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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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勾起,眼淚卻止不住。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他忽然想到:葉驍倒是很容易哭得很。

他終於笑出來,微微閉眼,淚水滴答滴答落在掌心。

沈令仰頭咽了應神丹,淚水從眼睛裏湧出來,順著面頰劃到鬢發裏。

沈令想,三郎,我為了你哭,為了你笑,為了你歡喜哀傷怨怒癡嗔——三郎,我只有你了。

十一月十七,蓬萊君回書,黛顏所缺的物資不日就會到。同時,他已經向白玉京求援,這次事關重大,支援的人應該很快就到了。

看到白玉京會來人,黛顏心中稍寬,他看著手裏的物資單,分外感激當年生怕葉驍受委屈而拼命給他塞東西的自己……列古勒現在全靠那幾十大車東西挺著。

十一月二十,葉驍高燒五天之後,身上開始發痘。

十一月二十三,隨著葉驍去搜索陶覆的十名禁軍中,陸續有人開始發熱。而同一天,白玉京的人到了——

領頭的是南莊,看著笑瞇瞇的中年富態男人,黛顏這麽多天心中終於一松。

南莊帶了一百多人過來,全是他座下精選出的弟子,比之列古勒的土方大夫不知道高了多少。

南莊這次不計前嫌,盡心盡力,坐下弟子一下馬立刻開始工作,分工明確,有條不紊,其中一些醫學防疫理念大膽創新,即便出身黛家這樣三百餘年的醫學名門,黛顏一觀之下也大受裨益,互相交流,年初那些在滇南的芥蒂也就煙消雲散了。

南莊仔細詢問這次事由起因,他提出要見韓十二,黛顏忖度了一下,韓十二這人雖然瘋,但爽快,該說的早說完了,便帶南莊去見韓十二。

南莊問的全是關於“瘟種”的問題,問完出來,便和黛顏去看葉驍。

進到帳內,黛顏躊躇了一下,決定這種時候還是說實話的好,他拉住南莊,悄聲道:“南師,有一件絕密的事情,我想了想,還是要告訴您。”

他語氣沈重,“南師……‘瘟種’十瓶,但,只找到九瓶。”

聽了這句,南莊那張一向笑瞇瞇的臉剎那斂去了所有表情,他低頭沈思片刻,只簡短道了一句,隨機應變吧,便掀開帷幕,走向葉驍床邊。

第五十四回 伏水鶴(上)

第五十四回伏水鶴

二十四這一天,葉驍身上的痘疹開始潰爛,南莊用烈酒煎煮升麻給葉驍通身擦拭,葉驍疼得渾身抽搐,根本叫喚不出聲,擦一下滿手血,血水一盆一盆端出去。

南莊冷靜得像是在擦一塊死豬肉一般。

到了二十七,傳染的軍士也開始發痘,當天夜裏就死去了一個。

屍體和帳篷立時被拖出去燒了,然後有兩個列古勒的大夫也傳染了。營地裏一時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這天傍晚,南莊叫來黛顏,淡淡地道了一句,“采漿吧。”

黛顏心內一緊,點了點頭,和他一起到了葉驍的帳篷。

葉驍的痘瘡還在潰爛,絲毫沒有愈合的跡象,他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剛用酒擦過全身,疼到勉強清醒,掙紮著喝了口蜂王漿。南莊到他榻前微微躬身,“殿下,我們要采漿了。”

按照韓十二教的防疫的方法,到了今日,葉驍身上天花的毒性已轉入體內,外面膿漿毒性已弱,取了之後用人乳稀釋,浸潤細棉片,捏成如棗核一般小巧,塞入鼻中,六個時辰後取出,七日之內只要發一場高燒就可終身不再得天花。

本來不應該取葉驍身上的膿漿,但是要等別人發痘取漿,卻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了——現在就是在跟時間賽跑,韓十二的這個方子需要盡快驗證是否可行,如果真的可行,就要趕在明年開春在北疆迅速推廣。

葉驍看他們一眼,疲憊地閉上眼。

黛顏咬著牙,將他身上還完整的痘疹刺破,擠出裏面黃色膿液,收進瓷瓶。

這應該是極疼的,但是葉驍沒力氣掙紮,只是每被刺破一處,他輕輕的抖一下。

取完痘漿,兩人到一處密封帳篷制備痘苗,他正稱量人乳的時候,聽到背後南莊平靜地道:“……只怕殿下撐不過今晚了。”

咣當一聲,手裏的銀瓶墜地,黛顏雙手撐在臺子上,勉強穩住自己。

南莊有條不紊地稱量、稀釋,捏合,再不說話。

制備出來的第一個痘苗,黛顏本想給自己用,卻被南莊制止了,他坦言第一枚痘苗毒性太大,黛顏是這裏僅次於南莊的大夫,現在不能失去他。

結果這枚痘苗落在了燦燦身上。

嬌小女子這幾日一直守在葉驍旁邊的帳篷裏,她伸手向黛顏,一雙瑩潤眸子一瞬不瞬地看他。

黛顏看了她片刻,苦笑一聲,讓她仰頭,把痘苗塞進了她的鼻孔。

他分明看到燦燦的眼睛在說,她與葉驍,同生共死。她發過誓的。

給她塞好,然後叮囑了她幾句,說著說著,黛顏終於忍不住,俯身抱住了才到他胸口的女子。

感覺到肩上濕潤,燦燦反而一笑,她像是哄小孩一樣輕輕拍拍他,然後推開他,擡手擦幹他面上淚水。

她用眼神告訴他,你是個大夫,還有那麽多人等著你呢。

她說,顏顏,去吧,如果你救不了葉驍,那你至少要救別人。

黛顏在他肩上點點頭,擦掉面上淚痕,走到沈令帳篷前,低聲告訴他,葉驍只怕撐不過今晚了。

他的對面良久的沈默,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聽到沈令淡淡地道:“我知道了,謝謝長史。”

這天傍晚,葉驍突發了一陣迅猛的高燒——那就像是他這具身體最後的反抗一般,大概半個時辰之後,這場高燒就跟它來的時候一樣迅速的退去,葉驍的身體慢慢涼了下去。

黛顏知道,他要死了。

他放下手邊所有的工作,端著蜂王漿,陪在葉驍身邊,拿軟棉給他潤濕嘴唇。

三更天的時候,葉驍忽然醒過來。他睜開眼,即便面上血肉模糊,一雙深灰色的眼睛依然多情婉轉。

葉驍微微轉了一下頭,四下看了看,眼神裏似是滿意又似是遺憾。

他低聲道:“……沈侯很好。”

葉驍眼裏那股遺憾少了些,眼睛似乎更明亮了一點。

黛顏忽然就想到,自己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當時兩個人都是丁點兒大的孩子,葉驍被蓬萊君抱在懷裏,他跪在地上,心裏只想,他從沒見過這麽精致好看的娃兒。

葉驍從蓬萊君身上好奇往下看,問你是誰呀。旁邊宮人答道,這位是黛大人的弟弟。

他從小就是這麽被人介紹的,最開始是黛大人的兒子,父親沒了,就變成是黛大人的弟弟——無論在哪裏都是。

他資質平平,又是次子,從小就蜷縮在父親和哥哥的影子裏,他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哪知葉驍一皺眉,他說,我在問他是誰,與他哥哥什麽相幹?

這是黛顏人生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你是獨立的個體,好就好,壞就壞,與你父兄毫無關系。

接著就這麽二十多年,風風雨雨走過,比尋常的親兄弟還要親近一些。

現在,這段路要走到頭了。

黛顏什麽都沒說,他戴著手套的手握住葉驍滿是皰疹的手,感覺到指尖有一點柔弱的回握。

他看到葉驍對著他拼盡全力地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

葉驍慢慢地涼了下去,他的呼吸開始變得長而弱,像是風中殘燭。

然後他安靜的,吐出了最後一口呼吸。

而在數丈之外的帳篷裏,沈令安安靜靜地躺在褥子上,睜著眼,看著棚頂。

他前些日子一想到葉驍就心如刀割神魂不寧,但是在聽到黛顏那句“恐怕撐不下去”的時候,卻非常非常平靜。

他腦子就像結了冰一般冷靜。

他在想,葉驍死了,他得先把他的喪事辦完,再安置好別人——窈娘還好,現在是九品女官,五娘就得費些心思,才能安穩半生。

還有承嗣、下葬等等,事情又煩又多,都弄完了,他才能去見他——希望葉驍黃泉路上走得慢些,能被他追上。

他想,我活著都不怕,何況死呢?

第五十四回 伏水鶴(中)

黛顏就這麽握著葉驍的手,怔怔地坐在那裏。

然後他霍地一聲站起來,卻又不知道自己幹嘛要站起來,只知道自己若再不動彈,就怕又會哭出來。

他原地轉了兩圈,想了想,得給他擦身,不能讓他這麽臟兮兮血淋淋的。剛要去拿布巾,又忽然想起,不行,要趁著屍毒未起趕快采漿,這樣才能救更多的人。

他拿起銀針和瓷瓶,正要去采漿,忽然不知道哪裏來的風,帳篷裏蠟燭一下滅了,四周一片漆黑,葉驍垂在榻邊的那只手滑冷一聲輕響,四只鐲子滑下來,其中碧綠的那只開始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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