歪頭朝他眨了眨眼,話音嬌滴滴脆生生的:

“藥郎老師,晚上好呀。”

賣藥郎眸光沈沈,靜靜看了她數秒,隨後擱下手中的書卷,緩聲開口道:

“今天該上什麽課?”

聞言,傅小昨嘴角的笑意當即要擴散開來,又努力忍住,看向他的目光中滿是敬佩:“……你是怎麽做到入戲這麽快的啊?”

賣藥郎未予作答,朝她伸手:“過來。”

傅小昨依言乖乖走近過去,同時清清嗓子,繼續按照定好的劇本走。

“藥郎老師,今天我想學喝酒。”

一直走到他身邊停下,她才伸出藏在身後的手,獻寶似的朝他晃了晃手中握著的酒瓶:“你教我好不好?”

對方對此提議不置可否,只是就著近處,默默將她這身打扮從頭到腳再看了一遍,而後伸手過來,指尖虛挑起胸前那條紅色的絲帶輕撚,出口語氣跟動作如出一轍般漫不經心:“怎麽教。”

“隨便啊。”

隨手把玩著那條絲帶的動作微頓,賣藥郎擡眸看了她一眼,確認般地低聲重覆:“隨,便。”

傅小昨像是完全沒聽出他話語中的別樣意味,擱下手上的酒瓶後,十分大方自然地抱住他的脖頸,坐到他腿上,一臉笑瞇瞇地看著他:“隨便的意思就是說,怎麽教都可以呀。”

兩相默然對視幾秒鐘,賣藥郎喃喃嘆息了一聲,微低下頭與她額頭輕觸:“病還沒好……”

傅小昨一臉莊重認真地點頭認可,聲音裏尤且帶著絲淺淺的鼻音:“嗯。所以今天除了上課以外,不能做其他壞事哦。”

賣藥郎眉間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涼涼地看住她:“聽起來,我好像,很,吃虧。”

傅小昨面對其撒嬌不為所動,正直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吃虧。課後我會付你報酬的。”

——願聞其詳。

見他懶洋洋往後靠到椅背上,擺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架勢,傅小昨從善如流也跟著湊近,原本按扶在他肩上的雙手,隨之改為捧在他臉頰邊,然後擡頭,作勢便要親吻過去。

但又沒有真正親到,而是在隔著毫厘之距的時候停了下來——像是蝴蝶在碰觸到花蕊的前一瞬,小心翼翼地停留在了空中——欲吻不吻,似觸未觸,若即若離。

如此靜滯兩秒鐘,體感卻仿佛過了許久,彼此嘴唇上都泛起一陣錯覺般的麻癢感。

然後,就在扣於腰間的手掌欲要上移按到發間的前一秒,傅小昨果斷挺直腰板,拉開了距離,出口語氣無辜正直得不得了:

“喏。把前天的親親補給你,這樣行嗎?

“……”

賣藥郎微微沈吟了一會兒。

他目光莫測地默默看著桌案上的酒壺,似乎是在估量這番籌碼的合理性。

等到估價完畢,他終於不緊不慢伸手,拿過酒盞淺淺斟了一杯,口中低低緩緩地道:“上完課,才付,報酬。”

傅小昨聽得頓時怔了下,看看他,又看看他指間的杯盞,下意識反問:“不然你想怎麽付?”

“一邊教,一邊付,比較好。”

言罷,傅小昨就眼睜睜看他舉杯一飲而盡,而後伸手牽過她的手臂,將先前拉遠的距離正式縮短至零。

等到終於再次重新分開,她花了好半晌才勻過氣緩過神來,有些無語地瞅著他。

“……藥郎老師,說好要教我喝酒的,怎麽好像都被你自己喝掉了?”

剛剛那口酒,只讓她舌尖沾了沾,便盡數被他自己吞下。之後那麽老長時間,都浪費在親得難舍難分上了。

面對這番質問,賣藥郎毫不心虛地予以回答道:“這門課就是這麽上的。”

——除此以外,還能怎麽樣。

按她一杯倒的體質,想學喝酒是此生無望。猶記彼時婚宴上的三三九度酒,還是由半杯兌成九杯給她喝的。

眼下,傅小昨聽他這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忍不住笑了出來:“真的假的……”

絲毫不在意她的笑場,這廂賣藥郎老師一本正經地,開始隨堂考察起自己的教學成果:“學會了沒有?”

“……”

——好煩啊他!戲好多!

傅小昨努力咬著嘴角憋笑,憋得渾身都在微微發著顫。

“看來還沒有。”賣藥郎語氣沈沈,慨然輕嘆:“老師已經言傳身教到這種地步了,居然還是學不會——座敷同學,你的悟性可謂相當的低了。”

言罷,他上身微傾過來,含咬住她一邊微露出領口的纖巧鎖骨,齒間略帶著置氣罰意地輕輕碾磨了一下。如此好像還覺得不夠,又再輕咬了一口。

——這是在惱她接連兩天來的“放浪形骸”、“有家不回”、“婚內冷暴力”。

傅小昨被接連啃了兩口,渾身也跟過電似的抖了兩抖。

這麽被當場點名批評,更是慘遭體罰,她只好重新端正態度,虛心請教:

“那我該怎麽辦呢,老師?”

感覺到對方隱隱的不悅,她熟練至極地服軟討擾,可憐兮兮地放軟了語氣,手臂環在他頸間,水亮亮的眸光透過長長的眼睫,巴巴地望住他:“您會不會掛我的科呀?”

賣藥郎老師對其撒嬌同樣不為所動,依舊一身正氣:“成績如何,看你自己表現。”

這樣說著,似乎是擔心過分打擊到學生的學習興趣,他覆又淡淡予以了補充提點:“所謂勤能補拙。再為劣等的資質,多加練習後也會進步。”

乍一聽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不過轉眼一想,這“多加練習”的意思嘛——

傅小昨不由嘴角抽了抽:“什麽啊……非要我自己來嗎?”

幹巴巴瞪了他半晌,也不見對方這番突如其來的惡趣味有任何改變的傾向,她只好嘗試打最後的商量:“那什麽,您不能給我開小竈補習嗎?”

賣藥郎老師神情冷淡地搖頭,十分正人君子地拒絕了這種不正當的交易:

“身為老師的職業操守,不允許我這麽做。”

“……”

傅小昨忍住朝他翻白眼的欲望,小聲吐槽了一句:“藥郎老師,你入戲好深哦……”

說完,她認命給自己倒了杯酒,小心翼翼地含在口中,捧著他的臉湊上前去。

再之後,一來二去,整壺酒都這麽“練習”光了。

……

傅小昨長舒一口氣,捂著自己已經有些發麻的嘴唇,額頭抵在對方肩上休息——不得不說,這事兒還真是項體力活啊……

這樣等了幾分鐘,氣息歸於勻緩,臉上的溫度也降了下去,她才重新擡頭看去:“老師——”

眼前的青年靠躺在椅背上,靜靜閉著雙眸,吐息綿長而輕緩。

淡茶色的長發自鬢間散落下來,一貫冰涼冷淡的眼眸,被掩在纖長的眼睫後,恍惚間,似乎令這副面容也隨之顯出一種錯覺的溫順柔軟。

“……老師?”

傅小昨眨巴眨巴眼,再試著輕輕叫了幾聲:“藥郎先生……賣藥郎。”

接連喊了好幾遍都沒有反應。

反倒是身旁不遠處傳來幾聲細微的聲響。

轉頭看去,幾架小天平探頭探腦地從藥箱抽屜裏鉆出來,正“鬼鬼祟祟”地向這邊“張望”著。

傅小昨清了清嗓子,一臉大局在握地朝它們比了個OK的手勢。

沒問題。

計劃通。

123.番外·鬥弈(五)

次日。

浮世繪中學, 三年六班。

課間休息。

A同學:“奴良君,有個小姐姐找你!”

看著乖乖走出教室門來的少年, 傅小昨朝他擡了擡下巴:“去跟你們老師請假吧。”

說著她又想到什麽,無視對方一臉欲言又止的糾結神色, 淡定補充道:

“保險起見,你就請足三天好了。”

——

眼看陸良陸生再度走回教室,A同學也跟著再次興致勃勃湊過來:

“奴良君, 你哪裏認識了這麽漂亮的小姐姐啊?完全是我理想型的樣子唉!介紹一下唄?”

陸生這廂剛收好簽完字的請假條,正默默收拾著書包, 聞言不甚在意地回道:“別鬧。那是我奶奶。”

A同學:“……”

隨著書包拉鏈合上的聲音,身前也傳來一陣咬牙切齒的咯咯聲。

“……奴良君,俗話說,事不過三,你這樣對待自己的同班同學, 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呢!?”

——exm???

陸生擡起眼,一臉迷茫地看著對方這副激昂憤慨的模樣。

A同學一臉痛心疾首狀,機關槍一樣噠噠噠急聲控訴著:

“上個月家長會,跟你一起的那位香噴噴黑長直大美人,你說是你奶奶;昨天那只白白軟軟的甜心小可愛,你又說是你奶奶;今天這個我一見傾心的初戀學姐,你還說是你奶奶!”

“你特麽到底有幾個奶奶!?世界上長得好看的都是你奶奶!?這種話說出來之前你有沒有問過你爺爺的意見!?不想介紹就直說!找借口至少也走點心吧——我敲李瀨瀨!”

陸生:“……”

一頓發洩過後,A同學緊繃著臉皮哼了一聲:“現在我給你三秒鐘時間, 重新組織你的言辭, 我們還有機會繼續做朋友。”

“……”

陸生終於忍不住無奈地嘆了聲氣:“我真的沒有騙你……之前家長會那個是我親奶奶, 這個是輩分上該這麽喊的——”

對方不等他說完,便已忍無可忍:

“友盡吧!”

說罷忿忿拂袖而去。

——

校門外。

“……座敷大人,這麽瞞著藥郎大人,真的沒有關系嗎?”

一頭黑長馬尾高高紮起,通身盡顯英麗颯爽的年輕女子,朝著身旁靠等在墻邊的少女,小聲地如此說道。

傅小昨抱著手臂,努力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姿態,聞言攤手道:“嗨呀,我們是出來打架的嘛,帶上賣藥郎不就跟開掛一樣,還有什麽意思?”

“……”

聽著這番強盜邏輯,妖刀姬同志微皺起眉頭,似乎是覺得有哪裏不對,但終究還是本著“座敷大人即是正義”的原則,猶疑地點了點頭。

傅小昨看她明顯還不死心想bb的樣子,只好換個方向旁敲側擊,順便變相振奮鼓勵道:“再說了,我又不是一個人偷偷出來的,不是有你嗎,有什麽好不放心的?”

果然,這一番話音剛落,妖刀姬眼中的猶豫神色瞬間褪盡,轉而燃起熊熊的戰意火焰,嬌麗面頰激動得微微漲紅。她伸手就想去拿自己的四十米大刀,結果一手抓空,這才堪堪想起,之前為掩人耳目,事先把刀擱在朧車上了。

但顯然,即使兵器不在身側,也還是無法打擊她的昂揚意志。

只見她當即撲通一聲單膝跪下,仰著面龐,目光灼灼地望著眼前的少女,出口字字鏗鏘有力:

“為座敷大人而戰!但願能以吾輩之血!為座敷大人披覆無上榮光!”

“……”傅小昨擡手捂住額頭,默默轉開眼。

她一邊避開來往行人頗顯異樣的目光,一邊忍住不停湧上的滿滿羞恥感,郁悶地小聲嘀咕道:“不是都讓你沒事少看點中二少年漫了嘛……”

不過這一轉眼,恰好看到了不遠處從校門走出的少年身影。

只見陸生背著個書包,耷拉著眉眼,腳下的步伐拖得死沈——整個妖就差沒在臉上寫上“垂頭喪氣”四個大字。

傅小昨看得頓時楞了下,一時間顧不上繼續羞恥,等他走到眼前,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著他:“怎麽啦這是?請個假的功夫,怎麽好像變得更喪了?該不會你們老師不準假吧?”

“……別提了。”

陸生少年搖頭嘆氣,努力拋開教室前情,打起精神,往她身邊隨意張望了一眼:

“藥郎君呢?怎麽沒跟你一起?”

傅小昨聽他也提起賣藥郎,剛想走之前的套路,轉眼又想起對方不吃這一套。再者,此行計劃都是跟他商量好的,想隨便應付過去也不是那麽容易。

但要坦白自己的所作所為,傅小昨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這便小心翼翼湊近一些,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音量,吭哧吭哧地小聲道:

“這事告訴你,你可要保密啊……其實……他被我迷暈了……”

陸生聞言稍稍一楞,而後很快無語十足地翻了個白眼:

“這個大概用不著我保密了吧。全平安京都知道,他早就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的……不過我說,你好歹是個女孩子,言語措辭就不能矜持一點嗎?”

“……”

——exm???

傅小昨聽得完全傻眼,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話中所指,當即惱羞成怒,話題也跟著迅速跑偏:

“……什麽啊!你腦袋裏成天都在想些什麽東西啊!思春期到了吧你!而且什麽叫做-全平安京都知道-!我們兩個明明一直都很低調!”

妖刀姬巴巴站在一旁,看著自家突然炸毛的小主人,有些反應無能。

“嗨——嗨——”

少年刻意拖長語調的應答聲裏,透著顯而易見毫不掩飾的敷衍。

“據我所知,數月之前,你撞到過幾只返魂香,當時好像一不小心暈了幾天吧?結果藥郎君提著退魔劍找上門去,差點把人家滅了族——好好一座山頭,一夕之間成了鳥獸不聞的亂葬崗——如果你指的是這種-低調-的話。”

“……”

傅小昨手忙腳亂張口結舌:“這、誰讓那些返魂香剛好是物怪呢?賣藥郎他一看到物怪就比較容易會上頭……其實是這個樣子的。”

“呵。免得你不服氣,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我就不提了,只說最近的好了。上周你剛從雪之國回來那會兒,我家河童的表兄剛好來探親。聽說你抱恙在身,人家好心上門看望,臨走前留了首詩以作紀念——結果藥郎君拎著他的衣領,直接把他綁到神社頂頭,更是連下數道禁制,叫他不得解脫——那家夥在那兒被風吹日曬得不成人形,又吟詩擾民害得附近幾條街的住戶接連幾晚不得安睡……最後,在他被徹底曬成河童幹或者被抓進警署前,他表弟才勉強解開禁制,把只剩一口氣的他救了下來——這可真的是非常-低調-了。”

“……”

傅小昨面紅耳赤目光發直:“這、那只河童腦子有坑已經不止一兩年了,賣藥郎說該用這種方法讓他冷靜一下……真的是這個樣子的。”

這種話說出來,連她自己也心虛。

事實上,彼時她正當高熱昏沈,這些情況都是事後聽說的,以至於到現在她都還不清楚,那只河童當時究竟是念了多麽出格過分不堪入耳的淫詩浪詞……

而且,現在回過頭去想這茬事,相比起抱歉的感覺,其實她心裏遺憾的情緒反而更多——因為沒能親眼目睹賣藥郎同志數百年難得一見的發怒暴走情景什麽的……

“我還聽說,昨日裏,貴府上大興土木,被外界傳得沸沸揚揚,似乎是為座敷大人您置辦的衣櫥間又多了一座——看來,藥郎君購置的當季新款已經送到了吧?嗯,歲歲四季,風雨無阻——兩位伉儷情深若此,簡直-低調-得讓吾輩汗顏呢。”

“……”

傅小昨面紅耳赤努力挽尊:“這、賣藥郎他終究一個只是普通的妖怪,有點自己的興趣愛好不是很正常嗎……絕對是這個樣子沒有錯!”

這一點是真的洗不了……

傅小昨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賣藥郎養成了這麽一個喜歡給她買衣服的詭異癖好。有時候閑著沒事就拉她呆在房間裏,一天好幾套地看她換著玩……

她甚至不止一次地懷疑過,賣藥郎同志是不是暗地裏迷上了什麽換裝游戲,從而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但也正是這一點,才為她昨晚的計劃提供了靈感來源。

只不過,傅小昨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是,之前在水手服、護士服、女仆裝、OL裝、兔女郎(?)、貓耳娘(??)、黑絲女警(???)等等一眾讓人眼花繚亂的制服堆裏,她真的糾結過很久就是了。

“……”

如此接連幾個來回過後,兵不血刃,毫無懸念,勝負已分。

“不要再自欺欺妖逃避現實了。知道外頭的妖怪是怎麽叫你的嗎?-藥郎君家那個磨人的小妖精-、-藥郎君家那個難伺候的敗家小娘們兒-、-藥郎君家那個成天藏在金屋裏的小嬌嬌-、-藥郎君家那個——”

“你瞎說!絕對是你瞎說!”

眼看那堆綴詞越來越長、越來越不堪入耳,傅小昨終於徹底詞窮,無從辯駁,悲然憤慨,欲哭無淚。

而這廂,成功將自己的郁悶情緒轉移到了別人身上,少年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

不過,看她一副好像自己再多舉個例子就要忍不住哭出來的樣子,陸生同學總算意猶未盡地住了口。

然後話音一轉,毫無銜接痕跡地回歸到了前題:

“——不然呢?你說的-迷暈-,難道還能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成?”

傅小昨此時渾身氣勢較前大減,有氣無力地悻悻點了點頭:

“沒有錯……我就是用安眠藥把他迷暈了……”

——用的就是他藥箱裏的假藥。

——跟小天平們裏應外合,戰術效果那叫一個拔群。

陸生少年聽了她的話,頓時沈默下去,望天遠目,良久才得以重新發出聲音來,輕聲評價道:

“勇氣可嘉。”

“……過獎。”

可不就是勇氣可嘉麽?

——之前兩天就都一直晾著他,總共也沒說過幾句話,昨晚還擅自用了藍蛋蛋,還還用藥把他迷暈,用的還還還是那麽少兒不宜一言難盡不可描述的方式,甚至病還還還還沒好就要出門去賣血打群架……

emmmm……

按照這個方向整理著思路,稍微想象一下,賣藥郎同志在家裏醒來以後會有什麽樣的心情,傅小昨就忍不住整個妖都蔫了下去。她神情萎靡地長嘆一聲氣:“我大概也喝假酒壯膽了吧……”

依照傅小昨性格的尿性,像這麽喪來喪去老半天過後,得出的結論一般都無外乎是——

逃避現實。

眼下也不例外。

拒絕去深思三天以後,自己要為眼下的沖動行為簽訂何其慘絕人(妖)寰的不平等條約,現在她只能破罐破摔地想:

走一步,算一步,吧。

於是她就帶頭邁出步去:

“走吧。這一帶人多,朧車停在遠一些的地方。其他人還都在車上等我們呢。”

妖刀姬毫不猶豫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陸生少年的腳步卻微微有些遲滯。拋開先前的玩笑,重新將關註點轉移到正事上,他內心的緊張感又重新冒了出來。

悶著腦袋跟在後頭,不停思索過去兩天對方說過的話,默不作聲了好半晌,少年終究還是忍不住,試探著開口道:

“我說……你準備的那個陣容,真的行嗎?”

前方的少女聞言,腳下不停,頭也不回,只有話音悠悠傳過來:

“開弓沒有回頭箭。都到這個份兒上了,不行也得行啦。”

124.番外·鬥弈(六)

朧車停在捩眼山中的一片空地上。

陸生先下車, 準備為後面的人掀起簾子。但只掀到一半,他的動作就頓了住。

只因在他身後不遠處,突然響起一道頗為熟悉的話音——

“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奴良組的小少主嗎?之前被打得站都站不起來,怎麽還敢回來?”

陸生沒有回頭,身體卻微微僵住。這麽幾秒鐘後,留在車內的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自己一掀車簾鉆了出來。

那是名身材甚為高挑的女子, 一頭黑長馬尾利落地高高紮起, 顯得英氣十足。

她下車來後, 仿佛當前方那群挑事的妖怪不存在似的,連賞個眼神過去都欠奉, 也沒看一言不發杵在一旁的少年,只是徑自朝向車門, 挑起車簾一角同時伸出手去, 輕聲細語地朝車裏的人說著什麽。

然後, 一只秀白纖小的手從簾後伸出來, 輕輕搭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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