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5 章節

關燈
異常,想的全是葉驍。

他只想怎麽不是自己從那邊上去?怎麽不是他遭了“瘟種”?

要是葉驍感染了天花怎麽辦?不、不會的,他身被四神眷顧,最眷顧他的永夜大君是司病之神,還有蘇生大君,那是司藥之神,他不會有事的。

他一邊這麽安慰自己,卻止不住腦海深處有個聲音冰冷地道:葉驍再強,也是個人。是人就會生病、就會死。

他知道啊,他知道啊。

今年九月葉驍就生過一次病,他當時在外頭巡視列古勒,風塵仆仆回去縣衙,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嚇了一跳,立刻沖到房內,看到葉驍靠在炕上,前面榻桌上放著筆墨,正在批京裏送來的大理寺的案子——眼看又是秋決時分,蓬萊君從不管他身上還有沒有其他活兒,只管大理寺的活一份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別人生病都是格外脆弱,葉驍卻不一樣,他平日喜歡撒嬌,但是真病了卻兀自強撐,絕不麻煩別人。

看他帶病幹活,沈令心疼得不能自已,葉驍卻對他溫柔一笑,軟軟地喚了聲:阿令回來啦?

他看著沈令,一雙本就多情的眸子因為發燒而顯出一種格外的瑩潤,沈令上去摸摸他的額頭,又看他身上中衣是不是有汗,葉驍笑著說,就是著了涼,沒事兒的。燒昨天就退了。

埋怨了他幾句老是貪涼,沈令讓他好好躺著,剩下的案卷他來批。

葉驍點點頭,乖乖地靠在他身邊,一雙深灰色的眼睛脈脈深情,含笑看他,柔聲對他說你出去這些日子,我想你想得緊。

他當時心中一熱,俯身在他眼皮上輕輕吻了一下。

炕上暖烘烘的,一股降真香和藥香混合的味道,葉驍蜷在他身邊,安靜乖巧。

然後葉驍就在他身邊這麽纏綿繾綣地待了整整一個白日。

日光清澈,他的戀人像只困倦的小貓,窩在他身邊,他擱下筆,葉驍就會望向他,平日兇戾美貌此刻居然有幾分稚氣。

——那只是一個發燒,他還能和葉驍依偎,親吻他的面孔。

可現在是“瘟種”。

那麽多那麽多的“瘟種”,落了葉驍滿身滿臉。

葉驍現在還好麽?葉驍不好了也不會說,只會咬牙忍著,和誰都不說,什麽苦都忍著,他想想都覺得心裏疼得慌。

他指頭深深摳進掌心,兩只手血淋淋八個口子,滿手的血,他卻一點兒都不覺得疼——他憑什麽疼呢?

傍晚的時候黛顏隔著帳篷告訴他,葉驍到了,他立刻問怎麽樣,帳篷外的男人沈默了片刻。

沈令覺得渾身的血都冷了。他忽然想吐。

他指甲重又陷入手上的傷口,鮮熱的血滾下來,滴在羊氈上,過一會兒就涼了。

沈令費盡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立刻沖出去看葉驍的沖動。

他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說點什麽,可說什麽呢?對不起?還是葉驍沒事兒吧?哪句話是有意義的呢?沈令茫然地立著,不知過了多久,黛顏重重地嘆了口氣。他說,葉驍現在高燒,不樂觀。

沈令知道,天花的第一個癥狀,就是高燒。

葉驍這個年紀,得了天花,幾乎不可能活下來,

他胃裏像是裝了一塊浸過醋的石頭,又酸又重,拽著所有的內臟往下沈。

黛顏停了一下,憂心忡忡地說:“天花按道理講,就算得了也沒這麽快發作,我只怕‘瘟種’毒性太烈了……”他這話說了一半,言下之意就是毒性如此之烈的“瘟種”,到底能引發什麽樣的癥狀,他完全不知道。

安靜地聽他說完,沈令平靜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長史還要多保重自己。

他站在門口,聽著黛顏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拖著腳走遠了,等足音徹底聽不見了,沈令走到帳篷角落,抓過囊袋,非常冷靜地把剛吃過的晚飯一口一口,全吐了出來。

最後吐到膽汁都出來,他漱了口,躺回被褥上,躺了一會兒,只覺得冷。

他起來把帳篷裏所有能蓋的東西都疊在身上,卻還是冷,身上明明汗都下來了,骨子裏泛起的冷卻讓他一陣一陣的抖。

這種冷蓋多少被子都沒用。他知道,這個冷,是因為葉驍不在他身邊。

他摸著自己的額頭,一片濕冷,他心中忽然升起了怨恨——為什麽他沒得天花呢?

那麽近,他距離葉驍那麽近,在“瘟種”襲來的那一刻,葉驍沒想著閃身而過,他唯一做的,是一掌拍出,讓他跌落雪坡,沒讓他沾染上一點“瘟種”——葉驍本可以不沾染到“瘟種”的。

他知道葉驍當時在想什麽——他在想,寧肯自己死了,也決不能讓沈令沾到“瘟種”,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也不行。

他知道葉驍為了不讓他碰到“瘟種”,寧願犧牲自己的命,可他明明知道,此時此刻卻只想著,為什麽我沒得天花呢?

為什麽不是我?

第五十三回 千瘟生(下)

整個列古勒被封閉了。

沒有黛顏手令,不許任何人進出。

一群鄉老向黛顏進言,說必須向流霞關求援,黛顏擡眼,面無表情,一字一句地道:“今天就算列古勒的人全死了,你們死了、我死了、縣令死了、衙內也死了,都不能讓‘瘟種’流進流霞關。”

他凝視著面前所有人,“塑月生死興廢,在此一城。即便闔城盡滅,也決不能讓瘟疫擴散。”

語罷,他寫好書信,正式函告流霞關此事,也通知了此時已抵達的橫波。

橫波本來就是在軍隊裏討生活的,母親是當權王姬,自己又長袖善舞,哪裏都周旋得開,她居中斡旋,居然說動了一直對葉驍頗為憎惡的流霞關,以恐有北狄犯邊為借口,暫時封城。

列古勒與葉驍,就此孤懸塞外,與天掙命。

十一月十五,“泥銷骨”發作的這一天,沈令水米未盡,他睜著眼,躺在褥子上,沒有吃葉驍給他做的能讓他毒發時陷入昏睡,減輕痛苦的“應神丹”——他憑什麽吃?

葉驍掙紮在生死邊緣,他憑什麽讓自己好受一些?他應該更痛苦才對啊,不然怎麽對得起葉驍?不,即便他現在死了,粉身碎骨,也於事無補——只要葉驍得了天花,他便對不起他。

下午黛顏過來給他送飯,他從帳篷的送飯口伸出了手,黛顏把了脈,輕聲道,“你應該是沒得天花。但安全起見,還是待足日子吧。”

沈令不做聲,只默默收回了手,把食盒放在一邊,黛顏沒走,他躊躇良久,才低聲道,今天葉驍確診,是重毒天花,天花裏毒性最猛烈的一種。

沈令渾身震了一下,指頭陷進掌心,剛結了薄痂的傷口破開,雙手滴滴答答地又往下淌血。

黛顏似乎斟酌了一下,難得溫和地開口——葉驍送回來的時候,黛顏認為葉驍感染“瘟種”,都是沈令的錯,對他的態度十分不好,所以當黛顏口氣一變的時候,他只覺得心猛的往下一沈,心中竟然升起了幾分驚懼。

“……中午的時候,阿驍醒了一會兒,他讓我跟你說,‘應神丹要乖乖吃,你不吃,讓自己難受,才是對不起我,你記得,你疼一分,我就疼十分’。”

當時葉驍燒得神志不清,嘴唇幹裂,眼睛都燒紅了,說話顛顛倒倒,好不容易清醒了一會兒,他只記著今天十五,沈令要捱“泥銷骨”,他擔心沈令鉆牛角尖,將所有過錯攬到自己身上,不肯吃應神丹——那麽多事情裏,他心心念念牢記的,是沈令的事,費力讓人叮囑他,要吃藥,不要硬捱。

他只想著,不能讓沈令疼,不能讓他難過。

他一心一意,只想珍惜沈令,也讓沈令珍惜他自己。

黛顏說完這句便飛快走開,沈令怔在當場。

他呆站在那裏半晌,然後他幾乎是木然地移動視線,看向桌子上已經放冷的食盒。

葉驍燒成這樣,也掙紮著告訴他,他若疼,他也疼。

是啊,他也一樣啊。葉驍疼,他便疼極。

他想起葉驍曾笑著對他說,阿令,你該更珍惜自己一點。

沈令慢慢坐回去,打開食盒。飯菜冰冷,他一口一口吃掉,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有些詫異地看著空食盤裏一小窪水漬。

哪裏來的水呢?

他仰頭往上看,棚頂羊氈幹燥,沒有潮濕變色,他疑惑低頭,一滴水珠落下,在空盤裏濺起小小一痕。他有些遲疑地摸了摸臉,卻是滿把熱淚。

原來,他哭了啊,那是他的淚水啊。

家破人亡之後,他便再沒哭過。

他幾乎忘記了流淚這件事。這麽這麽多年,他第一次哭,毫無所覺,眼淚就這麽淌了出來。

他為葉驍,灑盡心頭血,拼卻淚闌幹。

沈令心裏忽然有些好笑起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