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5 章節

關燈
紅塵,他抽身而出,冷眼旁觀。

他只是想,自己絕不能再辜負蓬萊君了。

接下來是忙不完的事,終於塵埃落定,三月暮春之時,他來見沈令。

在見到沈令之前,他本是有些許的擔心。葉驍很清楚自己有多愛他,他甚至覺得,自己就算舍棄了所有情感,也可能還是會愛他,然後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直到他見到沈令的那一瞬。他終於放了心——他看著對面蒼白羸弱,如一張薄紙的男人,就如同看到一個陌生人一般。

他終於,不愛沈令了。原來,不愛他是這樣的感覺——心如止水,澈若明鏡。

他剛才看到沈令之前,其實腦子裏在轉,若自己還是愛他,那說不得就要殺了他再找個理由搪塞白玉京——如果沈令居然還能影響到已經破壞掉感情的自己,那他實在太危險了。

現在,他可以放心把沈令交給白玉京了。

你看,深愛一個人,為他小心翼翼計量籌謀是多麽難的事,可不愛一個人,把他秤斤論兩賣了換好處是多麽簡單。

但是於此同時,在走進亭內的時候,葉驍意識到一件事:他無法報覆沈令。

對沈令而言,這個世界上所剩,唯二重要的只有北齊和葉驍。葉驍是絕不會拿北齊來報覆沈令的,這未來是他塑月的領土,憑什麽為了一個沈令就自毀山河?那剩下的只有他自己——他又不瘋,肯定不會對自己做什麽。

何況,失去所有感情的葉驍,連“恨”也失去了。報覆沈令對他並無意義。

白發朱瞳,規規矩矩說話、規規矩矩笑著的葉驍,就仿佛一具精良的人偶,只為了他的祖國和責任奉獻餘生。

不。葉驍暗暗糾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他看著面前的沈令,心裏想,現在這般,就某個意義上,才是對沈令最大的報覆。

此時此刻,沈令的臉色灰白得像具屍體,他不敢看葉驍,只看著自己按在桌子上那只緊緊抓住桌角,指節泛白的手。要是過去,他怕早心疼得不能自已,可現在,他沒有任何感覺,就與他看到其他任何人一樣。

“其實沒有感情……感覺不錯,以前想殺人想得緊,現在也不想了,早知如此奇效,我就該早早給自己紮上一針,不必枉受這許多無妄之苦,害了這麽多性命。”他安慰一般對沈令說,頓了頓,微微低頭,“……所以還請沈侯準備一下,三日後啟程,前往白玉京。”

沈令一動不能動,只絕望地看他優雅起身。

他應該說什麽的,他應該說什麽留下他的。可他的喉嚨像是被扼住了一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葉驍又說了幾句什麽,沈令耳朵嗡嗡作響,聽不真切,最後,葉驍從袖中取出一方玉盒,輕輕一推,沈令低頭看看玉盒,又擡眼死死看他,葉驍示意他打開看看,沈令抖著手去拿,一下把盒子碰掉,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他俯身去撿,卻在看到裏面絨墊上滾出來的東西時,整個人楞住。

那是一枚白骨箭頭,上面穿了皮繩金鎖。那是他的心頭骨,葉驍從他身上取走,如今,還給了他。

他撿起來,撐著桌子起身,看著葉驍,葉驍對他一笑,“還君明珠,此物於我無用了。”

他不愛他了。所以他的心口骨,無法殺掉葉驍了。

沈令看著他終於掙出一句:“……三郎,我知道你不能原諒我,但——”

他說不出來下半句話,葉驍寬容看他,“我與沈侯之間,倒也論不到原諒與否。”語罷,葉驍微微一躬,對沈令柔聲道:“我祝君,長命不絕,心若琉璃,我與君就此別過,此生不覆,來生不逢。”

語罷,他轉身離去,而沈令知道,自己終於,徹底失去了葉驍。

他忽然明白了那日蓬萊君對他說的話。他以為他知道,不,他知道什麽呢?他什麽都不知道。

沈令想,他此時大概是應該哭的,可他一滴眼淚都哭不出來。

葉驍即不愛他,也不恨他了。他被從葉驍的世界裏趕了出來。

他連被葉驍報覆而死的資格都沒有,葉驍連報覆他這件事,都放棄了。

三月初六,沈令前往白玉京的卷丹學宮。

此宮為十二祭酒之一的趙胤所掌。趙胤將沈令奉為上賓,在學宮內研習兵法,更將自己獨子趙亭拜在他門下。

趙亭聰穎果敢,在藥學上也頗有天賦,據說也很得南莊的歡心,南莊和沈令兩人一身本事全傳給他,後來趙亭出仕大越,離開白玉京的那日,沈令將鳳鳴槍送了給他。

幼小的北齊國主在三年之後夭折,得了個哀主的謚號,葉驍繼任北齊國主,又過了幾年,北齊被塑月並吞,葉驍回了塑月,接的卻不是蓬萊君留下的大理寺的位置,而是青城君的職務,華蓋夫人幼子,名喚桔紫微的桔家未來族長,拜入他門下。

從此之後,塑月兇王之名一下滌蕩,葉驍以賢王之姿輔政四年之後,帶著紫微到了白玉京,接了蓬萊君的位置,做了玄翼學宮的祭酒,幾年之後,出任白玉京長生獄獄主,執掌十二學宮。

京主之右,空懸九十七年之久的寶座,終於迎來了它的新一任主人。

而沈令再未見過葉驍。

即便是在卷丹學宮,除非祭酒親來接送,他也不能走出他所居住的那個小小的院子。

他便常年坐在靠著大街那邊的墻下,只想著若有一日,葉驍從門口過,能聽到他的聲音就好,哪怕只有一聲,甚至於讓他知道,他曾從他門口路過都好

然後時間便這麽過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他終究沒有等到他的良人。葉驍放下了,他卻只能保持這份絕望的愛至死。

那麽長那麽長的歲月,那麽長那麽長的絕望,以至於他產生了幻覺,偶然一個回眸,眼角一道餘光,似乎就能瞥到一角玄衣,或者燭前半昏半沈的時候,房內角落恍惚聽到熟悉的足音與一聲輕笑。

他的餘生便與這些虛妄的幻象作伴,漫漫而長。沈令有時候會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人生可以重來,葉驍是絕不會選擇與他相逢,那他呢,他會怎麽選?

他與葉驍相逢五十年,從他手中得了五年溫柔韶光,這五年溫柔,抵不抵得過一生淒楚?

沈令不知道。他只想再看葉驍一眼。

唯有此願而已。

那是他與葉驍相遇之後的第五十個年頭。

沈令已垂垂老矣,這日,他正在書案邊寫字,寫的是鐵鉤銀劃,拿血拿命刻在他心頭的那個名字:葉驍。

當時外頭似有人嫁娶,好不熱鬧,然後他不知怎的,寫完一張字,忽然擡頭,便看到葉驍坐在窗邊,本自向外張望,他一動作……葉驍心有靈犀,懶洋洋轉頭,瞇著眼睛笑看他。

即便已經華發皚皚,他的葉驍依然笑得一如昔日年少,風流驚人,此情忒多。

他手中的筆一下落地,他看著對面與他一般老去的男人。

他終於等到葉驍了。

沈令便死在了那個春日黃昏。

老者伏在書案上,看著空蕩蕩的窗邊,含笑而亡。

他的學生為他處理喪事,只說老師接近八十高壽而亡,無病無痛,含笑而終,算是喜喪。

而當沈令的死訊傳入玄翼學宮的時候,葉驍剛剛結束了一場十年的長眠,他從冰池中破水而出,身旁他的弟子為他奉上裘皮,他不在意地裹在身上,坐上軟轎,往自己的寢室而去。

身旁侍從把這十年來發生的事情一一稟報,他默默聽了,順手將直垂腳底的雪白長發隨意挽了挽,在聽到沈令兩個字的時候,他頓了頓,喃喃自語似的說了一句,我這一輩子,答應過他的事,倒真是全做到了……

他答應過沈令,死在他後面,他做到了——他答應過沈令的,有哪件事沒有做到呢?

葉驍看向身旁美艷正盛的弟子,想起他上一次醒來,她還是個稚氣猶存的小姑娘,不禁感慨時間如白駒過隙。

他的故人一個一個離世,而他仰賴白山大君的庇佑與長年沈埋冰池延續他本就遠較常人漫長的生命——他必須活著,他活著,永夜幽就不會降臨。這是他最後的責任了。

葉驍看著自己依舊年輕而充滿光澤的修長雙手,心內想,幸虧他破壞了自己所有感情,不然就他以前那般心軟,這漫長的獨活歲月,不知要怎麽捱過。

幸好,幸好。

一念及此,葉驍忽然想起什麽,他吩咐侍從,沈令的喪貼他親自來寫。他甚至還頗有餘裕地打趣了一句,道,這麽多年,我的字終於還練得不錯。想必沈侯泉下有知,也不會嫌棄了。

身旁弟子嬌笑一聲,他裹緊裘皮,在轎上合了眼,只想著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