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2)

關燈
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那麽可怖的一道傷,足夠得要上人的半條命,不死就是萬幸了。麗妃這樣子沒一點猶豫地撲過去舍身救皇後的舉動,究竟是愚忠,還是一場苦肉計?但如果真是苦肉計,這樣的代價,也太過驚險和不值,一著不慎,可便是連性命都丟了。

大雕本來是看準了沖柳夭夭而去,如今誰曾想半路出來一個甘願用血肉之軀阻擋替代的人,發現自己傷錯了人後,它的樣子仿佛也有點意外和驚訝,煽動翅膀飛到了梅枝高處去轉了幾圈。沒有人知道它接下去會想要做什麽,所以都還提著一顆心保持著旁觀,直到大雕終於振翅而去,遠遠地化成了天邊的一個小黑點,這才開始有人一個個從藏身的地方出來,一個接一個,不到片刻,所有跑得飛快的人就也出現得飛快地圍到了舍身救人臨危英勇的麗妃身邊。

三妃九嬪的表情清一色的震驚加焦急,一面表現得如同痛在己身,一面又無關己事而鎮定地吩咐宮女快去叫太醫來。

柳夭夭見過不少為了討好她而故意出演苦情表演的,就連她自己當初為了討好太後,還曾經割破手指冒充是為她老人家親自下廚劃的,所以她對這一招熟悉得很,面對那些利用她用剩下的招數關公面前耍大刀的,往往表面感動而內心不動一下。但是現在,麗妃這麽做,無疑是一場下足了血本的苦情戲,叫她不由得真的震撼了一下。但不管是真是假,自己表面上總還是要表現得像是真的,她這樣拼了性命地救自己,就算是假的,也該她付出十二分的感動去回報。

柳夭夭連忙將阿九攬在懷裏,一點也不顧血跡會染臟了自己的尊貴衣服,瞬間地淚如雨下,一點沒有銜接做作的痕跡,真實地仿佛抱在懷裏的就是她的親妹妹,她痛哭著說:“好妹妹,你怎麽會那麽傻,何必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麗妃閉著眼沒有力氣回話,因失血過多而面色蒼白,可那蒼白慢慢地變得越來越不對勁,已經漸漸近乎慘白,和周圍的雪地都快要能夠融為一色。

有人不敢相信地將眼神一瞟,便立即嚇得幾乎也要暈過去,斷斷續續地說道:

“麗妃,麗妃她,是否小產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所有還在關註她胸口那道猙獰傷口的人立即將註意力轉移了,然後統統都大驚失色地低聲驚叫了起來。有血色正從麗妃的裙下滲出,一點點加深,染紅了潔白的狐裘鬥篷,將身下的一片雪地都染得觸目驚心。雖然並不是血崩一般駭人,但也足以讓在場的人都提起一顆心,因為誰都知道,那是龍種,不是一灘血水。

那不斷還在蔓延的殷紅,靜靜流淌在冰涼的白雪上,溫熱地把雪一寸寸化開,紅色滲透進白色,像是鑲嵌在白玉中的璀璨紅寶石。紅得如同是活的,而事實上,它的確是活的,是一個未成形的小生命,一點點流逝在這白茫茫的潔凈雪地裏所留下的最後美麗。

太醫急急忙忙地在兩個宮女的帶領下趕來,一路上便已經把禦花園裏的事聽了個大概,心下想著受了如此重傷的麗妃娘娘定是龍種難保了,壓在自己身上的擔子此刻是十分之重。在一見到那擴散開的血泊就已經意識到不好,匆忙跑到麗妃身邊替她把脈,神情一層層凝重起來,到最後也只能痛心地搖頭,向柳夭夭回話:“回皇後娘娘,麗妃娘娘已經小產了,如今只能盡力保住大人,至於胎兒,請恕臣回天乏術。”

柳夭夭一聽太醫的話頓時楞了楞,麗妃她果然懷了龍種?就她,也配?不過,已經小產了是不是,那麽便很好,不管這場苦情戲是真是假,自己最終才是最後的勝利者,而麗妃,她這回到可是真正下了血本了。

但表面上還是要不露喜色,且裝得痛心疾首的,柳夭夭深明大義道:“保住大人要緊。”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一卷 欲蓋彌彰 三千盡殺 第二十一卷(1)

大炎國祈祚年間的第一位皇子就這麽沒了,宮裏所有人都在說就是造成宮裏走失人口的妖怪所為,於是人心更加惶惶,弄得宮裏到處像是寺廟道觀,這裏念著什麽經,那裏貼著什麽咒。就連太後知道了痛失皇孫這個消息後,也安排著要請幾班和尚道士進宮來設壇祭祀。

在此事發生的第二天,身為皇帝的炎禛自然就要去慰問一下剛剛小產的麗妃。他一路表情凝重,所有同行的宮人都只以為皇帝是在為皇子的離去而不能釋懷,卻沒有人知道皇帝究竟是在想什麽。

一進入麗妃宮中,皇帝便遣去了向他行禮的宮人,一路徑直往裏面走,等見到躺在床上虛弱蒼白的阿九,原本是應該說十分關懷的話的,他卻表情冷得像塊千年寒冰。阿九能夠騙過所有人,可是唯獨騙不過自己,阿九畢竟曾經是連瓊的人,他可以在別人面前表現得將她寵成了第二個月妃,但事實上卻連一點接近她的意向都沒有過。而且,她的手段,他曾經見識過,如今早已見怪不怪了。炎禛冷冷地說:“你這使的又是什麽法子?”

阿九在床上涼涼笑了笑,慢慢支起身子靠著床,一點也沒有被當面拆穿的尷尬無措或是惱羞成怒,更不必說什麽失去骨肉的痛苦,反而笑得近乎柔媚。

看來,這一步棋已經下得差不多了,是時候該說個清楚了。她悠悠地說:“皇上,您和臣妾的確是從來都什麽也沒有過,臣妾也壓根沒有懷孕,這次小產,也只是個障眼法。”見炎禛表情沒什麽變化,阿九又笑了笑,胸有成竹的樣子說出一句必定能讓他有反應的話來:“這次的事與宮裏所盛傳的妖怪作祟的確無關,但是,之前走失人口的事,就確是妖異所為,而且臣妾還知道,那妖怪……究竟是誰。”

炎禛果然黑眸一動,阿九本是連瓊的貼身丫頭,不當心發覺了連瓊的身份也是可能的,但她難道一直就沒害怕過?甚至之前還敢在她面前演一出戲來獲得今日的名分,這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

他瞇了瞇眼,瞳色變深,問道:“你想怎麽樣?”

阿九將自己的頭發繞在手指上玩,透著一種家貓一樣的慵懶之美,柔聲說:“也不想怎麽樣,只是,臣妾和皇上有著一樣的心思,都想要月妃娘娘好,可是皇後娘娘不許,她巴不得將月妃娘娘逼到死路。臣妾無能,千方百計想方設法只願護舊主安好。”她說到這時將手一松,正色說,“皇上,皇後這個位置,不能再由柳夭夭占著了。”

“你只是為了她好?”炎禛冷笑,以為他是三歲孩子嗎?阿九這麽一個工於心計的人,能夠一步步從一個宮女晉升為娘娘,甚至如今還在覬覦後宮之主的位置,知道利用每一個人人性上的弱點,她怎麽還能夠說自己做這些只是單純地為了一個人好,何況只是一只妖怪?難道是和自己一樣傻?這未免也太荒唐。

阿九直了直身子,露出一副很真切的樣子,叫人不得不信她的話:“月妃娘娘待阿九有大恩,即便她……不是普通人,阿九也永遠把她看做主子,決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其次,我的確是個貪慕虛榮的人,後宮之主,大炎母儀的位置,太誘人了。”

拿皇後的位置換連瓊的平安,聽上去很值得,只是,阿九說的話到底多少是真多少是假?炎禛沈默思索,柳夭夭視連瓊為眼中釘他知道,就連現在將她藏在冷宮,柳夭夭還是會變著法子欺負她,更不用說將來了。阿九的這一招能夠將他的心腹大患除去,是否投桃報李的,他也應該把皇後的位置給她?仿佛只有利益交換,才是最穩定的。

炎禛面色沈寂了良久,終於,他低聲說:“好,朕讓你當皇後。”繼而眼神冷若冰霜,“但是你記住,絕不要背叛你的主人。”

皇帝走了,大約是去追究皇後治理後宮不力,害得皇子喪命,然後再去安排由阿九頂替皇後位置的事情去了。這一個用人的忠心打下的賭,誰也不知道勝利者會是誰。

阿九重新往床上一靠,緩緩冷靜又沒耐心地說:“出來吧。”

像是在和空氣說話,但再看下去就知道不是。床前憑空幻出一個人形,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個一身黑色的男子,臉上千百年不變的陰鷙,仿佛從沒有過開心的模樣。

璧和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對她說:“我以為你是想讓這一切結束才聽你的這麽做,沒想到你只是想要有一個新的開始。”可是,接著便再也說不下去,面對她胸口被自己弄的傷口,那不是障眼法,是真真實實她的傷,璧和垂了垂眸,自責道,“你的傷……對不起”

阿九根本沒有在意他的後半句話,只將前半句話回得同樣直接:“對,還沒有結束,你以為這樣就夠了嗎?告訴你,遠遠不夠!我對她的恨,只要她不死就不會停!”

“若婳。”璧和喚她,緊皺的眉頭透出他心中萬般的不忍,“你變了。”

“當然,從一開始你拉我入這場局的時候我就已經變了,我現在什麽都不在乎,只要報仇!”阿九冷冷地說,“我不會讓這場局結束得那麽簡單的,他們之間但凡有一個人死了,這一切不是全部都完了嗎?我的仇還沒有報完,接下來,才要真正讓她明白什麽叫做痛苦!”

“你這麽報仇,只不過是在害人害己,到最後,於你又有什麽好處?”

阿九如同沒有聽進這句話,反而神態不明地問了璧和另一個問題:“你該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然後忽然又像是恍然大悟地自己回答道:“也對,百鳥朝鳳,這是你們羽禽類的本性。”

“你想多了。”璧和撇清地很快,可是眼神卻閃躲了一下,那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心緒。他們羽禽類的本性,很好的一個借口,或許真的是一種深埋於心底的本□□,一見到她,就會沒由來地被吸引去仰視,但不是狐王給人的那種強勢壓迫的感覺,而是仿佛生來就有的,由心而發的對她的愛慕。雖然只見過寥寥幾面,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百鳥之王的氣勢,就算變做凡人也掩蓋不住,他不由自主地去仰望,去嘆服,像是某種高深莫測的法術,揪住了他的靈魂讓他甘願俯首稱臣。但是喜歡這個詞,若婳竟用了這個詞,驚得他頭頂一個響雷炸過,他怎麽敢,就算只是這樣想一想也是對她的褻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一卷(2)

待到麗妃身子大好,皇帝便如願將其晉升為皇後,而柳夭夭則已經被安上了一個管理不當的失職之罪,加之外界盛傳的皇帝對於皇子之死的遷怒,被軟禁到了冷宮附近的一間小宮殿裏。至於為何不直接搬到隱月閣裏,這一皇帝的決策便讓所有人都不明白,明明有現成的冷宮在,何必又在邊上騰出一間來,難不成是為了顯示皇家氣度,連被打入冷宮的娘娘還能夠一人一間宮殿。

近日來皇帝的私事可能的確是有些多,除了換了個皇後,百官們還聽說要將隱月閣的冷宮名號給去了,也就是說皇帝又要開始寵幸月貴妃。這一點便讓百官們開始有了些說法,宮中走失人口的事還迫在眉睫,皇子的死也才剛剛過去,皇帝這麽急著去寵幸一個妃子實在有點荒廢朝政。更何況,他們向來不推崇月貴妃,好不容易見她被打入冷宮了,哪裏還能夠容忍她東山再起。

但在大炎國做主的終究還是皇帝,大臣們只管有意見上奏,皇帝則只管上奏無效,他處理這些奏折的時候,甚至一點不擔心會降低自己在臣子們心中的地位,他們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自己這麽多年來都是為了國家而活,現在也該他為自己而活一次了。只要再過一段時間,等過了這段時日,他們就能在一起了。

宮中走失人口的數量有增無減,事態一日日嚴重下去,皇帝後來沒有辦法,為了盡快處理好這件事,或者說安撫下不安的人心,最終決定找一只替罪羊。

今年看來是個暖冬,下過雪的場數寥寥可數,晚上的時候,黑夜看上去又高又涼,就著孤零零一輪冷月的光輝,甚至可以看到空氣中露水的幻象。隱月閣所在的地方更加被籠得像個仙境,靜謐朦朧,只能存在在夢中。

皇帝還在千秋殿看奏折,可又哪裏真的看得進去,每隔一會兒就要問上一句:“真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福祿已經是第三次被問這同一個問題,他自然知道皇帝在擔心什麽,事實上他也是很擔憂的,成與不成,就在今夜一舉。可再怎麽緊張也還是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總不能拖皇帝的後腿,他穩靜地回答:“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皇上就放心等著吧。”

皇帝不再說話,只將手握得越來越緊,感覺從未有過的緊張擔憂,掌心甚至握得滲出薄薄的汗水。

夜幕之下,一雙幽綠的眼睛閃爍在宮墻之內,所到之處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像是鬼魅一樣靈活地穿梭,一旦出現在某處,就會響起一個人淒慘的叫聲,不到片刻便會只剩下空氣裏殘留的血味,告訴別人這裏曾經有過一場殺戮。

終於在血腥味飄散到隱月閣附近時被在此處值夜的侍衛發覺了,皇帝也不只是怎麽想的,在冷宮這地方派的侍衛數目竟是除了千秋殿外最多的,難道是為了防止月妃和皇後的人互掐,不過是兩個同樣失寵的女人,又還能爭什麽呢?但此刻這些看上去十分多餘的侍衛終於派上了用場,他們也是在這兒當柱子當乏了,一直等著一個立功的機會,如今一見有突發狀況,忙一個個興奮地打了雞血似的要往前沖。

半人多高的雜草叢中有簌簌的響聲,看上去仿佛是一只什麽龐然大物,侍衛們估量了還是不敢貿然前進,只紛紛舉著刀對著即將出現的未知的動物。

幾乎是一聲撼天動地的虎嘯,一只張著血盆大口的白虎突然沖出草叢,朝那些耀武揚威的侍衛一亮明晃晃還沾著血的利齒,然後再一個矯健的虎撲,立刻就把剛剛還對著它舉刀的人變成了盤中之餐。

零距離見到了一場鮮活的猛虎殺人,白虎的動作那麽迅猛威武,一瞬間那人就被咬斷了脖子,血流如註,在場的侍衛都看得反胃,但更多的還是害怕,害怕自己也會成為一具四分五裂的屍體。頓時就喪了士氣,原本打雞血的樣子早就煙消雲散,一個個都如同貓面前的老鼠,白虎一步步優雅地逼近,他們便一步步狼狽地後退。

方才的那一聲虎嘯驚天動地,就連千秋殿裏也聽得到。正等得不耐煩的皇帝一聽,立即扔下手裏並不在看的一本奏折,站了起來徑直往外走,仿佛他期待的就是這一件事。

既然是專門等著的,效率自然也就快得不可思議,前來救援的禦前侍衛猶如神兵天降,救那幾個已經嚇壞的侍衛於水深火熱之中,人的數量雖然多,也算得上是武功刀術好的,但人虎相鬥總是一場惡戰,一場血戰下來,白虎死了,禦前侍衛也死了好幾個。

這時皇帝才假裝剛剛趕到,目光避開那一具具橫七豎八的屍體,那些血肉模糊的場景會讓他恨自己的自私無情。福祿跟在後面,對那些屍體同樣也是避之不及。

幸存下來的也是負了重傷的,一見到皇帝,也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口,急急地跪下來謝罪:“奴才該死,驚動了皇上。”

“你們無罪,起來吧。”皇帝心生愧疚,他真是不敢相信,有一天居然會自私到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鮮血上,可是事到如今,就更不能白白枉費。夜風從修羅場一樣的地方吹來,帶著一陣陣濃郁的,似乎還有熱度的血腥味,拂起玄色狐裘大氅,使得衣服上都有那種味道。心中強烈掙紮,表面還如芝蘭玉樹般儀態非凡,皇帝靜靜地說:“宮裏平白走失的那些人口就是這只白虎幹的,你們立了大功,所有人朕都要賞,那些不幸喪命於白虎口下的,朕更會賞。”

剛剛才好不容易忍痛站了起來的侍衛們作勢又要跪下謝恩,但還沒等他們跪下,就又有一行提著宮燈的人來了,走在最前面的一個華服繡鳳,用了最高貴的明黃色彩,只有領上的一圈狐毛是雪白的,不是別人,正是新晉升為皇後的阿九。

這時侍衛們就更要掙紮著跪下了,大呼:“奴才該死,驚動了皇後娘娘。”

阿九和善地笑了笑,對幾個侍衛親切道:“不關你們的事,都起來吧。”

幾個侍衛感恩戴德,哪個皇後會像他們的皇後一樣懂得體諒人又親民,就連原來的那位皇後也做不到這樣,這樣的皇後,母儀天下,平和近人,才是眾百姓真正的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一卷(3)

炎禛朝阿九走近幾步,落在別人的眼裏就像是尋常夫妻之間的恩愛一樣地問她:“夜裏風大,你怎麽來了?”

阿九卻笑而不談。他以為,自己看不出他想要做什麽嗎?事情怎麽能按照他們的想法去發生呢,自然要按照她的局一步步走。阿九看了一眼那倒在血泊裏的白虎,溫婉地說:“皇上是說,這就是造成宮裏走失人口的兇手?可是臣妾看它根本做不到讓現場了無痕跡吧,何況,一只活生生的白虎,難道會從來就沒有人察覺到?”

炎禛面色頓時變得難看,湊近阿九耳邊壓低聲音提醒和警告:“你說過不會傷害她的。”

可阿九只像是沒有聽見,繼續笑著說下去:“臣妾還是比較相信是妖異所為,雖說聽著有些荒誕,但正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忽然又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吸引住了,眼神往那邊一瞟,阿九忙指著遠處草叢驚叫了起來,“那是什麽!”

所有人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就都看到了有什麽東西剛剛鉆入了草叢,只是只來得及看到一條雪白的尾巴似的東西,一閃而逝便全部隱匿入了草叢,雜草叢中正發出再清晰不過的窸窸窣窣聲。

幾個侍衛連忙又追了上去,經過與白虎的一場鬥爭後還能幸存下來的,都是些有勇有謀的人,頗有身先士卒的勇氣,對一切危險迎面而上,然後替自己的主子鏟除危險。

炎禛甚至還來不及阻止,可是他又能用什麽理由阻止?此時此刻,他腦海中甚至冒出一個讓他自己都驚怖的念頭。如果有人發現了她的身份,那麽那些人,都要死。

原來以為利益關系是最穩定的,可是沒想到,他的盟友居然打破了這種穩定性,那麽阿九到底想怎麽樣,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麽!但炎禛已經顧不上痛斥阿九的背信棄義,他急忙跟上那些侍衛,一旦要是被他們發現了什麽,他一定會先一步動手,為了連瓊,他也只能這樣了。

侍衛們一直追到了隱月閣前,或者說,這只不知名的動物就是向著隱月閣而去的。就在追到這裏的時候一點風吹草動都沒了,失去了跟蹤的線索,侍衛們正猶豫著該不該進去搜查。

“不必進去了。”

就在他們猶豫的時候,皇帝已經到了,表情神色盡數隱在黑暗中,“那大概就是一只冷宮裏的人無聊下養的貓而已,你們都先回去處理一下身上的傷。”

侍衛們互相望了一眼,覺得皇帝說的話十分有理,一天總不可能在宮裏遇上兩次老虎吧,何況自己身上的傷若再不處理,將來肯定是會留下後遺癥的。於是感激地朝皇帝頷首,“謝皇上關心。”

炎禛心中一塊大石到現在才算是落了地,本以為今夜可以結束一切,沒想到到頭來竟被盟友叛變了,害他差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心中對阿九的陰險極度氣憤。

但侍衛裏又有一人忽然喊了起來,聲音顫抖驚恐,到底是什麽能讓在白虎爪下逃過一劫的人如今嚇成這樣,只聽見他斷斷續續地喊:“妖……妖怪……妖怪!”

當時反應最大的其實並不是每一個見到妖怪的人,而是炎禛,就在第一個人喊出妖怪二字後,他便仿佛聽到心中一根弦崩斷的聲音,理智在此刻盡數倒塌,雙眸即時轉變成了血紅。

有這樣一個人,為了她,什麽都可以變得很輕,國家,人民,抵不上她額間一點赤砂。一切曾經最在乎守護著的,一時間,全部都被拋到了腦後。

他從身邊最近的一個侍衛腰間抽出刀的動作快得沒有人能夠察覺。然後就是昏天黑地的屠殺,滿目都是血肉,哪裏還是一個為國為民的皇帝,根本就是以屠殺為性的修羅。若是之前由他去對付白虎,恐怕也就不必死那麽多人了,不過反正到此時還是要被他殺,倒也沒什麽差別。炎禛殺得又快又狠,招招斃命,一點花招都沒有,只為了奪命而殺,像是在和時間比賽。但這樣一種實在的殺法還是很有詭美的藝術性,充斥著血欲,方才的場景跟現在比起來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殷紅的色彩流成一條河,如同一條瑪瑙河靜靜地流淌,在夜幕裏泛出綢緞一樣的光芒,散發出溫熱微腥的血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他在做什麽,殘殺自己的子民,只為了一己私欲,可是,他阻止不了自己,炎禛只知道他要是不墮落連瓊就會被人知曉身份,如果沒有她,那個時候,他真的會瘋,真的會墮落。

可是陷在無盡血色中的他萬萬沒有想到,四周圍,是許許多多的人前來的腳步聲傳來,由遠至近,一點點包圍過來。那麽多的人,全部都已經目睹了窗內的妖怪化人,和窗外的皇帝殺人景像,每個人的表情驚恐至扭曲,仿佛是在看一場難以想象的噩夢,可這又怎麽會只是一場夢呢?鮮血的味道和顏色,真實震撼的感受,這不是夢,是真正發生在他們每個人身邊的,就在這個皇宮裏,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只妖怪化作女子的模樣,一個皇帝雙眼泛紅屠殺他的子民,這個國家,究竟是怎麽了?

理智一點點抽回,眼裏的血光淡了一點下去,身邊最後一個站著的人倒了下去。

叮當。

炎禛手裏的刀應聲落地,同時,帝王只跪天地的膝蓋彎了下去,跪在血泊之中。

他的身上沾滿了子民的鮮血,他的手上,臉上,全部都是。可是,這個秘密還是瞞不住了是不是?那麽多人,呵,他殺的盡天下的人嗎?空有獨夫之心,無奈勢單力薄。但他欠下的這一些血債,幾十條性命,又要怎麽去彌補,自己本該守護他們的,可是到頭來卻親手殺了他們。炎禛,你真是一個失敗的夫君,一個失敗的皇帝。

福祿是在皇帝大開殺戒的時候追過來的,當時也被他殺人瘋魔了似的樣子嚇住了,他知道皇帝深愛著月貴妃,不管她是人是妖,但不知他竟愛到了這等地步,為了她,可以連別人的性命都不顧了,感情這種東西,看來的確是會讓人大變樣。皇帝現在的樣子大概無論誰靠近都會殺,福祿心驚膽戰,只敢遠遠地躲在一顆大楊樹後面,現在見他像是稍稍平息下來了一點,才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問道:“皇上,您還好吧?”

什麽回答他的聲音也沒有,皇後帶來的那麽多的人,平時咋呼八卦的宮女太監,此刻居然連一句議論的話都沒有,全部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一動不動,像是一幅畫了許多張驚恐表情的畫。

唯有颯颯的風聲,朔風陰寒,仿佛即將醞釀一場大雪,誰都知道,大炎國的確將迎來一場建國以來最大的大雪。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二卷 漫漫冰雪 劫之將來 第二十二卷(1)

第二日早朝,所有的大臣見了皇帝都是雙腿發軟牙齒打顫。昨夜裏皇帝大肆屠殺宮人的事已經傳開了,宮裏說是皇帝入了魔障而失去了心智,可誰又能真的一點都不害怕,畢竟,那麽多條的性命是真真正正消逝在七重階梯之上那個高不可攀的男人手上的。而且,那個妖怪不是別人,正是被打入冷宮裏的那位舊愛月妃娘娘,皇帝再怎麽也是和一個妖怪同床共枕過的,這讓他們一見到皇帝就難免要想起月貴妃的那張臉來,禁不住渾身冒冷汗,那朵越想越妖異的鳳羽,果然是不祥之兆。

有忠心耿耿的老臣站出一步進諫:“皇上,既然已經查出妖怪是誰了,還請皇上盡快處置,千萬不要再讓昨夜那樣的慘事發生了。”

立即就有多人站出來和老大臣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微臣也是這麽覺得,還請皇上早日處決了那妖怪,也好讓百姓安心,亡靈安息。”

“正是,還請皇上立下法壇,將那妖怪處以火刑。”

“……”

統統都是要將連瓊處死的話,炎禛什麽也聽不進去。他的記憶還停留在昨夜,他殺了那麽多的人,最後跪在血泊之中,而旁邊的人都已經震驚了,看著他也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以為他們的皇帝瘋了。

後來還是皇後娘娘踏進血泊將他扶起來,替當時不說話也不動的他向大家宣稱,皇帝是中了妖怪的蠱惑,一切的行為都不是出於他的意願,將所有他的錯都推到了連瓊身上,如此才算幫他蒙混過去了。過了一夜,照舊上朝,好像昨夜那個殺了十幾個人的真的不是他。

他也料到今日上朝會面對這樣一幅景象,所有人都向他進諫要處死妖怪。也是,一個國家,尤其是宮墻之內,怎麽容得下一個害了那麽多人性命的妖怪。可是對他來說,連瓊不是一個妖怪,那是他的半條性命,前半生的殘缺一半,好不容易找到的完整另一半。人妖殊途,他們今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算生能同衾,也註定不能長久地在一起,但是做了鬼之後,總能在死後永永遠遠地同穴而眠了吧。

福祿站在一邊以為皇帝會百般反對,經過昨夜的事,他如今已經完全不敢想象皇帝到底喜愛著月貴妃有多深了,竟能夠超過那麽多人的性命。皇後說他是受了妖術蒙蔽,但是他很清楚,那的確是皇帝自己的行為,與別的力量無關。所以他此刻的一顆心吊得比誰都緊,擔心皇帝是不是還要做出什麽令人瞠目結舌的事,皇帝不能夠再在這條路上偏離下去了。

皇帝神情與平時無異,氣定神閑地似乎什麽事也沒有,若是有人還有膽子敢仔細看,便會發覺他的嘴角眼梢還帶有一抹淡淡的釋然的微笑,那樣明媚幹凈的笑容,如一片新雪後的大地。

皇帝在百官和福祿的註視之下,淡淡地說:“朕準了。”

百官齊齊跪下山呼:“皇上英明!”

福祿詫異地看向皇帝,他千猜萬猜怎麽也猜不到皇帝會這樣輕松地就給答應了,怎麽可能呢?越是順利他便越覺得不安,這裏頭一定還會有什麽事的。

皇帝依舊淡淡的笑著,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笑過了,笑容美麗到虛幻,整個人看上去慵雅而平和。

行刑之日定在三天之後,在宮裏叫來和尚道士設了個壇,但沒有用火刑,說是皇帝畢竟念在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份上不想讓她受苦,如此到還在百姓裏博得了一個慈善的名。

這天天昏沈沈陰慘慘的,像是專門為了迎合今日這場除妖的儀式。等到祭壇擺好,天上居然開始飄起了極小極小的雪花,紛紛揚揚地如同柳絮因風而起,那薄薄的雪,一落到地上就化作了水,眾人也有點感嘆幸虧沒有使用火刑。

觀看行刑的後宮之人只有皇後一個,本來太後也很想來看看她一直厭惡的人被處死的樣子,但自從她知道那是個妖怪之後,就一直覺得慎得慌,對於連瓊的一切都是最好能避就避。於是觀刑臺的中央就只坐了皇帝和皇後兩個,遠遠望去恍若神人的一對,坐在其他兩側的便是陪同的臣子,當然,那位冒充的程王爺炎祺也來了。

行刑臺在不到七步的高遠處,七尺刑臺,不知道的只會以為那是個戲臺,想著是否有過青衣彩旦在上面廣袖輕展,咿咿呀呀地吟唱一曲《思凡》,或是魯智深醉鬧五臺山時唱的那段《寄生草》:沒緣法,轉眼分離乍。

祭臺就設在行刑臺之上,和尚道士們念經畫符,搞得煞有介事又弄得神神叨叨,讓觀看行刑的人都不得不相信他們真的是有本事降妖的。

此時的雪下得越來越大了,朔風呼嘯如同野獸的咆哮,所有人都將這當做連瓊使的妖術,可事實上她真的是什麽都沒有做。從被隱月閣帶上刑臺,他們說她是妖怪,多可笑,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個妖怪。他們要她死,他們每一個人都要她死,這究竟是為什麽?

其實對她來說,死真的不算什麽,只是十分地不甘心,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