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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番外·鬥弈(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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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日頭當空, 炎意漫漫,遠處地面上乃至可見蒸騰浮動的熱氣。

恢宏的大宅前,一名身形纖細的銀發少女, 在門前反覆踱著步, 清麗五官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猶疑神情。

明明站在炎熱日光下,那張雪白面容上卻是清清爽爽, 不見一滴汗珠。仔細看會發現, 那些灼灼熱氣剛近她的身, 就化成了一層薄薄氤氳的冰涼水汽。

——這位正是雪女的小小小小小後輩, 冰麗。

冰麗少女緊抿著嘴唇, 在門前遲疑反覆繞了幾十圈,再一擡眼,發現從門內走出一道身著黑色西裝的高大身影。

那是名中年男子,正當酷暑,他卻還是通身西裝革履,一絲不茍,與其剛正面容上的肅然神色倒是相襯得很。

看到有人走出來,冰麗瞬時眼前一亮, 疾步上前:“鬼童丸先生!那個、我聽說……座敷大人前幾日, 從雪之國度假回來了, 是真的嗎?”

面對這位鄰家的小輩, 鬼童丸大叔眉眼間的沈肅神情,也不見絲毫軟化,只點了點頭:“小主人跟藥郎君在庭院裏。”

說罷, 他便頭也不回繼續出了門。

冰麗巴巴看著他離開,再對眼前的大門做了幾個深呼吸,終於一握拳,走了進去。

庭院裏很安靜,只隱約聽得見腳步聲。由木魅之妖布置的爬藤葉在頭頂上空茂密婆娑,蔓連成一整片的綠簾,擋住酷暑的悶熱之意,投下滿庭蔭涼。

走過小徑轉口,有一道語聲隱隱傳來。

“……風穩波平,七月天,韶光入夏……”

前方那兩抹身影也隨之映入眼簾。

身著冰藍色和服面容秀美的青年,正靠坐在藤椅上,一手執了本書卷,垂眸低聲念讀,另一手輕撫在懷中人半長的黑發間,通身氣息淡冷沈靜,仿若與這暑日格格不入。

安靜窩在他懷中的女孩,著一身小碎花吊帶裙,尤且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幼細小腿與手臂都露在外面,藕玉般的瑩潤剔透。小小的腳指頭微微蜷縮著,像綴了櫻桃的奶凍。

——座敷大人睡著了……

冰麗看得有幾分恍惚,不由連呼吸都屏住,放輕腳步靠近過去,不料下一秒,腳下卻忽然被顆石塊絆了下,頓時嚇得小小驚呼出聲——

與此同時,一道細碎的冰淩之息也自她口中逸出,迅速飛襲上前。

——冰麗成妖不久,對妖力的控制還遠遠做不到隨心所欲,經常會出現類似於自身情緒一波動,就把周圍凍個透心涼的情況。

那廂青年口中輕吟語聲頓住,蔓延近身的冰息瞬止消散,不過,依舊還是難抵身周溫度瞬間低了好幾度。

眉間微微蹙起,他放下書,去將滑落的薄毯拉起一些,然而,懷中小小的身子已然敏感受涼地顫了顫,口中含糊咕噥出聲。

冰麗站直身子,立馬意識到剛剛的情況,驚慌失措之下,當即咚的一聲跪了下:“冒犯打擾座敷大人的休憩……冰麗該死!”

——這清清脆脆一句話落,成功將原本尚且半睡半醒的人徹底吵了醒。

賣藥郎擡眸看過來的目光,頓時與先前那股冰息一般涼涼。

“……QAQ!”冰麗少女快要被嚇哭了。

傅小昨攀著賣藥郎的肩膀,嘟嘟囔囔坐起身來,兩邊臉蛋都睡得紅撲撲的,眼中還有些惺忪,楞楞眨巴了好幾下,才慢半拍地認出眼前的身影是誰。

“……小冰麗,你怎麽來了?”

她伸手揉揉眼睛,將剩下的幾分睡意揉去,出口微微帶著幾分鼻音:“嗯……無緣無故跪在地上做什麽呀?快點起來吧,有什麽事嗎?”

冰麗怯怯地瞄了賣藥郎一眼,依言站起身來,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座敷大人……我、我有事想要跟您說……”

傅小昨腦回路尚有些遲緩,看著面前少女猶疑躲閃的眸光,好半晌才意會過來。

——這是要避開賣藥郎的意思嗎?

這麽一來,她突然想到什麽,午睡初醒浸了幾分水色的目光更加閃閃發亮,躍躍欲試狀一口應下:

“好!走!”

說著就要跳下地去。

——但被扣在腰間的手掌攔住了身形。

賣藥郎微帶著警告意味地瞥了她一眼,話音沈沈:“病還沒好全,不準胡鬧。”

傅小昨聞言,對著他眼底隱約的不愉之色,頓時有些心虛。

這還要從一星期前開始說起。

彼時天氣漸熱,每次出門玩一圈就感覺自己整個妖都要化了,於是傅小昨攜家帶口,去了雪之國避暑。

這本來沒有什麽。

——如果不是她跟雪童子打雪仗上了頭,渾身雪水濕透被賣藥郎抓了個正著,夜間還很不爭氣地昏昏沈沈發燒了一整晚——的話。

可惜沒有如果。

總之,賣藥郎當天就強制性帶她連夜回了家,說好的避暑假期,剛剛開了個頭就慘遭夭折……

噫噓兮!可惜可嘆!

這會兒明知自己理虧在前,傅小昨決定示敵以弱,可憐巴巴地扁著嘴唇,牽上他的衣袖撒嬌地晃了晃,由於帶著幾分鼻音,原本就奶聲奶氣的音色更加顯得軟糯糯的:

“藥郎先生……讓我去吧……求求你啦……”

賣藥郎神情淡淡無波,並不答話。

傅小昨見狀,十分上道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湊上前糊了他一臉口水印:

“好不好嘛……藥郎哥哥……藥郎相公……”

賣藥郎俯身給她穿上擱在一邊的小白兔棉拖,將她放到地上:

“一刻鐘內回來。”

——

傅小昨果然從一刻鐘內回來了。

吭哧吭哧扒著他的腿,乖乖爬回他懷裏坐好,她一派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嗨呀,我還以來有什麽事呢……小冰麗春心初動起來可真是傻fufu噠!”

她就這麽毫無保密操守地blabla說了出來。

其實也說不上是什麽秘密,哪怕是在奴良組本家,明眼人(妖)大概都看得出來,冰麗對她家小少主所抱有的狼女野心(x)。

只不過小冰麗自己還在自欺欺妖罷了,對於情感上的問題,從來只敢偷偷摸摸跑來向她求教,滿心以為自己的“秘密”在家中還沒有被其他任何妖發現。

而奴良本家那一群老油條,眼看小少主還沒開竅,也紛紛樂得裝傻,三天兩頭還要給冰麗塑造各種幻想情敵預備役,故意惹她隱形炸毛而又難以發作,堪稱惡劣非常。

今天冰麗少女前來咨詢的煩惱是——上午自己準備的愛心便當,少主出門前連看都沒看就去上學了……嚶嚶嚶少主是不是被學校裏別的小妖精做的便當勾走了……

傅小昨聽了有些哭笑不得:“這麽不放心的話,你去學校看看不就知道了?之前你不是還說,想跟陸生一起上學嗎?”

冰麗少女的肩膀微微耷拉下去,失落滿滿:“我向總大將申請過,本來他也說可以的,還讓青田坊也跟著一起呢……可是少主說,再有一年他就要升學了,想要專註學業,我們跟他一起上學肯定會打擾他的……”

現今奴良陸生正當國中三年級,是以這大暑天的,學校還有補習安排。

傅小昨看她垂頭喪氣的,無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嗯……那這樣好了,明天你偷偷跟去他學校看看,小心點不要被他發現,就不會打擾他了嘛。”

冰麗還是蔫噠噠的:“明天……明天我要跟青田坊出任務去呢……”

“那就後天唄。”

“後天……後天是周末……少主不上學了……”

“那就下星——”

看她嘴唇越來越扁,傅小昨話音一頓,一攤手:“好啦,明天我去幫你看看情況,這樣可以了嗎?”

如此這般,才總算是哄好了小雪女。

末了,傅小昨一副小大人模樣地長嘆一聲,感慨道:“這可真是……少女情懷總是詩,愛少主在心口難開呀……”

賣藥郎靜靜聽下來,並不發表意見,下頜懶洋洋地靠在她的發頂:“你又知道了。”

傅小昨一臉理直氣壯:“我當然知道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我可是過來人,我是大前輩!”

——她才不會說,自己其實是在一年前無意間撿到冰麗同學掉落的《少主觀察日志(粉紅愛心x3)》,從而得以“一眼就看出來”的……

賣藥郎聽得微微輕哂:“大前輩……聽起來很有經驗嘛。”

傅小昨得意洋洋地扭了扭腰:“那是。”

“那麽,請問前輩,剛剛玩雪球的時候,有沒有再把身上弄濕?”

“沒有——”

傅小昨乖乖回答了一半,嘶的倒吸一口冷氣,匪夷所思地瞪大眼睛:

“……你是怎麽知道的啊?”

——她明明特意把手搓暖和了才回來的!

“你不是大前輩麽,怎麽看不出來我在想什麽。”

——手掌心那麽紅通通的一片,想忽視也難。

“……怎麽會看不出來?藥郎先生在想什麽,我也一眼就看出來了。”

傅小昨繼續逞強,轉過身看著他,裝模作樣地沈吟半晌:“藥郎先生現在……”

說到一半,她面上沈凝的氣勢忽然一松,調皮勁兒湧上來,朝他單單眨了下右眼,語調上揚:“明顯是愛我在心口難開,跟冰麗對她家少主一樣——”

賣藥郎眉間微挑,沈聲道:

“果然不愧是大前輩,讓我心服口服。”

傅小昨瞬間被逗笑出聲。

賣藥郎嘴角邊也似有若無地勾起,手指輕按在她腦後,低頭就要吻下來。

傅小昨卻沒讓他親,手指捂住他的嘴:“我感冒了唉,你不怕被傳染嗎?”

“不怕。”微涼的嘴唇在綿軟手心裏細細地啄吻著。

傅小昨掌心裏癢癢的,忍著想要手指蜷縮的感覺,面上依舊是一本正經的無辜:“可是……真要親親的話,是不是我用一下藍蛋蛋會比較好啊?”

——話音剛落,手心裏細密的綿吻頓時止住了。

賣藥郎按在她腦後的手指微微用力,將她整個身子捂進懷裏牢牢抱好,語氣中難得有幾分滯悶之意:

“……先把病養好。”

傅小昨忍不住偷笑起來,埋臉在他懷中,渾身都在細細發著顫。

——小壞蛋。

他低下頭去,含住那顆白嫩的耳珠,重重吮舐了一口,濕熱的氣息壓抑地噴吐在耳後細膩的肌膚上。

懷中身軀當即微微一顫,紅暈迅速自耳垂無聲蔓延而開。

120.番外·鬥弈(二)

次日。

浮世繪中學三年六班。

課間休息。

A同學:“奴良君, 有個小妹妹找你!”

奴良陸生聞言走出教室,看到門口那道纖小的身影, 無度數鏡片後的眸中閃過分明的驚訝之色。

但又緊接著想到什麽,他皺了皺眉, 而後斂目掩下其餘神情,走上前去雙手抱臂,微微側仰著頭, 看著別處不知名的角落一點,出口語氣冷淡非常:

“小座敷, 來學校找我是有什麽事。”

被來往的目光註視得頗有些不好意思,傅小昨正低頭盯著地面,這時聽到熟悉的聲音才擡起頭,結果就看見他這副目中無人(妖)的姿態。

十五歲少年的個子就像抽節的青竹,一天天長得飛快, 離上次見到他好像也才過了一個月不到,傅小昨卻覺得他好像長高了一大截。

不過——

她忍不住皺眉,嘖聲微斥:“你這副吊兒郎當的做派是跟誰學的?沒大沒小,輩分上來說,你好歹該喊我一聲奶奶吧?”

少年依舊仰著下巴,看也不看她:“哼。”

……這家夥是中二叛逆期到了嗎?

傅小昨把手裏提著的便當盒往他懷裏一塞:“拿去,你家小冰麗做的愛心便當,一點也不準剩, 全部吃光。”

陸生接過後便作勢要轉身:“沒別的事我就進去了。”

“站住。”

傅小昨微微歪了歪頭, 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你這是跟誰鬧別扭呢……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沒有。”

“不想跟我說的話, 你可以跟冰麗說啊,她很擔心你。”

傅小昨話裏帶著幾分斟酌:“冰麗她對你怎麽樣,我就不信你一點兒也看不出來……註重學業不是壞事,但不是你用來逃避的借口。”

說到這裏她偷偷嘆了聲氣,覺得自己的語氣語重心長得讓自己都不習慣了,“按照妖怪的年齡,前年你就成年了,身為男子漢,基本的責任感還是要有的——無論是對冰麗,還是對整個奴良組。你可是下一代的總大將,不是麽?”

身前的少年聞言,安靜了數秒鐘沒有答話,而後轉身回了教室,只淡淡拋下一句:“我知道了。”

留下傅小昨在原地,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微微驚怔地睜大了眼。

那廂一進教室門,脫離了身後兩道目光的視野,陸生少年渾身繃著的氣勢瞬時一松,垂眉斂目間幾乎帶著幾分喪氣的意味,腳步也透著沈重。

A同學十分沒眼力見地興致勃勃湊上前來:“唉唉唉,奴良君,你哪裏認識了這麽可愛的小蘿莉啊?白白軟軟看起來敲萌噠!介紹一下唄?”

情緒莫名一派低靡中的陸生少年,此時面對目光閃閃的同學,也只是隨口應了一聲,便繼續拖著腳步向座位走去:

“別鬧。那是我奶奶。”

A同學:“……”

——

從陸生學校回到家,剛下車,傅小昨就一眼看見了蹲等在家門口的冰麗少女。

冰麗一看到她,也頓時眸光發亮地站起身,飛撲著迎上前來:“座敷大人!您見過少主了嗎?”

傅小昨看她居然就這麽傻乎乎地巴巴等在門口,簡直有些哭笑不得:“好啦,見到了,你放心吧,學校裏沒有其他人給他送便當。”

聞言,冰麗少女的神情卻不見緩和,依然滿盈著憂慮,話語間有些磕磕巴巴的:“然後呢?您、您還跟少主、說了其他的什麽嗎?”

“……嗯?我還要跟他說什麽?”

傅小昨聽得很有些奇怪,並且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你昨天不是說,今天跟青田坊有任務要出門嗎,怎麽在這裏?”

少女面上微微一僵,眼神心虛地游移起來:“呃、那個……好像、任務臨時取消了、吧……”

“……”

面對這比自己還要拙劣的說謊技巧,傅小昨有些無語地挑了挑眉:“哦……看來不只是便當的問題,小冰麗有事瞞著我呢。”

冰麗滿眼盡是愧疚難安,低下腦袋小聲囁喏:“座敷大人……”

傅小昨存心逗她,口中裝模作樣地輕輕嘶了一聲:“你這個家夥,昨天那些話裏就沒幾句是真的吧?到底對我撒了幾個謊?”

冰麗少女滿臉通紅,羞愧欲絕地認了錯:“座敷大人……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看她就差沒哭出來了,傅小昨見好就收:“為什麽說謊啊?明明今天有時間,為什麽不自己去看他?”

少女嘴唇咬得泛白,眼圈還是偷偷紅了:“少主、少主不會想看到我的……”

傅小昨頓時楞了楞,又看看身周正圍著的一群,微微思索兩秒鐘,伸手過去牽住她:

“進去再說吧。”

——

關上房門,冷酷無情地將一眾妖怪巴巴的目光擋在外面,傅小昨拉她坐下,順便倒了兩杯茶:

“你們兩個吵架啦?”

冰麗悶悶搖了搖頭:“沒有……我怎麽會跟少主吵架呢……”

——啊,這麽說也是。

看她平時那“順少主者昌,逆少主者亡”、“百事少主為先”、“少主即是正義”的癡漢畫風,要她去跟陸生吵架,畫面感的確有些難以想象。

傅小昨整個妖趴在案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面,以一副準備好聽故事的架勢,好奇滿滿地瞅著她:

“那到底是怎麽了?之前我看陸生的情緒好像也有點奇怪。”

聽她這麽說,面前的少女似乎更加難過了,吸了吸鼻子悶聲道:“少主他……心情不好。”

“這個我看出來了,我就是問他為什麽心情不好嘛,之前問了他也不肯說。”

冰麗有些猶豫,似乎覺得要說的內容有些難以啟齒,咬了咬牙才終於說出口來:“少主被壞人欺負了……”

一番話說得斷斷續續,越到後面音量越小,讓人好不容易才得以勉強聽清其中幾個零星字眼——外地的妖怪、有備而來、聯手合夥什麽的。

傅小昨起先還困惑不解,等到終於反應過來她的意思,面上神情就變得有些微妙:

“你是說,陸生跟別人打架,打輸啦?”

回應她這句總結性發言的,是對方一聲十分紮心的抽泣聲。

——我滴個乖乖。

到頭來,結果就是中二期小男生自尊心受挫的這點事兒嗎?

不過,奴良家這位小少主也長出息了嘛,國中都還沒畢業,居然就跑去跟別人打架。

——重點是還打輸了。

emmmm……

聽到這種消息,傅小昨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有點想笑。

當然了,眼前面對著陸生同學的粉絲後援會首席vip會長,這種時候她如果表現出幸災樂禍的樣子,顯然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傅小昨使勁掐著掌心,一張小臉蛋上勉強維持住了一派深沈正經的表情。她裝模作樣地沈吟了一會兒:“嗯,原來是這樣啊……可你讓我去學校看他有什麽用呢?我好像也沒能幫上什麽忙。”

冰麗少女一雙眼睛紅的跟兔子似的:“因為、因為我覺得……少主很聽座敷大人的話,被您勸過,心情應該會好一些……”

傅小昨聽了,頓時連忍笑也顧不上了,無語地撇了撇嘴:“是什麽給了你這種錯覺……他怎麽可能會聽我的話?我說什麽都被他當耳邊風還差不多吧。”

話音中尤帶著哽咽,少女神態十分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是的,少主他、一直都很聽座敷大人您的話的。”

深知她一貫對陸生持有的濾鏡之厚,傅小昨也懶得反駁她了——

很聽自己的話?

呵呵。

先前在學校裏的時候,那小子明明連正眼都沒瞧她一眼好嗎!?

——咦,好像有哪裏不對。

傅小昨突然想到什麽,心中的忿忿感隨之一滯,轉而重新看向對面的少女,斟酌著道:“話說……既然跟別人打架打輸了,那他應該被揍得很慘吧?”

對於這個問題,冰麗沒有予以回答,只是咬著嘴角沈默地低下頭,擱在膝上的雙手緊握成拳,關節微微泛了白。

看她這副表現,傅小昨大概有了數,心中便浮起一個猜測:“臉上是不是也被打了?”

她只是順著心裏的猜想,隨口追問了這一句,卻不料話音剛落,整間房間裏的溫度便瞬間驟降了好幾度。

伴隨著一同響起的,是幾道細碎清脆的聲響——乍一聽就像是珍珠落在了玉盤上。

朝面前的少女臉上望去,銀白的流海掩映間,果然隱約有晶瑩水光滑落的痕跡。

那些透明的淚珠剛落出眼眶,便即刻凝結成了薄碎的冰霜,一顆接一顆,仿如銀珠一般,嘩啦啦掉在地上。

冰麗少女深深埋著頭,幾乎泣不成聲:“冰麗實在太無能了,根本保護不了少主……那些雜碎就在我眼前,把腳踩在他臉上,我居然什麽也做不了……”

“……”

傅小昨沒想到她居然有這麽難過,一時間幾乎感到有些無措,反應無能地楞楞看著她,一邊還思維遲緩地不忘惦記著先前的想法——

所以,陸生之前那麽鼻孔朝天仰著下巴說話的二世祖架勢,其實是為了遮掩臉上的傷痕麽……而她因為與其身高差異過於顯著,居然當真就沒有發現。

這麽哭了好半晌,冰麗少女的情緒還是沒能緩和下來,身周溫度一降再降,一頭銀發被妖力鼓盈著肆意張揚,雙肩微微發著抖,話音中透出一股被侵觸逆鱗的小獸般,咬牙切齒的兇狠意味:

“總有一天,我要把他們一個個全都殺了——再到少主面前自刎謝罪!”

傅小昨打了個寒噤,顫顫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頭毛:“好好好,冷靜,你先冷靜一點……”

就這麽會兒功夫,說話吐息觸在空氣上已經冒出白霧了。

說著她又稍稍提高音量,朝向房門的方向:“無事,不用進來。”

門外察覺到房內的妖力震蕩,第一時間想要闖入的一眾妖怪們,此時也便只好聽話,繼續乖乖守在外頭。

轉回頭瞅著地上的冰豆豆,傅小昨忍不住打心底裏覺得,自己之前對陸生說的那番話大概算是說錯了——

被這麽極端的癡漢喜歡上,不產生逃避心理才不正常吧……

瞧瞧這樣子,何止是保護欲過盛?簡直像只護犢子的老母雞,甚至隱約似乎還有病嬌化的趨勢……

——可怕!

“我說啊,你是不是太老媽子心了一點?青春期的男孩子,在外面打架打輸,這不是再常見不過的事嗎?”

一天之內,傅小昨第n次操起語重心長的口氣:“別把你家少主看成紙糊一樣嘛,他也是需要成長空間的,追太緊小心把他嚇跑了。”

少女抽抽搭搭地看她,雖然聽話微微收斂了情緒,眼圈還是通紅一片:“可是、可是,不是一般的打架……少主參加了今年的百鬼弈戰……”

及此,傅小昨頓時楞了住。

——百鬼弈戰?

這玩意兒她倒不是第一次聽說。雖不曾親眼見過,但也算是早有耳聞。

近數百年來,隨著現代化的社會發展,屬於妖怪的全盛時期早已過去,相較於曾經跟人類涇渭各居的局面,如今妖怪們都漸趨低調隱跡,除了常住山林野外者,其餘大部分都是以普通的人類身份混居於都市。

據她所知,隔壁家身為妖怪勢力一大巨頭的奴良組,在外所經營著的形象,即是類似於某大型商業集團的存在。

乃至他們所居住的鐵血城,曾經作為各大妖怪勢力的大本營,現今也已發展成了與外界無兩的現代城鎮。

正因如此,彼時用以妖怪勢力高下爭鬥的特色活動——也就是所謂一日兩度的鬥技,到如今早已退出歷史舞臺,而被“百鬼弈戰”所取代。

傅小昨對打殺之類的場景向來不感興趣,也就從沒去看過這所謂的百鬼弈戰,只大概知道,與以往鬥技的不同在於,它每年只舉辦一次,根據情況歷時半月到一月不等,組織規則更為嚴明,場地大多選在避於人世的深山老林中。

而且,近年隨著奴良組一家獨大,幾乎每年的鬥弈場地都是由他們本家提供——實力雄厚,兼之主場優勢,每年的冠軍獎杯又還是被他們自己家捧回去,年覆一年,無一例外。

於是,不知何時有了這樣一個說法:每年的百鬼弈,好像已經成了奴良組一家的“閱兵式”……

——今年這是怎麽了?玩脫了?

傅小昨八卦心起,湊近過去壓低聲音:“莫非今年的場地不是在你們自家的地方嗎?”

冰麗老老實實乖乖回答了:“今年的弈戰,是在牛鬼大人的捩眼山舉辦的。”

牛鬼。

關於這個名號的印象,傅小昨稍稍回想了幾秒鐘:“那好像是你們武鬥組的組長吧,捩眼山是他的領地?”

看她點點頭,傅小昨就納悶了:“在自家地盤怎麽也會翻車?難道被陰了?”說著,她終於忽然反應過來一點,“等等……奴良組派陸生上場!?”

——什麽鬼!

這種時候都是讓穩妥的老將出馬,怎麽會派上年方十五乳臭未幹的下一代繼承者?這種操作跟直接親自送臉給別人打有什麽區別……

這樣想著,傅小昨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來:“你們總大將也太心急了點吧,就算要磨練兒子,也不是這麽個磨練法,陸生才剛成年多久啊……”

奴良組目前的總大將是二代目奴良鯉伴,從滑頭鬼手中接過權柄後,他成功將家族帶往了更為繁盛的境況。

“不是的……總大將其實也覺得,少主他還需要再多加歷練幾年——”冰麗有些苦惱地咬了咬嘴角,似乎在糾結該如何表達:

“少主、少主是自己不小心、闖進了捩眼山裏去……”

“不、小、心?”註意到她使用的字眼,傅小昨卻有些理解不了她的意思。

及此,冰麗少女斷斷續續將事情原委大致說了一遍。

聽到後來,傅小昨的神情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清十字怪奇偵探團。

——這種聽起來就中二度爆表的名字是怎樣。

“你的意思是,陸生參加社團活動去探索-妖怪之跡-,結果到頭來探索進了自家下屬的老窩。”

——這特麽也太二了吧……

聽著她的這番歸納總結,冰麗少女莫名羞愧地小幅度點了點頭,同時似乎還有一些郁悶,繃著一張俏臉,聲音壓得很低:“要不是被那些同學唆使,少主也不會進捩眼山去……那個社團裏有好幾個女同學呢,花開院家的小姐也在裏頭。”

“……”傅小昨有些無奈地看著她,心知這位同志關註的重點已經歪了。

不過——

花開院家的小姐啊。

傅小昨心中微微浮起一絲頗為懷念的意味。

要說花開院家跟奴良家,這兩家的淵源可是能夠一直追溯到數百年前的。彼時的花開院世家第十三代家主花開院秀元,跟滑頭鬼之間可謂交情甚篤。

在她印象裏,有段時間動不動就聽說,奴良滑瓢又跑去花開院家蹭吃蹭喝雲雲,乃至花開院秀元如此笑罵過多回——

花開院家門唯滑頭鬼與臭蟲不得入。

這當然只是戲言,何況就算當真不讓走正門,也還可以爬墻,一個大妖怪若硬要耍流氓,誰也擋不住。

可奈何當時秀元壽盡後,花開院家連歷了幾代嚴苛古板嫉妖如仇的老頑固家主,彼時秀元醬的一句玩笑話被傳來傳去,不知何時就變得妖魔化起來——最後居然演變成了:

滑頭鬼是花開院家的世仇,人人得而誅之。

言則這些年來,奴良組與花開院世家之間,其實已經漸漸斷了來往。

可至於現如今,花開院家的小後輩卻跟奴良組的小少主成了同學好友,並且很可能還沒發現其妖怪身份——

諸如此般的情況,想想倒還挺有意思的。

當然也只能想想而已。

畢竟,對於面前某位懷春少女來說,這些無論如何都不會是什麽有意思的事。

傅小昨於是決定扯開話題:“就算這樣,為什麽又說那些外地的妖怪是特地沖著陸生有備而來呢?”

既然是自己意外闖入,只能算他運氣不好嘛。

冰麗微微搖搖頭,耷拉著腦袋悶聲道:“少主雖是無意間闖進捩眼山,可去參加弈戰,卻是被別人設計唆使的……現下捩眼山中各方勢力混雜,少主作為奴良組的繼承者,踏進捩眼山沒多久便引起了有心人士的註意。”

聽她這麽說,傅小昨心裏已經大致有了猜想,接下來果然聽她繼續道:“那些妖怪使計分散開其他幾個社團成員,而後在少主面前現身,故意對他言語相激——”

……言語相激。

雖然話說得很籠統,但稍微想想也能猜得出來,所謂的激將用語,總歸無外乎是——身為一整個奴良組的繼承人,反倒窩在下屬後面當縮頭烏龜,連上場的膽量都沒有,以後只能靠父輩留下的基業啃老茍且——之類的。

而陸生少年畢竟年少氣盛,受激沖動之下,熱血一上頭,當真就去參加了。

——然後毫無懸念地被華麗麗錘爆了頭。

梳理了下邏輯,傅小昨重新看向她:“你們總大將怎麽說?有沒有罵他?”

無論如何,看到自家孫子/兒子毫無預兆地上場,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打得滿頭包……那兩個家夥的心情想必不會很美麗吧。

冰麗咬了咬嘴角,有些囁喏地道:“總大將沒有責備少主,只是……”

“嗯?”

被追問了幾遍,冰麗才總算沮喪而糾結萬分地說了下去:“只是、只是……少主的戰敗,在外界產生了非常大的影響……很多極其腌臜難聽的傳言鼓動都冒出來,又被不歸順於奴良組的其餘勢力再三推波助瀾……如今捩眼山中的形勢,已然萬分嚴峻。”

“而且,受此番各種因素的影響,今年百鬼弈戰的規模空前之大,到如今還源源不斷有新的妖怪勢力聞風而至……以往的舉辦時間從不曾超過一月,今年到現在已經第四十五日,卻仍舊沒有結束。”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奴良組站在金字塔頂端太久,其餘勢力自然是做夢都想把這姓氏拉下神壇王座。如今,即使這個龐大集團只是表現出了一絲弱點,他們也難免會一擁而上,像群聞見血腥肉味的鬣狗一樣,死咬不放。

而這樣的情況發展,傳到以往向來被保護過度的小少主耳中,想當然耳,更是有雙重打擊效果。

這樣想著,傅小昨不禁很有些感慨起來。

早知如此,她先前就不跟陸生扒拉什麽責任感雲雲了。現在想來,那些話能夠起到的唯一作用,大概只是給他徒增壓力罷了……

冰麗不知她心中所想,徑自沮喪著眉眼,目光巴巴地求助:“座敷大人,我真的好擔心少主啊!他滿心只覺得自己配不上下一代總大將的身份,連續幾天都是一放學就把自己鎖在劍道室裏,簡直不要命地在修習……就連櫻大人想要為他治療身上的傷,也被他拒絕了……我們究竟該怎麽辦才好?”

——怎麽辦?

emmmm……

——能怎麽辦呢?

傅小昨以手托腮,上半身歪歪靠在案幾上,整個妖就此陷入了沈思。

121.番外·鬥弈(三)

“座敷大人, 吃水果!”

“座敷大人,要喝什麽飲料?”

“座敷大人, 這是我親手做的點心!”

……

傅小昨坐在位子上,看著眼前一堆小妖怪們忙前忙後, 沒一會兒後,忍不住伸手攔住他們,有些哭笑不得:

“好啦, 我吃了晚飯過來的,現在什麽也吃不下。不用麻煩了。”

小妖怪們依依不舍地乖乖停下, 然後裏三層外三層地圍坐在她身周。

這些小妖怪都是奴良組的成員。

奴良組發展到現在如日中天的規模,成為所謂“妖心所向”的象征,不僅因為它籠納了一大堆實力強勁的妖怪,還有極重要的一點——許多弱小的妖怪都受其庇護。

這些小妖怪雖然無法像武鬥組成員那樣在外樹立威信,但可以在其餘多種方面盡心效力, 某種程度上可以說,真正促進了整個奴良組的多元化發展。

眼前這些都是傅小昨熟悉的面孔。他們自小守護著陸生長大,一直以來跟自己的關系也挺不錯的。

而眼下看到傅小昨來訪,這些小妖怪也一個個都高興得不得了——在他們看來,隔壁家的這位小主人,就跟自家小少主一樣可愛。

得知她的來意後,坐得最近的一只細聲細氣地回答:“少主吃完晚飯就進了劍道場,現在還沒出來呢。”

傅小昨不甚在意地擺擺手:“沒關系, 我在這裏等他一會兒就行了。你們有事就忙自己的去吧。不過要是沒事的話……在這裏聊聊天怎麽樣?”

小妖怪們聞言, 紛紛敬業勤懇地當場決定:今天尚未完成的工作, 就推遲到明天再做好啦。

於是,一群妖怪就這麽天南海北地侃大山起來,熱火朝天,氣氛漸佳,笑語盈盈,歡聲陣陣。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這種氛圍在房間拉門從外頭唰一聲拉開的瞬間,戛然而止。

房內的妖怪同時噤聲,不約而同轉過頭,視線觸及門外的那道身影。

站在門口的少年身著一襲深色劍道服,渾身上下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被汗浸得濕透。

少年似乎也沒有想到,拉開自己房間的門,入目會是這樣的情形,尚且透著青澀的俊秀面孔上,神色顯得有些怔楞。

直到看到房中被圍在中心的纖小身影,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快速偏側過腦袋,這樣以後,才想起來皺起眉頭,口中微微沈聲斥道:

“都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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