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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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

他的聲音漸漸弱下去,手無力垂落,蓬萊君捂住了他的眼睛,感覺到他纖長睫毛劃過掌心,溫熱淚水從他指尖滑落。

葉驍說,阿父,我沒法不愛他,可我不想愛他了。我應該殺了他,可我做不到……但是愛他這件事,太痛苦了,我沒法原諒我自己,阿父,救救我吧……

被他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哽咽著說:“阿父,救救我……”

蓬萊君頓了一下,“你要我為你做什麽?”

葉驍拉下他的手,側頭看他,與他一模一樣的朱紅色的眸子茫然地看著他,他嚅嚅地道:“……我不知道……”

他抽噎一聲,茫然地搖頭,血色的眼睛中現出了孩子一般天真的稚氣,他眨了眨眼,俊美面孔上大顆淚水滾落,“……阿父,我該怎麽辦?”

然後他笑起來,大顆的淚水從血色的眼睛中滾落而下,“阿父,我不想愛他了。”

那是他今生所見,最為絕望的葉驍。

他的孩子哭著對他說,他不想再愛沈令了,可只要葉驍活著,他就沒法不去愛沈令。

他的孩子與他一樣,明知錯付,無力自拔。

蓬萊君瞬間洞察了自己撫養長大的孩子絕望和他打算做什麽。

他只在心內衡量了一瞬,便撫摸著葉驍的頭低語道:“只要是你的決定,我什麽都好。阿驍,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閉了一下眼睛,從回憶中跳出,蓬萊君重新看回面前清瘦如紙的男人,他慢慢搖搖頭,“算不得好,也……算不得不好。”

沈令一下慌了,剛要再問,蓬萊君微微搖了搖頭,沈令猛的頓住,他低聲道:“……我的錯。”

是啊,沈令的錯,可承擔的人卻是葉驍。

蓬萊君沈默著凝視沈令,心內忽然有了一絲微弱的憐憫。

他愛的人不愛他,但是他至少還有葉驍,可沈令,什麽都沒有了。

蓬萊君輕輕搖了搖頭,緩緩起身離開。他離開前只對沈令說了一句話:“你失去葉驍了。”

沈令安靜地看他,閉上眼,無聲地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五娘死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他失去葉驍了。

葉驍願意為了他死,無論他對葉驍做了什麽,葉驍都會原諒他,但葉驍不會原諒他傷害他的親人——五娘、燦燦、窈娘、繁繁、翩然,這些人的死,他莫辭其咎。

蓬萊君聽了這句,轉頭看他,白發的男人那張漠然面孔上現出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情緒。

沈令說不好那是什麽,只能說是一個怪異的混雜了同情和冷笑的表情。

他搖搖頭,輕聲說,沈令,你什麽都不知道。

這是沈令最後一次見到蓬萊君。

元月初十,蓬萊君薨逝於成安京。

沈令是在三月初三上巳節那天見到葉驍的。

當時蓬萊君喪事完畢、馮映下葬、兵變諸人俱都定案,朱修媛之子登基為北齊國主,一切塵埃落定。

沈令等到的,是一杯宮內賜下,化去他所有內力的藥物。他有些奇怪的喝了下去,只想為何不是毒酒?後來一想,他這樣大錯,合該明正典刑,這杯藥不過是怕他出亂子而已,便心下坦然。

上巳節正是晚春,滿院芳菲,院內一棵老梨,盛開得如同燃燒的雪白的雲,沈甸甸壓彎了枝杈。

沈令正在涼亭內寫字,忽然聽到撲簌簌柔花輕搖,他一擡頭,看到葉驍拂開重雲一般的花,向他而來。

葉驍廣袖玄衣,犀簪玉冠,他忽然停住,似是枝杈勾住了頭發,他無奈地抽出發簪,一頭雪一般的長發剎那傾落,合著落花如雪,拂了一身還滿。

手裏拈著玉冠,葉驍朝他望來,映著沈令清瘦身影的,不再是雨前天空一般的深灰色眸子,而是一雙與蓬萊君一般無二,血紅色的瞳孔。

看到葉驍的一瞬間,沈令手中的筆落在案上,染了他滿袖的黑。他顫抖著,看向葉驍。

他怎麽了,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他怎麽變成這副樣子?看著那人走入亭內,在他對面停住,沈令按著心口,惶然地喚了一聲,“三郎……”

葉驍平靜地看著他,微一躬身,斂袖為禮,慢慢地道:“沈侯別來無恙,葉某久疏問候。”

哪裏不對……有哪裏不對,這不是他的葉驍。

葉驍從不曾如此平靜寧和。哪怕是戰場上第一次見面,他也從未用如此疏離語氣對他。

沈令只覺得自己像個被捅了一刀的氣囊,渾身的力氣往外洩,他快站不住,撐著桌子向後踉蹌了幾下,葉驍規規矩矩地一笑,“沈侯小心。”

不對……不對,葉驍怎麽了?這不是他認識的葉驍……

對方好心地搭了把手,扶沈令坐在石墩上,自己在對面落座,告訴他,對他的處分已經下來。

按理沈令必死無疑,但白玉京提了個要求,開出了一個讓塑月無法拒絕的條件:十五年之內,讓葉驍成為白玉京僅次於京主的長生獄主,執掌十二學宮。

白玉京下三位尊主,掌管一切政務的白玉京主、執掌學宮的長生獄主,以及執掌軍務的天上重主,不以血統傳承,而是有能者居之。

而這三個位子,京主與重主世代傳承,唯獨長生獄主這個位置,卻是空著的時候比有人的時候要多些。

無他,這個位置太重要了,成為獄主,就意味著白玉京所有的智慧可以為他所得所用——在此之前,從未有任何一國宗室成為獄主的先例,而作為代價,他們要沈令。

塑月是無論如何要沈令的命的,但這個條件擺在顯仁帝面前的時候,所有人都猶豫了。

最後顯仁帝一咬牙,把這個裁斷推給葉驍,讓他自己處理。

葉驍只思考了一瞬,便含笑答應。

這次兵變主要靠白玉京救援,再加上之前塑月鬧天花也是白玉京援手,對方擺出的條件又如此優渥,塑月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所以明面上,沈令是此次北齊兵變的禍首,自然與北齊監國葉驍和離,賜死以庶人禮葬之。

等這邊事情處理完畢,沈令就要前往白玉京。而這些沈令根本不關心,他一點兒都不在乎自己的未來死活,他充耳不聞,只惶然又近似於恐懼地看著葉驍,在對方說到告一段落的時候,一把抓住他的腕子,“三郎,你怎麽了三郎?”

葉驍側了一下頭,慢慢把他的手從自己腕子上撥下去。

沈令一身武藝全廢,根本掙不開,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被從葉驍腕上帶下,他擡眼看葉驍,對方一雙血紅色的眸子平靜無波。

他的心一點一點往下墜,沈令覺得自己落下淚來,微微眨眼,眼內卻一片幹澀。

他松開手,沈令的手一下搭在桌上,葉驍才道:“孤不慣與人親近,失禮了。”

他看著對面沈令抖得不成樣子,嘆了口氣,挽起袖子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沈令捧起杯子,一半喝了一半灑了,略微定了定神,葉驍含笑輕輕點了點自己額頭,清潤聲音徐徐傳來,“我只是在這裏,自己刺了一針罷了。”

沈令只覺得自己如同在寒冬臘月的雪地裏,被人兜頭澆了一身冰水。

葉驍之前曾經告訴過他,人類的所有感情,是由額前這一塊掌管,只要破壞了這裏,人的感情就會消失。

葉驍朱玉色的眸子凝視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對,如沈侯所想。我放棄了一切的感情。因為只要有感情在,我就沒法做到不愛你。”

“那就所有的,都不要了吧。”

正月初十,蓬萊君在他的懷中死去,然後消失。

是真正意義上的消失,剎那不見,契約之下,蓬萊君的身體與魂魄,都成為了永夜幽的美食,從這個人間消失了。

他的養父臨死前只摸摸他的面孔,對他一笑,道,“阿驍,好好活著。”

他抱著蓬萊君的衣服,呆呆坐了一夜,心裏想,這個世界上,我真的,什麽都沒有了。他又想,原來失去父親,是疼成這個樣子,比失去橫波、失去阿姐還要疼。

蓬萊君本想親手為他刺入這一針,他拒絕了,低聲說,失去阿父的苦,本就是我該受的,若我不受,豈不太便宜我了?

是啊,這人生百苦,那些愛他的人為他咬牙扛了,這最後一點苦頭,難道他還要耍滑不吃麽?

他該受的,就受著。

葉驍慢慢蜷縮成一團,抱緊懷中蓬萊君的衣服,在黎明到來的那一刻,他用一枚定靈針,刺入前額。

他掙紮了三日三夜,等他再次醒來,一頭青絲悉成白發,鏡子裏的人雪發朱瞳,一瞬間看上去,居然與蓬萊君有幾分相似。

葉驍伸手摸了摸鏡子裏自己的容顏。

從此之後,他無喜無悲,不嗔不怒,這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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