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北，北北——”脆生生的童聲，混雜著一絲急躁鉆進了他的耳蝸。

暖暖的陽光柔和地鋪灑在他的身上，像有人用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發，耳朵，脖頸。

這種舒服的感覺讓他不禁沈溺，不願醒來。

然而身邊那個稚嫩的童聲卻不依不饒地呼喚著，清脆而熟悉。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聽到過的那個聲音。

“北北，放學了。別睡了，我們回家吧！”肩膀被人輕輕地搖動了一下。

睫毛翕動，在黑暗中不知道沈睡了多久的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淡金色的陽光以及一張稚嫩可愛的小臉。

肖楚！？

這下，趙北完全清醒了。

脖頸處有些酸痛，腿也發麻了，但是這些他都無暇顧及，他想知道為什麽他會看到小時候的肖楚。

“北北，我們回家吧！”看趙北依舊呆楞的樣子，肖楚以為他還沒有睡醒，又推了他一下，順便幫他拿了書包。

趙北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呆楞楞地回了聲“哦”。

放學路上，到處是嬉笑打鬧的小孩子。他們互相追逐，做著鬼臉，書包松垮垮的耷拉在背上。明明背著對他們來說很重的書包卻依然可以跑得歡快。

趙北仔細地眼前的這條曾經走過千萬次的道路，吸了吸即將流出的鼻涕，他知道沿著這條路直走會在拐彎處看到一個小店，那是他們經常買零食的地方，如果繼續走下去，再過一座小橋就能回到自己的家。

可是，如今的場景那麽熟悉又陌生。

他是二十二歲的趙北，已經上了大學，而這條道路他已經很久沒有走過了。

他看了看身邊的肖楚，他帶著明顯的嬰兒肥，臉頰紅潤，是最討大人喜歡的可愛長相。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巧的手掌，白皙稚嫩的手指，讓他恍若看到了不久之前那雙屬於醫師的手掌。

可是，這雙手是他的，因為在拇指虎口處有一處明顯的疤痕，那是他跑步摔倒劃破的。一直到大學都沒有消失。

難道，他重生了？

“北北，你今天怪怪的。”肖楚覺得今天的趙北呆呆的，比平常還要呆，看上去傻極了。

他幾乎是習慣性地伸出右手，用食指推了推鼻子上方。然而等他做完這個動作，他卻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麽自己要做那樣一個動作。

年幼的肖楚想了一會兒沒有想通，便撓了撓頭，拽起趙北朝前方走去。

趙北被肖楚帶的一陣踉蹌，好不容易穩住身體，前面的肖楚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小臉頗為嚴肅地對趙北說：“北北，你今天數學又沒及格。”

“啊？”趙北楞楞地擡起頭。

“數學不及格，你媽媽要打你屁股的！”肖楚依舊一臉嚴肅。

“啊——”趙北有些不懂肖楚是什麽意思，還有，他小學的時候有這麽笨麽？。

“所以，你今天到我家來。你媽媽就打不著你了。”肖楚見對面的趙北不像以前那樣積極地到他家避風頭，只能擺明自己的用意。

“哦——”趙北應聲。

肖楚別過頭，北北實在是太呆了。

他們伴著夕陽一同走在回家的道路上，兩個幼小的身影最終被定格成一幅久遠的畫卷。

趙北不知道為什麽身邊的肖楚突然停住了腳步，甚至連表情都凝固成了雕塑。

周圍的一切都被凍結了，在半空中張開翅膀正在飛舞的昆蟲，被風吹起的一片綠葉，甚至連陽光都凝固成了永恒。

看著眼前的畫面，趙北開始慌張起來。他朝著肖楚喊了幾句，對方卻毫無反應。

恐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開始瘋狂地奔跑，在這個失去了時間的世界裏。

他跑過了小時候無數次走過的小路，跑過了同肖楚摸過游過泳的小河，一路向前。

直到他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白襯衫黑褲子，衣擺被整齊地紮進褲子裏，背影修長挺拔，看上去十分幹凈整潔。然而趙北卻看到了他衣服上的褶皺和一絲汙漬，這對於那人來說是極為不尋常的。

“肖楚——”趙北朝那人喊了一聲，對方卻像沒有聽見似得繼續朝前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淩亂，鞋上還沾著一些泥巴。

趙北見肖楚並不理他，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但是兩人從小玩到大，即使對方今天有些奇怪，他也不至於會認錯。

他朝前跑了幾步，想要拍一拍肖楚的肩膀。卻在伸手拍下的一瞬間，手指穿透了肖楚的身體。

他楞住了，身體幾乎難以遏制的顫抖起來。

虛無的身體一陣晃蕩，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

前方的肖楚依舊自顧自地走著，完全沒有意識到趙北就在他的身後，轉眼便失去了身影。

趙北在原地呆了半晌，終於回神。他咬了咬牙，又跟了上去。

趙北在自己家門口追上了肖楚，此時的他正用手敲著他家的門。

他的家大門緊閉，窗臺上的盆栽發黃枯萎，顯然已經許久未有人打理。

趙北看到這情況，便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的母親雖然是個身體發福有點市儈的中年婦女，平常卻很喜歡擺弄花花草草。有時候對待這些花草比對待他這個親兒子還要好。猶記得某一年，他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盆栽，他的母親一連幾天都沒有理他，直到肖楚替他參謀，選了個盆栽送給母親作為賠罪，她才消氣。由此可見，母親對於這些花草是何等喜愛，又怎麽會任由它們枯死呢？

想到這裏，趙北心裏閃過一絲不安。

他看著肖楚在他家門口一直敲著門，卻一直沒有人開門。

“咚咚咚”的一聲聲敲門聲像是敲擊在他心上，讓他虛無的身體猛地一顫。

開門，快開門啊！趙北心裏無聲的吶喊，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熟悉的木質大門。

終於，門開了——

就像是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趙北瞪大了眼睛，想要看到那門背後的人。

一張疲憊蒼老的中年婦女面孔映入趙北眼簾，讓他不禁失聲痛哭。

他的母親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老了。

原本發福的身體此時顯得臃腫而老態，那原本還算黑亮的頭發裏竟然摻雜著不少的白發，配上下垂的嘴角，眼睛浮腫的面孔，整個人硬生生地老了好幾歲。

趙北看著她的母親神色黯淡，看到肖楚的那一剎那，卻是突然揚手給了肖楚一個耳光。

那一聲脆響將趙北驚得停止了哭泣。

他看到肖楚那一直挺直的脊背，突然在見到母親的那一刻彎了下來。原本修長挺拔的身軀，此時看上去卻是無比的頹喪。

“阿姨，我想來看看小北。”一種暗啞的嗓音從他喉嚨裏滾了出來，就像是好久沒有說話似的，語速遲鈍。

“不用。”趙北的母親聽到這話，像只護崽的母獅立馬吼了一句。邊說還邊用手將門關上。

肖楚急忙抵著大門，哀求似得說著“阿姨，讓我看看他吧？”聲音是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

“讓他進來吧！”屋子裏傳來一個略帶疲憊的男聲，那是趙北父親的聲音。

趙母聽到後，無聲地張了張嘴，看了看眼前的肖楚，最後還是垂下了推著門的手。

肖楚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為人乖巧又優秀，從小和她家小北就是好朋友。她一直是很喜歡這孩子的，只是現在出了這事，讓她難以用平和的心態對待眼前這個和她家小北同齡的孩子。

但是，眼前的肖楚實在與以往的優秀相比顯得太過頹廢，這讓趙母有些動容。

肖楚最終還是進了趙北的家，而趙北則是跟著他飄進了自己的家中。

家裏的擺設依舊沒變，還是那個樣子。卻已經是物是人非了。

他看著老了很多的父親和母親，內心一陣酸楚。

當他看到掛在墻上的黑白照片時，他也只是楞了片刻便回過了神。

趙北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即使看到自己的遺像也可以淡然面對，只是可憐了他的父親母親還有為他的死愧疚不已的肖楚。

在母親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中，趙北模糊地知曉了自己死亡的原因，但是真的是因為喝了酒，掉進了河裏的緣故麽？

“阿姨，我可以看看小北的房間麽？”肖楚的聲音微微沙啞，帶著一股倦意。

許是情緒已經穩定，趙母並沒有阻止而是幫肖楚開了趙北房間的門後，便偷偷地離開了。

房間裏的擺設簡單而溫馨，就跟普通男生的房間一樣，帶著股隨意的味道。大概是經常有人打掃的緣故，房間顯得很幹凈。

肖楚慢慢地走進屋子，環視了四周，然後坐在了趙北的床上，用手輕柔地撫摸著天藍色的棉被，神情溫和。

他眼睛微紅，濃重的黑眼圈配著著他蒼白的皮膚，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吸血鬼。原本光潔的下巴此時冒著點點青茬，顯得頹廢而淒涼。

他不知道，此時趙北正坐在他的身邊，將手放在他的面前晃動。

“北北。”肖楚突然出聲，將正在他面前揮舞著五指的趙北嚇了一跳。

“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他低低地說著，幾近自言自語。

趙北湊過耳朵，想要聽清他要說什麽。

卻見肖楚突然站了起來，快步走到了他的書桌前，拿起了放在他書桌上的一張紙條。上面是他所玩游戲的登錄號和密碼，是他為了防止忘記才寫下來的。

怎麽沒有收起來呢？

趙北看著肖楚打開了他的電腦，點擊了那個形狀是一把劍的游戲圖標，登陸了他的賬號。

身穿精致道袍的白發道士，道冠高束，冷面如霜，白光一閃出現在人物面板上。

劍狀的鼠標一點人物登陸，畫面一暗。

趙北的虛影頓時化作點點星光，漸漸飄散在空氣之中。

肖楚捂了捂胸口，感覺有什麽東西從他身邊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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