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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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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然叩指在桌上敲了敲,道:“先見見,聽聽他有什麽說法也不遲。”

江訣抿唇不語,丁順就有些犯難,看看這位又望望那位,也不知道究竟該聽命於何人,良久也沒能等到上頭有所示意,他偷偷擡頭掃了眼李然,又掃了眼那身著明黃刻龍紋錦袍之人,末了打了個千,輕手輕腳地出了去。

約摸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丁順領了個人進殿來。

來人五十上下,長須鶴發,身形修長,眼神中透著掩飾不住的精明,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卻全然不見老態。他一臉坦然地走進殿來,神色悠閑,猶如在街市閑逛,見了江訣略施一禮,繼而滿臉是笑地望向李然:“殿下,別來無恙。”

李然驀地一怔,這聲音聽在耳邊熟悉之極,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那會寧特使見他面露疑惑之色,無聲一笑,也不點破,拿眼四下一掃,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江訣揮了揮手,貼身侍候的宮女內監便紛紛退了下去,與此同時,只見那人伸手一揭,竟生生將面上一層皮撕了開來,李然定睛一瞧,既意外又不意外地嘆了口氣,皮笑肉不笑地說:“果然是禍害遺萬年。”

“呵呵,這花花世界惹人眷戀,本王……著實不舍得離去。”

李然暗自一嗤,挖苦他道:“太逍遙也不是好事,樂極必反,小心過了頭。”

“謝殿下關愛。”

姓季的家夥四兩撥千斤地抹了個泥糊,神色暧昧,語氣溫軟,著實惹人生疑,李然揉了揉眉眼,避開他的視線,不欲與這油嘴滑舌之徒做口舌之爭。

二人正打著“眉眼官司”,江訣沈聲問:“王爺千裏迢迢趕來,所為何事?”

季睢清理了理衣飾上的玉帶,正色道:“此番前來,其實是向貴國……投誠。”

“投誠?”江訣鳳目微瞇,臉色陰晴難辨,季睢清又道:“小王深感國將不國,心有痛惜。”

江訣在眼角的視線裏掃他一眼,無聲冷笑:“這與朕又有何幹?”

季睢清被他一嗆,臉上的燦笑差點沒能掛住,繼而自嘲一笑,道:“鄙國的安危,的確與貴國無甚幹系,可本王也知道,憑貴國如今的境況,似乎並不宜樹敵過多。”

江訣目中一厲,李然冷笑:“你家是不是住海邊?”

“什麽?”

“我說你管得太寬了,季睢清。樹不樹敵,那是我們自己的事,還輪不到你小子來操心。”

季睢清是如何人物,怎會因他三言兩語就輕易敗下陣來,溫良一笑:“殿下果真快人快語。”

李然也不跟他打哈哈,直截了當地問:“說吧,究竟想幹什麽?”

季睢清勾唇一笑:“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

這話已屬僭越,江訣鳳目一瞇,冷聲道:“季睢豐派你來的?”

“非也,小王此番前來只為我會寧百姓,與他人無幹。”

“哦?季睢豐何時退位讓的賢?”

“這……就要看貴國的誠意。”

江訣不應,只瞇眼盯著他,季睢清倒是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李然以拇指揉了揉太陽穴,邊揉邊問:“你想造反?”

這話也只有他才會這麽堂而皇之地說出來,季睢清失笑之餘,深深望他一眼,不答反問:“殿下以為呢?”

“我以不以為不重要,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他一副與己無幹的模樣,繼而伸手指了指,示意季睢清坐下再說,季睢清也不客氣,徑自在禦座下方的檀木高椅上落了座。

李然挑了挑眉,含著他招牌的二分笑,淡淡問:“說說你的條件?”

季睢清無聲一笑:“簡單,只須貴國助本王一臂之力,他朝登位之時,你我自然無須再兵戎相見。”

“你倒是敢說。”江訣冷哼,一臉的不以為然,李然雙目一瞇,道:“這買賣對你當然只賺不賠,我們能有什麽好處?。”

季睢清面上笑容分毫不減:“呵呵,受三國兵馬傾軋,滋味如何,陛下與殿下身處其中,必定深有體會。此間厲害幹系,本王也不啰嗦。此次前來只為表我誠意,如何抉擇,則交由貴國定奪。”季睢清不緩不慢地道來,他神色篤定,儼然一副十拿九穩的姿態,末了直直望向李然:“何況不看僧面看佛面,本王到底也算救過你,是不是這個理呢,殿下?”

李然揉了揉眉眼,無奈地點了點頭,江訣目中刀光一閃,沈聲問:“如此說來,朕豈不是非答應你不可?”

季睢清笑著拱了拱手,道:“陛下大可考慮周詳再下定論,只不過清能等,貴國卻未必有那個時間。”

如此,三人你來我往地打了一通太極,季睢清重新戴上他那掩人耳目之物,告辭而去。

江訣在殿內踱了幾個來回,李然見他面露深思之色,倒了杯茶遞過去:“真沒想到,竟然會是他。”

江訣接過茶水喝了口,道:“朕也沒料到。”

“季睢清一向閑散,現在突然對會寧皇位生了興趣,實在有點玄。”他沈聲道來,眸中有精明之色,江訣先前還沈著臉,聽他一席話,竟輕笑開了:“何時變得如此擅長琢磨人心的?朕自然不能盡信他,還是那句話,此人可以用上一用。”

李然見他已經有了主意,放心地點了點頭,摘了顆葡萄扔進嘴裏,邊嚼邊道:“不是我變,是你這家夥一向目中無人。”

如此說來,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目中竟見了笑意,江訣見他笑了,不自覺心頭一松,湊近他低聲問:“想什麽?如此好笑?”

“剛想到一句話,用來形容你再適合不過。”

“什麽?”

“實話,與其說你目中無人,不如說,你這家夥根本不看人。”

他邊說邊笑,唇角有飽滿的弧度,江訣目中亦浸染了一層溫色,勾唇一笑,伸手覆在他腹上,低聲道:“那你可得好好瞧瞧,朕眼裏有誰?”

語畢,伸手在他腹上揉了揉,輕聲道:“此次可謂老天相助,你說是否要慶祝一番?”

“八字還沒一撇,你倒樂觀。”李然不以為然地掃了眼那只覆在他腹上的手:“別動,他這兩天不太安生。”

江訣手下一頓,凝眸想了想,片刻後似是明白了什麽,既憂且喜地望過來:“算起來早過了日子,是不是快要?”

話未問完,就見李然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知道,問這麽多幹什麽,該出來的時候總會有動靜。”

江訣見他眉眼間有慵懶之色,目中一動,貼近他輕聲調情:“如此好動,真是像極了你。”他邊說邊將手伸進李然褻衣中,拉開束縛的綁帶:“估計就是這幾日的事了。別怕,有過逸兒的經驗,這一次勢必會順利許多。”

李然尷尬地揉了揉眉眼,道:“懂得倒不少,幹脆讓李遠山收你做關門弟子?”

“呵呵,倒也不必,老頭子醫術了得,沒個十年八年如何能出師?這於朕倒也無所謂,只怕會冷落了你。”

“滾!”

江訣失笑,低頭啄了啄他的唇瓣,彼時李然已衣衫半褪,胸口春光一片。江訣目色漸深,呼吸亦不自覺失了序,想必這兩個多月來著實忍得辛苦。

他伏下身去,與李然四目相對,眉眼間全是笑意,手指則停留在李然腹上,盤桓流連不去:“他如實在不肯出來,朕倒有個法子。”

言畢,湊近李然耳邊低聲說了什麽。

李然驀地一驚:“胡說什麽!”

“再如何也不敢拿這事胡謅啊,法子是李遠山教的,說自古以來就有效,今夜試試如何?”

“沒興趣。”

他神色淡然,擺明了興趣缺缺,江訣哪是輕易罷休的主,繼續不依不饒地勸說:“倘若真能見效,不就可以早日脫離苦海?”

這話簡直說到了李然心坎裏,江訣見他眉眼間有猶豫之色,索性打蛇隨棍上:“試試又何妨?嗯?”

眼下雖已入秋,可夏熱猶存,兼之身體的緣故,李然只覺得懶得慌,連根手指都不想動,可這副慵懶的神色看在江訣眼裏,只會越發心癢難耐。

江訣低下頭去,沿著李然的眉眼往下吮吻,李然正要出手阻止,伸了一半就被江訣捉了去:“就一次,試試可好?”語畢,也不給李然反駁的機會,一把拉開他裏衣的系帶,“想得我好苦。”

李然面上一辣,直欲給他一腳。

約摸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一人輕笑,含糊不清地說:“有精神了。”

李然既熱又赧,唯有伸手擋在臉上掩飾自己的失態,有呻吟聲從嘴角漏出來,一聲比一聲難耐。待他舒服地軟倒在榻上,江訣才探身上來,邊褪衣裳邊輕啄他汗濕的眉眼,繼而將他從榻上抱起來,一個挺身進了去。

如今已是十月有餘,江訣也不敢太過孟浪,動得輕柔之極,二人四目相接,或深吻一陣,或耳鬢廝磨,腹中那個生命卻全無動靜。

“到了沒?”江訣喘著粗氣輕問,李然微掀眼瞼掃他一眼,低聲斥道:“廢話真多。”

江訣輕笑,低頭含住他的唇舌,面上有迷醉的神色,李然伸手勾著他的頭,張嘴與他糾纏。

二人身上均已汗濕了幾層,小家夥卻依舊沒有動靜,江訣在挺動的間隙裏低頭望了眼他起伏的小腹,輕聲問:“如何?”

李然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汗水打濕了額發貼在臉上,褻衣早已濕透,半褪不褪地掛在身上,若隱若現間,在那一點燭火下瞧來,魅惑堪比罌粟。

江訣情難自持地緊了緊托著他臀瓣的手,讓彼此貼得更緊些,仿佛想借由這樣的方式,來感受那牽絆他二人的弱小生命之存在。

“慢點。”

“好。”江訣無措又無奈地含住他的舌,目中有灼人的□,所幸還有一絲理智可言,控制著腰上的力道和節奏,知道適可而止。

這麽過了小半個時辰,內間已是粗喘聲一片,長榻在一聲高過一聲的響動後歸於平靜,江訣抱著李然靠在榻上粗喘一陣,伸手覆上他的小腹:“怎的還沒有動靜?”

“這就是你的好辦法?”

江訣語塞,儼然有些作繭自縛,繼而一臉討好地湊上去,好言安慰,只不過這回只得到一聲冷哼,李然連正眼也沒瞧他。

萬幸,還不曾被踹下床去。

[業楚都城邛(qiong二聲)都]

一人著明黃龍袍立於城樓之上,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絲毫情緒,不遠處站著一花甲老者,身材矮小,蓄八字須,神色從容,目中精明之色難掩:“業楚玉璽已到手,陛下可要過目?”

“不必,業楚既已亡,留著玉璽何用?”

老者點了點頭,又問:“楚毓明該如何處置?”

那身著明黃之人沈吟片刻,輕啟薄唇:“殺!”

老者略一皺眉,思索良久後勸:“天下未定,老臣以為要收攬民心,此刻還殺不得他。”

“不過是個亡國之君,能收攬什麽民心?”

“到底曾是一國之君,縱使敗了,還是會有人追隨,其正統身份一時半刻也不得動搖,依臣之見,何不留他一留,以備不時之需?”

“如此不中用,竟還有人追隨!”那身著明黃之人冷哼,目中全是不屑,老者暗自嘆了口氣:“世人愚昧,並非人人都如此清醒,陛下當以仁君胸懷加以包容,切莫操之過急。”

“放心,朕心中有數。”

大好江山擺在眼前,怎能不引天下英雄競折腰?

岳均衡迎風站立,似一柄冷冽的玄鐵寶劍,張揚著霸氣與桀驁,目中有熊熊烈焰在燃燒。天下二字有多誘人,或許根本不必多言,只須立於高處這麽極目一眺,望著滿目的風氣雲卷,就能讓人熱血沸騰。

正這時,一將士手捧密報登上城樓來,岳均衡打開一瞧,目中笑意大生。

四十九

東岳的另一路十萬大軍正繞道業楚日夜逼近臨關的消息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傳到了臨陽。江訣表面看起來平靜,李然卻知道眼下他心中必定是九曲十轉。

叩指在桌上敲了敲,李然眸中有絕決的神色:“沒時間了,現在就出兵。”

江訣抿唇不語,曲烈上前一步,躬身說:“再不出兵,臨關難保自是必然,連河陽都有危險,請陛下早做決斷。”

沈澤跟著上來:“盤龍踞的兵馬動不得,河陽如今只有五萬多人馬,而敵軍如今已經到了此地。”他伸手在沙陣上指了指,“此時派兵阻截,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廖衛捋了捋衣袖,拍著胸脯朗聲說:“區區十萬多兵馬而已,若給末將些兵馬,必定能殺得東岳那群狗崽子哭爹喊娘。”

江訣不置可否,負手站在沙陣主位前巋然不動,視線盯著沙陣,眸中有憂慮的幽光。

人人皆知,東岳的另一支大軍正往臨陽趕來,縱使有辰裴在前方堵截,但岳均衡的這隊兵馬顯然非楚毓明的烏合之眾可以相比。此時出兵臨陽兵馬一空必成危地,倘若西平趁火打劫,後果必定不堪設想,而西平遲遲不出兵,顯然等的就是這個前後夾擊的好機會。蘇沫打的是什麽主意,江訣怎麽可能猜不出來。

他在片刻功夫裏將此間厲害關系想了個透徹,咬了咬牙,心中驚濤駭浪一般。他並非賭不起之人,也一向敢賭敢為,但顯然這一回有些舉棋不定。他垂眸望了眼李然,又望向曲烈,淡淡道:“此事還須斟酌,三軍整頓交予你去辦,等候朕的指令。”

曲烈略一愕,皇命之下也不敢多言,只得和眾人一道領命退了出去。

“還猶豫什麽?”

江訣暗自嘆了口氣,在他身側坐下,掃了眼他的小腹,眸中有濃濃的憂慮之色:“早過了預計的時辰,為何他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李然楞了三秒才意會過來,好氣又好笑:“你就是在想這個?”

江訣不以為忤,撩了撩他垂在腰背的長發,唇角有深邃的弧度:“出兵的事朕心中已有計較,倒是咱們這個孩子……不知何時才能出來?”

“管得還真多。”李然失笑,正一正色,指向臨關所在之地,沈聲說“東岳的十多萬人馬還有十天左右就能到,臨關現在只有三萬多人。至少好要再增加七萬人。這只是起碼的數字,岳均衡有沒有伏兵在後你我都說不準,希望沒這麽倒黴。至於河陽,如果岳均衡對留國感興趣,那可真不好辦了。”

他神色肅然,這回輪到江訣哭笑不得了:“此事朕心中自有分寸,你別擔心了。我看還是讓李遠山來瞧瞧才是正經。該做的也做全了,為何還是沒反應呢?”

李然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神色淡淡,全沒有他那麽苦悶,甚至有些聽之任之的散漫,他定睛在沙陣上掃了個來回,以兩指磨娑著下巴想了片刻,一臉肅然地說,“還磨蹭什麽,你現在就帶十萬人趕過去。”

江訣禁不住一駭:“這個時候我怎能離你而去?”

李然伸出兩指在他面前搖了搖,視線定在羅城的那一點上:“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臨關一旦被東岳拿下,東岳大軍就可以長驅直入。既可以直插冉駹,跟會寧來個裏應外合。”他在冉駹那一處點了點,“更糟糕的是也可以直接把兵馬開到這兒。”兩指一移指向羅城所在之地,擡頭直直望著江訣,“如果北燁腹地被拿下,季睢清就不是重新掂量要不要跟我們合作這麽簡單,而是無論如何都會選擇依附東岳。到那時候,占著丹豐只能等著被別人蠶食,南琉和留國也不會幸免。別跟我說這些你沒想過。更何況……”他盯著羅城所在之處,眸中有憂慮之色閃過,“逸兒就在羅城,萬一臨關守不住,還可以帶著人退回去,守住羅城才是關鍵。”

“你讓朕棄你而去?”

江訣怒了,眼中有明滅不定的流火。

李然一臉肅然地搖了搖頭,迎上江訣迫人的視線,神色堅定:“這只是最壞的打算,沒人能永遠贏,道理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為什麽不賭一次,這次是危機,但誰說不是機會?會寧有季睢清,會成為東岳的一顆不定時炸彈。西平一旦有什麽動作,文岳那邊就可以行動。如果夠幸運,這次或許就是北燁拿下西平的絕佳機會。”

他分析得並沒有錯,甚至十分在理,江訣卻一反常態地搖了搖頭,沈聲說:“是危機是機會都是其次,朕不能拋下你在這兒。”

李然氣得要嘔血,忍不住怒喝:“你他媽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機會稍縱即逝,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知道嗎?”

江訣依舊搖頭:“朕會命曲烈為帥率七萬人回援。”

“七萬對十多萬?去送死嗎?”李然無法茍同地連連搖頭,片刻後下了決定:“既然你不去,那幹脆讓我去。”

江訣急了:“你如今如何能日夜趕路?倘若有什麽閃失,讓朕如何經得起?此地兇險,何況孩子到現在也沒有動靜,你還讓朕離開?”

“你他媽怎麽這麽多廢話?這麽簡單的事還能吵成這樣?你不去我不去,臨關一旦被攻下,誰回羅城坐鎮?江逸怎麽辦?玉璽呢?都不要了?”

江訣無奈地嘆了口氣,沈聲說:“臨關自然丟不得,否則——”

李然伸手止住他:“你知道就好。誰勝誰負現在誰也不能保證,其他不說,人數上我們一點也不占上風。必須帶十萬人趕回去,臨關的問題解決了可以再趕回來也不遲。這邊還有五萬多人,加上辰裴的八萬,子辛如果趕回來,守住臨陽不是什麽難事。”

江訣並沒有立刻點頭,他深知戰事一起,必然會生出諸多事端,任何一個細小的差錯都可能導致此地坐地被困,一旦被困住,插翅也難逃。

岳均衡的分兵之計顯然有其高明之處,江訣負手在屋內走了幾個來回,一臉為難。

李然再看不過去,一拍掌從座上起來,朝殿外喊:“六子!進來!”

小六子不明就裏地進來,見那位天子和他們太子殿下正對峙著,賠著小心問:“殿下有何事吩咐?”

“更衣!”

六子明顯一楞,擡頭掃了眼江訣,接著再望向李然。李然也不磨蹭,擡腳就往內殿走,只以眼神示意他跟上。

江訣楞了兩三秒追了上去,拽住李然的袖子,低聲說:“你這是要做什麽?剛才還說得不夠明白嗎?”

李然停下腳步,坦然迎上他的視線:“明白。我現在確實不能走長途,所以只能是你回去。”

江訣氣極,卻有不能發作,只能苦惱地揉眉。

李然知道他眼下心中為難不亞於自己,揮了揮手示意六子下去,猶豫片刻後還是伸手過去摟住他的肩膀:“放心吧。我這邊不會出事,人有時候總要相信運氣。心臟被人射一槍都死不了,看來上帝他老人家還是挺眷顧我的。”

他說得輕松,江訣卻並不覺得松快,低聲說:“容朕再想想。”

是夜,江訣率領八萬兵馬直奔臨關而去,隨行的還有廖衛和沈澤,且特意將曲烈留下以保李然安危。

這一晚月黑風高,李然站在明華殿的宮門外,江訣身著玄鐵鎧甲腰懸七尺長劍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低聲說:“朕很快就回來。”

金冠在火光下熠熠生輝,襯得那雙眼亮如星辰,李然點了點頭:“自己保重。不用太擔心我。”

江訣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之力,捏得他幾乎有些生疼,三顧後終是一夾馬肚而去,直至挺拔如輕松地背影消失在視野深處,李然才往回走。

小六子伴在他身側,亦步亦趨道:“殿下別擔心嘛,陛下必定很快就能凱旋而歸的。”

李然淡笑著睨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在擔心?”

小六子暗忖我兩只眼睛都看到了,不過這樣削面子的話他也不敢說,於是挑了句好聽話來回:“陛下乃是真龍之身,又有兩位將軍從旁護住,如何能不遇事呈祥呢?殿下您就別操心了,不是還有裴將軍和厲元帥麽?況且還有個袁師傅呢。”

李然伸手叩他的腦門,小六子哎呦痛喊一聲,一臉不解地問:“殿下?奴才又說錯了麽?”

“沒錯。想不到你小子平時羅裏吧嗦的,關鍵時候還能說句像樣的人話。”李然伸手又敲了那娘娘腔一記,“走,去看看袁師傅的東西做好沒有。”

來到熔煉房,袁陌正在忙活。小六子正欲清嗓子通報,就被李然伸手攔下了:“別吵。”

冶煉房中溫度奇高,尤其是靠近熔爐之處。

小六子不放心地拽住李然的袖子,低聲說:“殿下還是別進去了吧。”

李然不予理會,擡腳進去。

袁陌聽到聲響回過頭來,見到李然微一楞,作勢要下跪請安,李然伸手一托托他起來,掃了眼熔爐旁躺著的那把黑沈軍刀和一架長弩,笑容即刻從眼中溢了出來:“手腳真利索啊,袁老。”

“戰事逼近,草民著緊些是應該的。”

“好。你的心意我記下了。”他拍了拍袁陌的肩,然後隨手拿起一把軍刀揮了揮,覺得手感比預期中要好太多,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拿起一架長弩,朝墻上那口木質圓盤比了比,一扣扳機嗖的一聲箭矢就飛了出去,是三棱倒刺的箭頭。

這一箭威力不小,箭頭牢牢嵌入磚墻之內,有拇指粗細的麻繩連接兩端,繩索紮得結實,李然把架索往高處一扣,勾著小六子的衣領往上一吊,然後伸手一推,小六子就朝著那口磨盤滑了下去,速度之快讓六子嚇得連連驚叫。

李然在他跟磨盤親吻前拉住他,小六子嚇白了一張臉回頭對他說:“殿下,您嚇死奴才了呀。”

“行了。你的功勞我也會記下的。”李然笑著拍了拍他的頭,對袁陌豎了豎大拇指,“袁老,效果非常好,費了不少心思吧?”

袁陌謙虛地欠了欠身:“草民僅是照圖打造,不敢居功。”

“你太謙虛了。有了這兩件樣品,再讓工匠們仿造四五百套應該不用太久。”

袁陌笑著點了點頭。

東岳的十四萬兵馬以日夜兼程,不日就已過了業楚邊境,距離丹豐邊境只餘三四日腳程,也就是說,最多再過一二十天就能抵達臨陽城墻之下。

李遠山坐在榻旁的檀木圓凳上為李然請脈,小聲說:“殿下放心,一切無恙。只不過臣還是那句老話,切莫操心傷神。”

李然把手中密報放在桌上,揉了揉糾結的眉眼:“放心。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

剛說完,就覺得小腹一陣踢動,似在抗議一般。他下意識伸手揉了揉,然後朝李遠山揮了揮手:“出去吧,有事我會讓小六去找你。”

“遵旨。”

李遠山剛走,曲烈就被引了進來,看到李然手裏的密報,眉頭又緊了三分。

“什麽事?”

曲烈躬身回道:“稟殿下,西平出兵了。”

果然,該來的一樣都不會少。

五十

“多少人?”

“二十萬。傾巢而出。”

李然起身,在殿內走了幾個來回,當機立斷:“傳消息給子辛,讓他盡快趕回來。”

曲烈了然點頭:“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西平與東岳來勢洶洶,臨陽如今又兵馬空缺,唯有撐到陛下回援。”

“讓辰裴不用死守,必要之時可以放棄鄰溪。”

“是。”

“至於文岳那邊……”李然在盤龍踞所在之處點了點,“是不是也應該先等等?”

“殿下的意思是?”

李然拿出鵝毛筆在圖紙上畫了幾筆:“首先必須確保臨關不丟。如果事與願違,臨陽也保不了多久,就算保住了也沒什麽意義。你以為呢?”

曲烈眼中有讚同神色,伸手在地圖上比劃:“臣亦有此看法。倘若陛下不敵,必然要撤軍回臨關鎮守。倘若臨關燃眉之急得解,自然可以呈東北兩路包抄之勢,先取西平,爾後取東岳。”

東岳的這支伏兵確實打得很好,生生扼住了江訣的咽喉,讓他總有通天計謀此時也無法一一施展。

李然盯著臨關的位置看了片刻,心中有波瀾起伏的情緒,勝敗其實只有兩個字,但對江訣來說顯然沒這麽簡單。

倘若在這兒落敗,後果會如何暫且不提,江訣多年的謀算會不會腰斬,不曾看到結局,誰也猜不到。

岳均衡在多年的蟄伏後,以秋風掃落葉的氣勢,一記狠招就攪亂了江訣的全盤大計,謀略之深,著實不容小覷。

蘇沫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否則也不可能按捺至此,甚至神不知鬼不覺地和東岳結了秦晉之好,合謀圍攻而來。

時間,恰如其分。

李然頭痛地揉了揉眉眼,曲烈的神色依舊平靜,臉上看不出任何起伏:“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能做的就是做好萬全準備,殿下不必過分憂心,且再過憂心也無事於補。”

這樣一針見血的話也只有曲烈說得出來,李然也深知此話不假,站了一會兒就覺得腰酸背痛,只能坐回榻上:“季睢清的事你知道了?”

曲烈頷首:“此人雖有放浪形骸的名聲在外,卻並非泛泛之輩。”

李然點頭附和:“沒錯。他這人最擅長的就是扮豬吃老虎。只不過他會選擇和江訣合作,這一點一直讓我想不通。”

曲烈正色道:“逐鹿之爭從來以得天下為目的,東岳之主雖然也算得上是一方霸主,可到底威有餘恩不足,季睢豐又甚是無能,會寧在他手下,百姓如何能有好日子?殿下處理瘟疫之舉甚好,外人雖然不甚了解,但以季睢清的能耐,必定能猜到一二,或許正因為此例,他才情願賭一把。”

李然聽得有些雲裏霧裏:“賭一把?什麽意思?”

“殿下既然連八萬人都舍不得,想必也不會舍得他會寧千萬百姓,是不是?”

李然啞然,他千算萬算,也沒料到季睢清賭的是他一顆悲天憫人之心,更確切地說,他李然上輩子惡跡斑斑,這輩子竟然成了悲天憫人的大善人,甚至還成了換取他人信任的籌碼,。

曲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會寧如今已成了岳均衡的隱患,這自然再好不過。倘若戰事順利,便離陛下的大計為時不遠了。”

李然很少見他有這樣不拘不束暢談的神色,笑著問:“你跟在江訣身邊多少年了?”

曲烈淡笑,道:“十六載有餘。”

此話一說,李然暗暗咋舌。

“臣早年乃是陛下伴讀,陛下以弱冠之年繼位,尊位得來不易,臣有幸能襄助一二。”

他神色雖淡然,眼中卻有梳絡往事的感慨。

李然略一驚,追問:“尊位得來不容易?怎麽回事?”

他剛問完,小六子就好巧不巧地進殿來通報了。

不一會兒,孟兆坤和秦義進殿來,曲烈早已從偏門出殿去了。

二人進殿來,先後行禮。

“臣參加殿下。”

“參、參、參見殿下。”

“孟老,該不會是又出什麽問題了吧?”

孟兆坤淡笑著從袖中掏出一封奏報呈上來:“殿下放心,是定城來了消息,稱馬薯苗已盡數種下,且長勢上佳,年末應該會有好收成。只不過嘛……”

老頭子捋胡子打了個磕絆,瞄了眼身後站著的大胖子,秦義開口道:“稟、稟、稟殿下,定城地處、處、處北方,每……逢冬季氣、氣、氣候酷冷,過、過、過冬或許是……難題。”

他言語艱難,李然倒也聽了個明白,摩挲著下巴想了會,道:“你們有什麽建議?”

孟兆坤神色為難:“殿下,北方不毛之地冬冷夏熱,其實並不適於生活。如今房屋雖初有建成,可到底片瓦之下難擋寒風。又恰逢戰事,各地糧草木炭吃緊,並無多餘的糧草木炭可用於接濟啊。”

李然也不為難他,側臉問秦義:“你呢,有沒有好的辦法?”

秦義望了眼孟兆坤,面帶猶豫。

李然失笑:“老孟,這小子是怕你呢還是怕我?”

孟兆坤誠惶誠恐地躬身行了個大禮,李然有些失望,一時間誰也不說話,然後就聽秦義那個二楞子結結巴巴地說:“稟殿、殿、殿下,其實臣、臣、臣幼年在一本劄、劄、劄記看過,說火、火、火油亦可用於取暖。臣亦聽、聽、聽聞,臨陽城外、外、外往西三、三、三十裏地處,有一……幹枯不毛之地,多產、產、產火油,或、或、或許可以用、用、用上一用。”

火油?不就是石油?

李然大喜:“你確定?”

秦義老實地點了點頭,孟兆坤亦喜出望外:“殿下,不妨讓臣派人前去打探,倘若屬實,可盡速前去采集。”

“也好。”

過了小半日,兩個高大威猛的侍衛擡了一口黑皮罐子進來,蓋子一揭,有渾濁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是熟悉的味道。

李然雙目熠熠,笑著誇讚:“不錯啊秦義,不愧是狀元,果然見多識廣。”

秦義憨厚一笑,臉上微有些紅:“殿下謬、謬、謬讚,臣也只是……無意中聽、聽、聽宮外一個賣、賣炭的老、老、老翁提過。後來翻、翻、翻了劄記,料想那便、便、便是火油了。”

“很好很好。老孟,這次你真是帶對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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