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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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遠山沈聲一喝,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有失分寸,躬身行了一禮,語重心長道:“初春時節本就是惡疾肆虐之時,以殿下如今的身子,須珍重再珍重,實在大意不得。”

“尤其不可著涼,以防寒氣入體,傷了根本。”

“倘若殿下不愛惜自身,老夫縱有妙手回春之術,做什麽皆是徒勞啊。”

李然雖然對他這番措辭不太感冒,可也明白老頭子苦口婆心地說了這麽多,全是為他著想,受教地點了點頭,道:“好。我會註意,你別擔心。”

李遠山得他一言,這才釋然,卻也不敢松懈,用藥施針沒有半點馬虎,唯恐一個不當心,又出點什麽紕漏。

待李遠山離去,老嬤嬤吩咐巧馨等人關好窗子,只留一扇透氣,又放下重重帷幔,以防寒風入室,又將沈香撤去換了苦膽草。

餵李然喝了藥,見李然精神不佳,不禁心有淒然,拍了拍他壓在被角下的手,低聲勸道:“殿下心中不痛快,老奴如何不明白?可自古以來,男子三妻四妾便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何況是天家後宮?”

“殿下如今已居一人之下千萬人之上的尊位,切莫因小失大,惹陛下不痛快。咱們雖為皇族出身,可如今到底只是降國屬臣,論家世背景,如何能跟那些北燁望族相提並論呢?”

“殿下,您聽老奴一聲勸,別為了選秀的事跟陛下不痛快。您不痛快,陛下心中也必定不痛快。可再如何不快,也不能自怨自艾。老奴冷眼瞧著,陛下心中有殿下,才會如此疼愛二位殿下的。”

“說句僭越的話。陛下到底是天子,縱使再如何疼愛殿下,這後宮,總還是要有的。”

“殿下從前性子太冷,如今這樣,老奴深感欣慰。後位人人想要,天子的寵愛卻不大可能一生一世。想要保住這無上的尊位,唯有寵而不驕,賢惠寬和,才是要道。”

“老奴乃一屆婦人,讀書識字斷然比不得殿下,可若論後宮生存之道,卻還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殿下,咱們如今雖有太子殿下倚傍,但許多事未成定論前,誰也說不得準,俗語說,退一步海闊天空。您可千萬要沈住氣,來日方長。”

李然暗暗吃驚,老嬤嬤平日裏並不多話,偶爾提點一二,也是點到即止。

斷然不會像現在這樣,字字如珠,句句箴言。

她是以一個過來人,一個在後宮生存了大半輩子過半百年歲老人的身份,傳授他生存之道,語重心長,掏心掏肺。

李然捫心自問,如何能不動容?

他將手從錦被下抽出來,緊緊握了握老太太的手,道:“你放心,我不會亂來。讓她們都放心,我有分寸。”

老嬤嬤擦了擦眼角又點了點頭,將他的手掩進被中,柔聲道:“這才剛出了月沒多久,還著了風寒,快別又著涼了。您先歇會兒,老奴去熬些姜湯,驅驅寒熱。”

邊說邊替李然蓋好被子,“如今氣候變化快,下人們又越發沒規矩,可得好好給他們念念經,免得再出什麽紕漏。”

李然失笑:“您老出馬,必定馬到成功。”

老嬤嬤一聽,破涕為笑,嗔道:“殿下真是越發愛拿人尋開心了。”

語畢,理了理帷幔,又四下瞧了瞧,這才安心地退了出去,還不忘吩咐在外間候著月華和琉璃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伺候著。

※※※

永慧宮居西平皇城長樂宮的西北角,後院遍植香妃竹,鳳尾瀟瀟,是極幽靜之所。

蘇沫的禦輦到時,項欣素竟然不在前殿,蘇沫驚訝之餘,得知她去了後院,也不許人通報,徑自沿著抄手回廊往後院走。

方轉過回廊,在那一天一地的碧海青霧裏,一個婀娜多姿的身影就躍入眼來。

蘇沫駐足,盯著那抹身影欣賞,神色溫和,隱約還有些纏綿。

項欣素並沒註意到他,劍尖一轉,直直朝他刺來。

她於劍術上只是個初學者,劍勢一出已收不住。

待看清那個明黃的身影,不禁嚇得一聲驚叫。

蘇沫桃花眼一瞇,腳下一個挪移避開這一劍,一伸手抄住她的腰,輕聲調笑:“青竹疏林驚鴻影,愛妃這是要驚誰的心?嗯?”

項欣素面上早已紅透,堪堪脫離他的懷抱站好,低聲問:“你怎麽來了?”

方問完,已意識自己失了分寸,立馬低眉順目地矮身福了福,有板有眼地說,“臣……妾參見陛下。”

蘇沫笑容一凝,很快又恢覆如常,伸手虛扶她一把,道:“往後無外人在時,還是像從前那樣吧。不必顧忌宮規,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還是喜歡桀驁不馴的你。”

當年令萬千男女神魂顛倒的樊城一枝花,果然並非浪得虛名。

項欣素面上早已紅透,吶吶道:“臣妾不敢。”

蘇沫朗笑,以兩指托起她的下巴,秋水明眸中有瀲灩的波光:“宮裏的女子都一個模樣,只有與你像從前那樣說話才有些意思,這樣你還要拒絕朕?”

項欣素抿了抿唇,沈吟片刻後低聲問:“你的姌妃不好嗎?”

瞧神色聽語氣,醋意難掩。

蘇沫一撩袍角在六角亭的廊椅上坐下,撩眼望著她淡笑:“姌妃?你妒忌她?”

“怎會?她不過是……總之,你喜歡與否,又與我何幹?”

她神色傲然,眉眼間儼然都是不容褻瀆沾染之態。

蘇沫目中一晃,不覺動容:“傻丫頭,你既喜歡朕,又何必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無端惹人心疼。”

項欣素略一怔,恁是被他一句“無端惹人心疼”勾起了滿腔情感,又驚又羞地撇開臉去,道:“你又胡說什麽?”

蘇沫目中又一動,一伸手將她勾過來坐在自己腿上,以拇指摩挲那羞紅的側臉,低聲道:“永慧宮可還住得習慣?”

“還好。”

“這就好,朕還擔心你住不習慣,也是真的心疼你。”

“你……不必如此待我,我只是個亡……”

“噓,不用說,朕都明白。”

蘇沫目色如波,“朕只希望你能一直像現在這般,朕……我喜歡你的眼睛,這樣漂亮,這樣驕傲。沒有什麽可以折損你的傲,朕深信。”

項欣素拽著衣擺的手緊了又緊,末了終是松開衣擺,摟上蘇沫的背,低聲問:“你是否遇上了什麽不順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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