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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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依然由北都商業協會會長牽頭舉辦。當天去宴會之前,利巖把節前做好的西裝穿上,阿雨正在給他正領結。利巖如今已經是成年男子的身型,肩闊腿長,看起來十分可靠。

阿雨知道他這次又是和蘇小姐一起出席,盡管利巖早就交待清楚了和蘇靈境的關系,但是看著愛人和別人比肩而立,阿雨心裏仍然不免酸澀。

明天報紙上還指不定怎麽寫呢。

利巖擔心阿雨多想,伸手輕輕捏住他的臉,阿雨的嘴被捏得嘟起來,利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安慰道:“不要不高興,來,笑一個。”

阿雨眉眼下垂,悶悶地說道:“沒有不高興,我知道哥有自己的打算。”

利巖被他這幅想吃醋又不敢吃醋的樣子弄得心軟成一灘,忍不住在他唇上啄吻數下,“你放一百個心,我心裏只有你,過幾天給你個驚喜。”

阿雨被他那句“我心裏只有你”燙了一下,他紅著臉擡起頭,直直地看著利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利巖在宴會現場見到了黃金島藥廠批文發放負責人,人稱李局,李局五十歲上下,包養得當,十分儒雅,利巖被蘇靈境挽著,手裏舉著高腳杯,走到李局面前。

“李局好,我是蘇正申的女兒蘇靈境。”蘇二小姐舉杯和李局相碰,李局頗為給面子的碰了一下,喝了口杯中的酒。

蘇靈境看了眼利巖,開口道:“李局,這位是我的朋友,南榮利家的少爺,利巖。”

李局一聽利巖來自南榮利家,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他開口問道:“利仲桑是你什麽人?”他的官話中帶著濃濃的南地口音。

利巖禮貌答道:“您說的是我二伯。”

李局點了點頭,問道:“你是季棠的兒子?”

“是的,您認識家父?”

“認識,不過我跟你二伯二伯母更熟。”李局笑出聲來,怕了拍利巖的肩膀,說道:“不跟你打啞謎了,我跟你二伯和二伯母是同一批留美學生,哎呀,一晃好多年過去了,孩子們都這麽大了。”

李局的目光越過利巖,仿佛是盯著宴會廳華麗的吊頂玻璃燈,又或許他只是盯著遠處,而思緒早已漂洋過海,甚至穿梭了時間,回到了求學的青年時代。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那艘越洋巨輪承載著無數年輕人的夢,帶著他們對知識的求索和對國家的忠誠,對民族覆興的期待和對未來的憧憬,航向遠方。

利巖恭敬地舉起酒杯,對眼前這位長輩的故人說道:“李伯伯,我和蘇小姐打算在黃金島辦一座藥廠。”

“哦?年輕人做點實事,很好啊。”李局舉杯和他碰了一下,眼露精光,“打算在藥廠生產什麽藥?”

“鎮痛劑。”利巖低聲說道。

李局擡頭看了他一眼,又掃了眼蘇靈境,他想,眼前這兩個年輕人果然還不明白,但他願意相信他們遲早會懂,會有那一天的。

蘇靈境的心則提到了嗓子眼,勝敗就在此一舉。

宴會廳裏響起悠揚的小提琴聲,是帕赫貝爾的《D大調卡農》。李局微微側身,仿佛沈浸在這段音樂中,過了片刻,利巖才聽見他開口說道:“盤尼西林是個好東西。”

利巖和蘇靈境幾乎在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李局舉了舉杯,很快又被另一波人圍在了中心。

人群像海水一般,潮起覆而潮落,利巖在這陣紙醉金迷間,忽然想起了阿雨,不知道阿雨有沒有乖乖上床睡覺呢?

一周後,蘇靈境告訴利巖她已經拿到了藥廠的批文,並且打算辟出一條生產線,專門生產盤尼西林,利巖聽到後只是說:“你是老板,你來決定。”

蘇靈境在電話那邊難得地沈默了片刻,話筒裏傳來一聲貓叫,接著是幾句俄語,利巖握著聽筒等著蘇小姐的下文,蘇靈境卻有意地挑起了一個新話題。

“對了,北都大學歷史人文學院旁聽資格的批文下來了,我派人給你送過去。”

利巖聽到批文,嘴角忍不住翹起來,又一聽是歷史人文學院給的,那翹起的嘴立刻抿成了一條線。

北都大學歷史人文學院可不是最佳選擇,誰不知道學院裏有兩位教授頂頂出名,一位是講歷史的周教授,一位是講文學的陳教授。這兩位都讓蔡校長又愛又恨。愛,是因為他們的才學;恨,是因為他們激進的立場。

總之這兩位教授的種種事宜暫且按下不表,總有認得他們的那天。

可是蘇靈境到底出了力,利巖輕聲說道:“多謝。”

電話那端的蘇靈境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少來,掛了。”

利巖笑著掛了電話,那邊小桃正好走過來遞給他一個信封,小桃說道:“少爺,蘇公館的人今日來送蛋糕,緞帶上面夾著這封信,給您。”

利巖朝小桃點了點頭,讚許她的機靈,他撕開信封,拿出裏面薄薄的一張信紙,展開一看,果然是北都大學旁聽資格的批文。

他已經開始想象阿雨拿到這張紙時的表情了,他會用那雙清炯炯的大眼睛激動地看著自己,會用那雙白凈修長的手摟住自己的脖子,沒準還會主動親自己幾口……腦子裏的幻想一起來,利巖忽然有點受不住,只能強迫自己去想點其他的事情。

晚飯福媽做了香菇瘦肉粥,輔以小菜,還有一筐面餅,是福媽跟山東鄰居家的幫傭學的,正好露一手。

阿雨坐在餐桌邊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小松鼠,利巖盯著他的臉看,覺得有趣。阿雨註意到利巖的目光,咽下嘴裏的餅,小聲問道:“怎麽了?”

利巖搖頭笑了笑,說道:“沒什麽,看你可愛。”

阿雨知道利巖又在逗他,不再理會,低下頭專心喝起了瘦肉粥。

好容易挨過晚飯,利巖心裏藏著要給阿雨一份驚喜的意圖,把他約到自己的臥室。阿雨不情不願地鉆進來,嘴裏還抱怨著:“幹嘛呀,我還要算賬呢。”

利巖拉著他的手腕,順勢把人圈在懷裏抱得緊緊的,他的下巴輕輕磕在阿雨的發旋上。阿雨被利巖抱著,胸膛貼著胸膛,他能感覺到利巖的心跳得和自己的一樣快。

“想你了,抱一下。”利巖的手緊緊環著阿雨的腰,把這個人禁錮在自己的懷中。

“早上才出的家門,這才一天,”阿雨臉埋在利巖肩膀上,悶悶地說,“哥你真是……太,太膩歪了。”

利巖被他說得笑出了聲,“好好好,是我不對,是我太膩歪,”他把阿雨放開,在他腮上吻了一下,“為了向你賠罪,哥送你個東西。”說著就變魔術似的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微微擡了下下巴示意阿雨拿出來。

阿雨不明就裏,但還是順著利巖把疊成細條的紙抽出來,打開。

“……啊!”待他看清了紙上的字和那個鮮紅的印章,不由得驚呼出來,“哥,這是大學旁聽的批文,有了這個就可以去大學聽課了嗎?”阿雨神情激動地看著利巖。

利巖點了點頭,“沒錯,你下周一就可以去北都大學報到了。”

阿雨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喜悅,但想明白了又覺得心酸。這批文要是利家二老爺出面不難弄到,但二老爺不在北都,利巖和他的事情總要瞞著,所以這張紙是利巖求了人給他拿回來的。

利巖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這小家夥又在想東想西,於是他用手指輕輕刮了下阿雨的鼻子,說道:“別胡思亂想,這批文是跟蘇靈境公平交易得來的,不過只能讓你去聽課,畢業證是拿不到的,所以也不是多難的東西。”

阿雨猶豫了一會兒,開口道:“謝謝哥,我知道哥都是為了我,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麽大運,讓哥你對我這麽好。”

“我喜歡你啊,就憑這點還不夠嗎?”利巖捏了捏阿雨的臉,“在北都就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你又是我的心上人,我不為你為誰?將來有一天我們姜潤聲發達了,我還需要你罩著呢。”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出自屈原《離騷》

?2020-11-03 22:5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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