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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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嘆了口氣,知道沈行已經泥足深陷,他將剛才那點溫情全部收斂,沈聲道,“既然如此,那你走吧。”

沈行咬著簪子笑吟吟地看他,一雙鳳眼水光瑩潤,風情萬種,他綁好頭發,取下唇間噙著的發簪,別好之後,笑道:“只要不遂哥哥的心意,哥哥就要趕人,阿爹生前讓我們兄弟友愛,可見全被扔進狗肚子了。”

沈令看都不看他,沈行吃吃一笑,從袖子裏取出一張請帖,輕飄飄地放在桌子上,“喏,我幫人傳個信,你要不要來,隨你。”

說完,沈行轉身出門。

此時裏坊剛開,外頭有馬車候著,他上了暖車,放下車簾,向後仰靠,咬著拇指,面上兀自帶著笑。

來不及啦,哥哥。

早就來不及了,我們誰都回不去了。也走不脫了。

十八年前你沒有保護得了我,那就,什麽都時候都保護不了我了。

他閉著眼笑起來,秀美絕倫的面孔上帶了一絲怨毒的稚氣。

第二十二回 斷鴻聲(上)

第二十二回斷鴻聲

待沈行走後,沈令過了好半天,才慢慢撐起身子,心情覆雜地拿起沈行留下的那封信箋。他展開一看,饒是他這麽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都面色丕變。

他一把把信團起來狠狠扔到地上,按著額頭胸口劇烈起伏,片刻之後,他定定神,猶豫了一下,俯身彎腰把信箋撿起來,打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搖搖頭,掀開桌上燈罩,就著裏頭殘火,將信箋點燃。

青煙一縷,剎那飛灰。

他慢慢走出門,小廝說昨晚有個客人來訪,見他睡下把東西一撂便走了。

沈令清楚這個所謂客人就是沈行,裝作走了,後半夜又潛進來。他送來的東西倒不多,一些北齊特產的熏鵝、紅糟鰣魚、風幹羊之類,還有一壇靈溪酒。有幾方細巧錦盒裝的頭油香粉,他拿在手裏掂了掂,重量不對,把盒子一拆,果然夾層裏封著厚厚一疊金葉子。

金葉子有一百兩,除此之外,還有一匣上等美玉和珍珠寶石,十幾萬貫錢總是有的,大概就是沈行說的所謂私房。

沈令想了想,把值錢的裝好,剩下東西全打賞了漿洗婆子和小廝,二人喜得眉開眼笑。

他到秦王府,把所有黃金珠寶都給了窈娘。

窈娘看著桌上生輝的黃金珠寶,只楞楞看他,最後終於攢出點力氣,抖著聲音道,“……這是……什麽意思?”

“……無論男女,總要是有些財物傍身才好。”沈令平靜說道,窈娘看他,面上那點強作的鎮靜再也繃不住,她臉色煞白,不自覺地倒退半步,強笑道,我要財物傍身作甚?

看她樣子,沈令心下不忍,但是他既對窈娘無意,就不如快刀斬亂麻的好,不如趁這個機會,索性說開。

沈令深吸一口氣,平靜地道:“這是你以後的嫁妝。窈娘,我早說過,我受過宮刑,是個宦官,並非良配。”

窈娘看他,嘴唇輕抖,沈令說完之後,忽然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自失一笑,望向別處。

然後,他聽到窈娘極輕地道,可是阿令,我也受過宮刑。

“——!”沈令一震,飛快看向窈娘,窈娘盯著他,紅著眼睛,蒼白秀麗面容上浮現了一抹慘淡微笑。

她輕聲道,阿令,你知道沈行對我做了什麽嗎?

到死她都記得那天,沈令被抓走,闔府被抄,她被抓著發髻拖出去,扔到地牢。

她想起了之前被抄家發賣的慘烈遭遇,本想著咬舌速死,忽又想到,她若死了,就見不到沈令了,若她再熬熬,能再見他一面呢?

然後,那個和她心愛的人流著一樣血脈的惡魔微笑著,一身華服,施施然到了她面前。

沈行對她說,我這兒對付女人的法子可太多,但是朱夫人好歹算是我的嫂子,便還是要照顧下親戚情誼。

他悠悠然地逼近她,像是毒蛇吐信,在她耳邊細語,夫人,還是處子罷?

她的噩夢就此開始——

“……沈行,對我用了幽閉宮刑。”窈娘哽咽了一下,慘然一笑。

她被捆在特制的木凳上,木槌一棒一棒打在她腹上,直到孕育孩子的子宮和著血從身體內脫落而出。

雙手虛虛攏在小腹上,窈娘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她卻笑出來,她說,阿令,我這輩子,也當不了母親了。

沈令心中劇痛,他上前一步,把她摟在懷裏。

窈娘既像他的女兒,又像他的妹妹。

窈娘之於他,就是當年慘死在他面前的姐姐和母親,當他從大雪裏把她抱起的剎那,他覺得,當年他救不了母親和姐姐,但是,他可以救窈娘。

可她都遭遇了什麽啊!是不是只要他今天沒有逼迫如此,窈娘就絕不會告訴他這件事?

他忽然想起早上他對沈行說的話。是啊,怎麽可能走呢?他和沈行手上都是血,憑什麽一走了之,從此過上安穩人生?

他們欠別人的,沒有還,別人欠他們的,也沒有還。

沈令緊緊抱住她,懷裏的女子卻慢慢的,堅定地推開了他。

她背過身去,沈令聽到她抽噎了數聲,過了好一會兒再轉過臉的時候,她擦去了眼淚,只眼圈微紅,對他一笑,“我知道的,阿令,你不喜歡我,只把我當妹妹看,這些我知道的,但我一直癡心妄想……”說到這裏,她哽了一聲,搖搖頭,“……你說得對,任何時候都要有錢傍身,這些東西我先收下了。”

語罷,她向沈令輕盈行了個禮,道,妾身失禮,還望沈大人莫怪。

她喚他沈大人,不再喚他阿令。

沈令與她,除了救命恩人這一次關系,在剛才,其他所有徹底了斷。

沈令合了一下眼,對她躬身還禮,道,“沈某叨擾,還望娘子海涵。”

他轉身而出,而在他走後,扶著那方錦盒,窈娘仰著頭,無聲地笑起來,閉上眼,潸然淚下。

在這一刻,她的夢徹底的醒了。

她夢裏有簪花風流張敞畫眉,有窗下嬌聲笑語,有為良人洗手作羹湯。

可她的夢裏良人啊,卻不愛她。

她夢裏的那些花終於枯萎,她夢中良人轉身而去,再不回頭。

你看,喜歡一個人,是多麽苦的一件事。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捂著嘴,終於無聲大哭。

二月二十,卞陽公主一行抵達京郊行館,二月二十三,葉驍奉命親迎入京,公主入住城內的北齊行館。

二月二十六,看著行館道賀的人少了一些,沈令備了份禮物,前往拜見卞陽公主。

卞陽公主生母乃是北齊國主元後的嫡親妹妹,元後薨逝之後入了宮,位在貴妃,代替姐姐撫養太子成人,後來在卞陽公主三歲那年病逝。太子憐惜卞陽,便領回東宮自己親手撫養。

卞陽和先太子名為兄妹,實為父女,沈令照顧過她幾年,印象中那是個姿容秀美,溫婉柔順的小姑娘。但是一晃快兩年未見,太子被殺,她被挑中遠嫁,不知道她現在怎樣。

沈令被領到行館內一處花廳裏,與卞陽公主隔簾而晤。

與沈令記憶中相比,她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珠簾後的少女一身妃色深衣,正襟危坐,再也不是那個會跑出帷幕,拉著他的手從他袖子裏掏蜜餞吃的活潑女孩了。

沈令忽然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該說什麽呢?能說什麽呢?真是他鄉故人相見,唯有無言。

讓侍女退下,片刻之後,卞陽公主低低問了一句:“沈侯……你還好罷?”

“……臣,還好。”

卞陽短促地笑了一聲,她微微轉過臉,少女面龐在春日顯出一種珍珠般的潤澤無瑕,“……我還沒嫁進塑月,沈侯大可不必稱臣。”

“北齊是臣故土,無論如何,這點不會改變。”

卞陽良久的沈默,她在珠簾後閉了一下眼,低聲道:“可是我們都回不去了……”她笑了一聲,“不過那種地方不回去也沒什麽不好。”

沈令沒說話,卞陽打開他帶來的食盒,裏頭是窈娘做的北齊點心:撒著胡麻的金絲餅、艷如胭脂的貴妃紅、還有入口即化,宛如雪花的甜雪,她忽然笑了笑,“……這些我以前都吃過,阿令你偷偷帶給我的,那天我琴沒彈好,被哥哥罵……”她的聲音忽然就小了下去。

那聲阿令一出,沈令心中一陣淒楚。這個被他撫養長大,喜歡纏著他的小姑娘,最喜歡在沒人的時候拉著他的袖子撒嬌,一疊聲地喚他阿令。

沈令素來心硬,唯獨對這粉雕玉琢的小娃兒心軟,只要她水汪汪仰頭看她,便什麽都依她。

而她現在長大了,兄死國傷,嫁到敵國,做一個只比她小四歲的孩子的繼母、一個年紀足夠當她父親的男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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