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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今日這檔子意外溺死了她才好,也不去管是誰膽敢在皇宮裏做出了此等小動作。可半路上卻又殺出了個炎祺要來救她,那此事便要另當別論了,炎祺的生母是先皇最寵的妃子,先皇對她的寵愛不亞於如今的炎禛對連瓊,可見大炎國皇帝的血統裏流得便是專情的血。那時太後還是皇後,母憑子貴靠炎禛的太子身份穩居後宮之首,可炎祺卻是子憑母貴才封了個程王的稱號,時至今日,雖然逝者已矣,炎祺的母妃不知早已死了多少年,可當年因她而受的坐冷板凳之苦卻終究不能忘懷,自己將她留下的兒子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可自己的兒子卻非要和自己反著來,一直把他看得比親兄弟還要親,這就讓她窩火得很,要不是看在炎祺身為威武大將軍還有為大炎國保家衛國的功苦勞,和手裏的重兵權,她哪裏需要對他這樣客氣。如今兩個令她討厭的人要湊了堆去涉嫌,正是合了她的心意,好到不能再好,太後不動聲色地壓抑下心中二十多年來的妒恨,熟稔地露出一副慈祥又和藹的面相,溫聲對炎禛勸道:“皇帝,程王爺說得在理,你便允了他吧。”

炎禛又把龍頭扶手握了一握,最後也只能在兩方逼迫與心急如焚下沈聲答應:“好。”

炎祺不愧是威武大將軍,不僅上陣作戰在行,鳧水也是一等一的高手,縱身一躍,以一個漂亮的姿勢跳入湖中,再用一套又美觀又快速的泳姿游到了連瓊處,把撲騰了很久又喝了很多口水的連瓊側身一攬,轉身幹脆地就要往回游,可不知是連瓊撲騰了太久以後沒了一點力氣,還是喝了太多水身子加重,被人一攬不能再撲騰之後就漸漸開始下沈,甚至還拖著前來救她的炎祺一起往下沈。

原本看著炎祺英雄救嫂的壯舉一邊提心吊膽一邊加油鼓勁的女眷們見到局勢驚天逆轉,頓時又慌了手腳,炸了鍋似的沸騰亂叫,尤其是炎祺的幾個王妃側王妃,更是在一旁喊著喊著快要哭出來,自己的夫君救人是好的,可要是為了救人而丟了命,要她們成了寡婦,可又如何是好?

另一岸的臣子們則是在想,原來威武大將軍的鳧水能力也不過爾爾,雖然好看又快速,可是一個人渡渡還可以,要是救起人來,卻是一點用都沒有的,叫自己的家眷去學鳧水,可絕對不能學這種姿勢。

農歷七月份本就已經是開始轉冷的時候,此時又正值夜晚,蘭汀湖裏的水簡直已經是可以用冰涼刺骨來形容,連瓊在裏頭泡了許久,又消耗了太多力氣,早已凍得渾身發抖,血液都仿佛凝成了冰渣子,上下牙咯咯地磨合,只剩最後一點理智提醒著她不要喪失求生的欲望。連瓊從小到大從未接觸過水,竟不知道自己居然是這樣怕水的,直到此刻落水,她才明白自己的死穴原來是水,一旦落水,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就完全變了,膽小恐懼得像是變了個人,浸沒的感覺讓她無助,無助的感覺讓她崩潰,像是鴻雁進了牢籠,死亡的預感無比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腦海。

她只是想要活,她只是想要遠離死亡,這看上去平靜溫和的水為什麽能夠瞬間成為兇手,連瓊頭腦一片空白,只記得要拼命掙紮,而就在這半途中卻出現了一只大手來攬住她,那只大手溫暖而又有力,仿佛是給瀕臨死亡的自己一道生的希望,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依附上去,可忽然又發現那只手並不是帶著她去往岸邊,而是拉著她一同沈入水裏,那不是希望,而是絕望。連瓊想要垂死掙紮,可早就沒有了力氣,腰部又被禁錮著,哪裏逃得出來,只能絕望地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徹底放棄掙紮隨他沈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六卷(4)

冰涼的水沒過頭頂,渾身又是一個激靈,腦中像是清醒了一下,可又立刻變糊,大約已是回光返照,連瓊吐出肺裏的最後一口氣,身體裏再也沒有一點點儲存的空氣,她已經感受不到冷,感受不到恐懼,只知死亡已經毫無懸念地包圍了自己,天羅地網一樣從四面八方而來,她怎麽可能還能逃脫呢,連瓊已經神志不清,心底恨極這個害自己的人,又遺憾不能看清他的長相,以至於死後不能化作厲鬼去找他。慢慢的,就連自己是誰都已經不清楚,慢慢看到眼前眼前白光一閃,出現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幻境。

十畝芙蕖池,裏面的芙蕖花光彩動人,微妙香潔,從花骨朵到盛開只消彈指一瞬間,而後再長出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來,像是跳過來衰敗這一環節,只留下最美好的時光展現在世人面前。層層疊疊的花與葉之間,隱匿著一葉小小的舴艋舟,小舟靜靜漂在芙蕖池中央,船槳被隨意擺在船尾無人去管,她原本以為這葉舟上沒有人,可沒想到一轉頭就看到了船頭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看不清長相,可是身姿卻讓她覺得熟得不能再熟,他們正保持著一種極其暧昧難言的姿勢,男上女下,長發交雜浸潤在水面上,或飄揚在荷風裏,場景很美很夢幻,她卻看著看著莫名地心口疼,捂住胸口莫名其妙地疼了一會兒,忽又有一道巨大的力量將她往回拉,拉入一個暗黑的深淵中,在那個深淵中她一直往下墜,墜了許久都沒有底,到最後她幾乎是想著寧願粉身碎骨也不要再這樣無止境地下墜。終於,她墜到了深淵的底部,可卻發現那不是堅硬的地面,而是柔軟的水面,溫和地包裹住她,溫和得讓她窒息,原來方才眼前的一切都是死前的幻覺,果然,她是命不久矣,仿佛已經有通往黃泉的路向她敞開,只需要她往前一跨。

這時又有一絲溫暖湧過來,湧上心頭,湧入腦海,然後是無盡的生的希望,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空空如也的肺裏灌入了氣體,像是重新活了過來,大腦和心臟也慢慢回歸清醒透徹,她緩緩辨明出是兩片在冷水裏尤顯溫暖的唇瓣覆了過來,將珍貴的空氣慷慨及時地輸給她,將她從死門關前拉了回來。來不及去想清楚那是誰,也還沒有清醒到那種程度,連瓊只知道自己要去依附,牢牢地攀住那具溫暖有力的身體。渡氣的吻逐漸變得熾熱纏綿,猶如一個真正的愛人間的親吻。

對方儲有的空氣也最終被她攝取消耗完,那人卻還是拉著她在水底憋了一會兒,直到實在支撐不住才終於拉著她浮上了水面。兩人皆是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在周圍人又驚又喜的叫聲裏恍如置身事外。連瓊喘好氣緩過神來,忽然意識到該去看一看這個在水下為自己渡氣的人是誰,雖然如果不是他拉著自己下水也不必弄得那麽驚險刺激,但畢竟他還是算得上自己的救命恩人,連瓊甩甩臉上發上的水珠,迫不及待地去看攬住自己的人,一轉過頭就發現兩人剛好是四目相對,而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表情霎時呆滯了。

眼前這位濕了身的秀美少年,不正是炎禛之前向自己強調了好幾遍不得靠近的程王爺炎祺嗎?這這這……如今不但和他靠近了,還是近身親密接觸了,可要她如何向炎禛交代啊,連瓊目不轉睛地驚傻了,炎祺淺淡的笑意在她的瞳孔裏化得越來越深。

她是因為驚訝而呆滯,岸上的人卻並不是這麽覺得的,圍觀的人都已經議論開了,更不必去說自己的妃子被別人抱在懷裏又死死盯著別人看的男主角炎禛了,面色陰得益發可怕,雙拳已是握得咯咯作響,黑眸中醞釀著一場強盛的怒意,最後他忍過身旁的燭花炸了三炸,便再也忍不下去,於太後的半攔半就中起身而去,後頭侍立的福祿連忙跟上去替皇帝在人群裏開辟出一條道路來。

炎禛如臨無人之境,目不斜視地徑直走到岸邊,身邊的大臣們避之不及,忙默默地自覺退到了兩旁。他們又怎麽會不知道此刻的皇帝就像一只被人摸了須的猛虎,就算換做是任何人,自己的妻子和別的男人深情相望都是要大發雷霆的,除非他是一點也不喜歡他的妻子或是氣度大得能忍受一切,但很顯然,炎禛一樣也不是,首先他極寵月妃,其次是皇帝的占有欲和尊嚴不容侵犯,所以身為大炎國皇帝的炎禛,恐怕是要發一場從未發過的火了,都說從不發火的人發起火來才是最可怕的,可見今日這場火定要是場紅蓮業火,百官個個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也不敢出,只怕他會傷及無辜,誤燒著自己。

蘭汀湖裏的兩人慢慢在炎禛的註視下靠岸,炎祺一手攬著知曉大事不好而渾身僵硬的連瓊,一手鳧水前進,速度倒還挺快,絲毫看不出來以他這樣的身手會在方才被拖入水裏。

眾人瞬間明白了過來,程王爺剛才與月妃娘娘雙雙沈入水裏,根本不是個意外,而是另有緣由的,不禁要偷偷去看一眼大概已經是怒氣沖天的炎禛,又害怕又好奇他究竟會是怎麽一副表情,不過卻有些讓人失望,皇帝像是充眼不見,表情反倒比剛才還淡薄了下去,重歸於平時的淡然,不愧是一國之君,如此不動聲色,喜怒不形於色,也實在是太沈得住氣,太能忍了,只是怕怒火這種東西,只會是越忍越旺的。

女眷們此刻都已經紛紛從橋上趕了過來,也和對岸的人一樣圍在岸邊看著他們,不過在眾生緊張的百態裏與眾不同,依舊儀態優雅的還有一個人,那便是皇後娘娘。

炎祺已帶著連瓊游到岸邊,早有從對岸趕來的程王妃,程王側妃,程王妾婢等十來號人一同將炎祺從湖裏拉了上來。當然,這個所謂的拉,也不過就是上去摸一把的程度,主要還是炎祺自己單手支著湖岸輕松上了來。

至於連瓊,炎禛已經不顧打濕龍袍什麽的顧忌親自把她拉了上來,面無表情地替她整理亂了的頭發和衣衫,看上去雖是波瀾不驚的,可手上的力度卻分明地洩露了他的怒意,不時地扯痛連瓊的發絲。她雖吃痛,可又不敢反抗,只得甘心受罰,可自己明明未做錯什麽。

柳夭夭站在邊上冷眼相看,皇後的氣度與端莊,可又隱隱帶著一抹冷笑。

連瓊有點委屈地低頭偷瞄炎禛,發覺他已經面色寒涼到連唇角下頜都像是結了層薄冰,立刻心裏頭一顫,升起一股沒有起因的自責感來。

炎禛最後重重扯了下她的一縷頭發後放下,看著連瓊身後被一群關切的女子共同噓寒問暖的炎祺,聲線平靜地說:“今日月妃失足墮入水中,程王爺舍身相救,朕實感寬慰。夜涼如水,程王爺還是該早早回府好生休整一番,免得著了涼,朕也要帶月妃先行一步,此刻時辰已不早,大家也都乏了,若有興致便再玩一會兒,若無甚興致,也該散了。”

炎禛說完話,自顧自撇下一群沒緩過神來無聲站著的人,拉著連瓊一路徑自離開,只有福祿連忙不忘本分地跟了上去。

而餘下的人則都已經傻了,此事,難道就這麽結束了?到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有發生,居然是以皇帝的先行一步而告終,留他們一群人索然無味地站在這兒又有什麽意思?難不成還真的是要欣賞乞巧節的鏡花水月嗎?美則美矣,只是他們可不是那些風花雪月的文人雅士,皇帝都走了他們還留著做什麽?還是早早回家抱著老婆孩子睡覺才是正理。於是,由程王爺炎祺開始,一個個向太後皇後告辭,不過片刻,就都走了個幹凈,只留下杯盤狼藉和似乎依舊未平的湖面。

太後坐在兩個小宮女打的長尾孔雀扇前,淡淡幽幽地對三妃九嬪說道:“天色晚了,你們也回去休息吧。”然後略轉了轉過頭,向柳夭夭展露出一個慈祥又親切的笑來:“皇後,你陪哀家去宮裏說說話。”

柳夭夭立即抿嘴一笑表示答應,溫順懂事,既有皇後的儀態,又有人媳的乖巧。

那三妃九嬪自認和皇後娘娘在太後心裏是有差距的,也只好認了,誰讓她是皇後呢,自己比不起,至少還得在聽話這一點上做得好,於是統統柔順地站起行了禮,道一聲“臣妾先行告退”,便帶著自己的人離開了。

乞巧節宴會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了兩人,風景裏有種人去樓空的淡然傷感。太後雍容華貴地踱到皇後身邊,微笑著說:“都走了,我們也走吧。

柳夭夭先是一絲不茍地行了個禮,然後帶著七分謙卑,隱著三分不忿,笑著回話道:“是。”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七卷 九華步搖 心生嫌猜 第十七卷(1)

今夜隱月閣裏的氣氛註定凝重,連殿角的宮鈴都不再響動,仿佛也被凝住。就連鴻兒見到連瓊回來也沒有飛來歡叫相迎,大約是夜已深,早已在巢裏睡熟了。直到進去隱月閣以後才有阿九領著一幫小宮女們迎上來,見到渾身濕透的連瓊和表情陰鷙的炎禛後都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還是福祿聰明地眼疾手快吩咐下去要她們馬上準備暖水來讓月妃娘娘沐浴。宮女們應聲而去,福祿自個兒也識相地主動退出門去,隨著一聲閉門之聲,空曠的屋子裏頭就只剩下了兩個人,面對面而站,一個壓抑一個無辜,互相之間既不說話也不爭吵。空氣又靜了幾分,甚至聽得到從發梢衣角淌下來的水珠掉落在地面上的聲音,點點滴滴,從急促再到稀疏。

連瓊垂頭盯著自己濕透的腳尖看,覺得委屈又失望,被人設計的事從小到大早就不知道已經遭遇了幾回,她向來懶得解釋,因為只要是和自己扯上關系的事,所有人都會認定錯的是她,哪怕理由是多麽的牽強。就像小時候有一回,二娘的女兒看上了她的一只長尾鸚鵡,她沒有辦法拒絕,只好忍痛割愛,可後來那只長尾鸚鵡卻自己逃回來了,二娘的女兒哭著同二娘來找她,說自己表面上假裝大方,實際上小氣又多心眼,是在故意玩弄她的女兒,可笑爹居然就聽了她們的話,對自己家法伺候,又在柴房裏餓了三天作為教訓。對於這種事情她如今早已習慣,只當別人對她的不好至少是她還存在於他們眼裏的證明,可是現在炎禛對自己也是這樣,雖然出發點是自己多看了炎祺幾眼,可說到底也是不相信她,本質上和別的人又有什麽區別,她就註定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嗎?別的人她還可以不在乎,但是炎禛,他又怎麽可以?

門外傳來敲門聲,便知是準備好了熱水的宮人們來了,炎禛還是紋絲不動地保持剛開始的姿勢,對門外的人幽幽地講話,眼睛卻還是盯著連瓊,他說:“進來。”

三四個太監擡著一桶熱氣彌漫的水進來,香柏木做的圓形浴桶足有四五尺高,底部直徑大約也有三尺,箍著鍍金的銅圈,笨重而又奢侈,後面還跟著兩個宮女拿了換洗的衣物頷首進來,福祿囑咐太監們把香柏木浴桶小心輕放好,再示意兩個宮女將衣物放到邊上,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皇帝身邊,彎著腰小心謹慎地開口問:“皇上,娘娘沐浴的東西已經備好了,您接下來是……”

“你們都出去。”炎禛吩咐說。

福祿忙應道:“是。”接著立即領著一幫宮女太監們又退了出去,不敢有多一刻的停留。

再一次聽到門閉合的聲音,連瓊心裏頭不禁顫了顫,將袖口在手心裏緊緊抓住,仿佛已經可以預感到炎禛壓抑到此刻的怒氣終是要盡數發作了。

果然,炎禛毫無征兆地大步流星上前,重重地一把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對視自己,眼神裏閃射出熱火一樣的光芒,又明亮又灼燙,低著嗓音沈厚緩慢地吐字:“連瓊,我和你說過的話,你都忘了嗎?”

第一回聽到他用這樣陰郁詭魅的語氣講話,連瓊十分不適應,這樣子的炎禛很陌生,多了霸道和誘惑力,可卻沒有了平時的熟悉溫柔,像是變了個人,叫她心驚膽戰。炎禛定是氣到了極點,否則也不會那麽反常,可是,她又做錯什麽了呢?連瓊下巴被擒住,唯唯諾諾地解釋:“我……我沒忘,那只是個意外。”她自動避開了炎祺曾在水裏親過自己的事實,避重就輕地解釋,若是將這件事說出來,只怕是還要鬧出場無休的浩劫來的。

炎禛再把她側過去一些的臉扭回來,又靠近一寸,近得能夠感受到連瓊發上的水汽,他用另一只手摩挲上她的臉龐,揩去水漬,動作柔情到珍惜,眼神卻越來越冰冷,然後他的眼光略上挑,慢慢轉移到她的發側,冷寂地笑了笑,扣住她下巴的手也隨眼神轉到她的發上,五指穿過散亂的發絲,感受到湖水的寒意,語氣也像湖水一樣,表面的波瀾不驚下暗潮洶湧,他柔柔地問道:“我送你的步搖呢,嗯?”

連瓊一驚,方才在水裏拼命掙紮,又被炎祺拉到了水下,生死一刻,她哪裏還顧得上頭上沈甸甸的東西,反而是巴不得能多掉一些,好讓她在水下輕松一點,那具步搖定是在途中落在水裏了,也沒什麽好奇怪的。炎禛怎麽還會因這麽一件小事而對自己生氣,要麽是遷怒了,要麽就是那具步搖很重要,但它除了是他親自送的外,還有什麽貴重的?用的材料雖是極考究,但做工方面簡直可以用粗劣來形容,她剛收到的時候還訝異宮裏怎麽能產出這樣的貨色,可見皇家禦用也並不就都是好的,也會有這樣的濫竽來充數。炎禛送自己的東西也不少了,他又何必唯獨對那具不怎麽好的步搖如此上心,其他的比它精巧不知多少倍的東西自己之前也弄丟弄壞過,也沒見他像這次這麽生氣。看來,一定是因為這件事而遷怒了其他的事,弄丟步搖一事就成了一根導火線。這件事也的確是她不對,沒好好保管他送的東西,連瓊誠實認錯:“對不起,我把它弄丟了。”

“丟了?”他輕扯唇角,也牽動出眼角的微笑,如同毫不在意。

自己送她的東西,她從未珍惜過,其他的東西他完全不在乎,不過是些俗物,只要她樂意,裂帛之音,撕扇之聲,哪怕是烽火戲諸侯,只要她樂意,自己樂得博她一笑。但是那具步搖,一爵九華,翡翠為羽,白珠相飾,他堂堂九五之尊親手為她所制,在她封妃之時第一次親手為她戴上,哪個後妃能有這樣的殊榮?她卻居然能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說丟就丟。她這不是馬虎大意,而是根本從未上在過意。炎禛如同在講情話那樣專註又認真,重新慢慢撫上她小巧的臉,對視她眼角微彎著說:“你究竟有沒有在乎過?因為得到的太容易,就不會好好珍惜,東西是這樣,那人心呢?連瓊,從我遇見你開始,你到底有沒有一次真心過?”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七卷(2)

浴桶裏蒸騰出來的水汽氤氳了一室,連同漂浮在水面上的玫瑰花瓣泡出的香氣,淡淡地盈滿了整個房間,造出微醺的氛圍。

連瓊只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他剛才問了什麽?自己有沒有真心對過他?真是可笑,他居然問出這樣的問題,也不知道是該笑他還是笑自己。這世上有的人習慣大悲大喜,讓所有人知曉她的愛恨情癡,但也有人習慣不動聲色,把愛放在心裏再去愛,既不說出來,也不會表現得很明顯,但這怎麽就能代表她不夠愛甚至是不愛呢?大愛無聲,他怎麽會不明白?他怎麽可以不明白?轉自責為極度絕望,連瓊又傷心又不敢相信地仰頭看他,眼波還是透徹,只是籠上了一層若隱若現的哀默:“皇上。”她極少數這樣喚他,上一次還是在金陵家中之時,這一次再隔了半年多喊出來,陌生又心酸,連瓊不忍地側過一點點頭去慢慢講:“您是高高在上,唯我獨尊的皇帝,誰又敢去愛您呢?您能擁有的只能是崇敬愛戴,不會是塵世間的真愛。”

這話是他逼她這樣說的,自己不是不愛他,只是,可能愛不起吧,她也曾經一度以為他們能克服一切差距,做一對生活在皇宮裏的平凡夫妻,可是過度的快樂美好而太不真實,她居然忘了,自己面對的終究還是大炎國的皇帝,他先是一個孤寡君王,再是她結發同心的夫君,身為皇帝的人,又有哪個會珍惜身邊的人?崇敬他們的人太多,真愛他們的人卻太少太少,久而久之,他們自己的心門也就關上了,即便有一天願意不顧一切真心去愛他的人出現,他也看不見,也不相信。那麽,就這樣吧,要是連她愛他,他都看不見,都不肯相信,那麽這份連擁有者也不相信後也就不會有任何人相信的感情,又何必再說出來,不如就只藏在她的心裏,等到百年之後,至少也是和她一起入土的,誰也不用知曉,只是她一個人的執念,化作劫灰,這個世上永遠不會有人了解。

炎禛又笑了笑,璀璨奪目,像蘭汀湖上浮著的星光,在夜裏獨自寂寞地美麗。他放下撫著她臉龐的手,等到掌心裏最後一點溫暖也消散了,用極其柔和卻又有千鈞之力的語氣說:“只是傷人的真話,真是狠心的你。連瓊啊,你是自由自在的鴻鵠,宮墻再高,也關不住你,我對你再好,也終究不能讓你停留,這只會讓你更加想要逃開,對不對?可我不要你的恭敬,只想要你好好的像我對你一樣有十分之一的去對我就夠了,可就只算是這樣你也不願意。”他說到這兒垂眸閉了閉眼,纖長濃密的睫毛落下兩道深深的陰影,黯然神傷,像是太疲憊了又像是太無奈,沒力氣也不想再去多說什麽,沒有心的人,對於別人的真心,大概是會覺得不屑甚至於惡心的。言盡於此,他還有什麽多餘的話好說,他還有多麽堅定的信念可以一次次被傷。她說的對,自己是皇帝,唯我獨尊,像最近這樣放下身份去對待珍惜一個人,真是又可笑又難以讓人相信。

兩個人都沈默著不說話,各自自憐自嘲,最後,炎禛徹底累了,身心俱乏,聲音飄忽平淡地說:“水怕是已經冷了,我去叫人來換一換,你等下換下濕衣服以後記得洗個熱水澡,再好好的睡一覺。”

在已有了些昏暗的燭火裏,而顯得顏色有點暗淡的明黃色身影轉而緩緩離開時,連瓊下意識往前去抓了一把,可是只能觸到龍紋袖口的一角,柔滑的觸感在他的指尖消逝,終於是遠離了手心和視線。接著就是雖微弱又近乎決絕的關門聲,他終究是離開得頭也不回。屋子裏還有殘留的淡淡沈水香氣,說明曾經真的有人在這裏過,她的手依舊是去握衣角的姿勢,只是什麽也握不到,動作顯得很奇怪。

外頭鬧了一陣,應該是皇帝起駕的聲音,仿佛能聽到督領侍太監福祿尖聲在喊:“擺駕翊坤宮。”接著聽到的就是小有規模的一行人漸行漸遠了。

連瓊將握空的手捏緊後再收回來,看來自己真的是註定什麽也握不住的。

皇帝擺駕之後片刻,便是跪送完起身的宮人們進來,大約就是遵了皇帝的旨來換熱水,阿九帶領著五六個宮人,有條不紊地吩咐他們將桶擡出去,連一絲多餘的聲響也未發出,幾個宮人雖低著頭可從表情還是看得出擔憂,像是在因自己的主子失寵,而緊張自己也會要因此而受冷落。

阿九細手細腳走到連瓊身邊,關切而不苛求地問道:“娘娘,這是怎麽了,皇上從沒在到隱月閣後又重新擺駕過,而且皇上出去的時候臉色不大好。”

“阿九,我累了。”連瓊嘆一口氣,並不多說什麽,“待會兒水擡進來,你伺候我簡單洗一下就完了,明早大概會晚起些,你就不必替我備早膳了。”

阿九一頓,看著連瓊與平時完全不同的樣子,停了半會兒後才應了一聲:“是。”也沒敢再多問什麽,等到新的熱水擡進來之後細致用心地服侍連瓊洗完澡,全程都沒再多說一句話,生怕再觸動她惹她煩,典型一個稱職又懂事的奴婢。只是在背對主子之時,嘴角有一抹掩不住的冷笑。

第二日上朝,炎禛的形容很疲憊,如果不是十二串冕旒遮著,七重階梯隔著,別人就能看到他眼睛裏的微微血絲。昨夜在駕臨翊坤宮後,先是一宮之人受寵若驚地跪拜迎接,再是皇後賢良貼心的噓寒問暖,他看著甚煩,幹脆沈默著只讓福祿去應對。而後與柳夭夭同眠,以為總能暫時忘掉連瓊,可一閉上眼卻還是全是她的樣貌,淺笑輕顰,或嗔或喜,他無法,只得睜著眼整夜保持清醒,因為但凡只要閉上,就要看見她,就要想起她的狠心和他的可笑。

福祿在一邊看在眼裏痛在心裏,他伴著炎禛長大,看著他從一個孩子長成一國之君,十九年來哪裏見過他昨夜那種失落的樣子,既讓他為炎禛能夠真正愛上一個人而感到欣慰,又讓他為炎禛愛得太過艱辛而唏噓。只是自己身為奴才,又能對主子有什麽說法呢,至多也就是竭盡所能多多為他分擔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比如在飲食起居等小事方面上滴水不漏的照料,不讓他在這種小事上還要感到不順心。福祿今日面色也同樣疲憊,但依舊能高聲朝階梯下喊道:“上朝!”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七卷(3)

齊齊跪拜的聲音,羅裳摩擦,佩玉輕擊。

腳下跪滿臣子,望下去時如同神在俯瞰,這樣的場景對皇帝來說再熟悉不過,炎禛也早就習慣,可是今日卻覺得這場景很紮眼,難道是因為昨夜連瓊對他說的那句話:

“您是高高在上,唯我獨尊的皇帝,誰又敢去愛您呢?您能擁有的只能是崇敬愛戴,不會是塵世間的真愛。”

以至於他第一次開始這麽仔細地看自己日常所面對的東西,原來平時只是麻木,直到現在,才深刻地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是如此的高處不勝寒。果真不錯,天下人都崇敬愛戴他,可是又有哪一個人敢真正去愛他,像一段最平凡的感情一樣,人的真心很平凡,但對他來說卻變得太奢侈。所以,連瓊大概沒有錯,只是自己太貪心了,癡心妄想,妄想自由的鴻鵠會愛上囚禁她獵人,哪怕,獵人已經愛上了鴻鵠。

福祿在一邊小聲提醒:“皇上,該讓大臣們平身了。”

炎禛反應過來,即刻化去眼裏的出神目光,平常地道:“平身。”

又是一陣細小清晰的聲音,只是在所有的窸窣聲都淡下去的最後一刻,一道異常清脆響亮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是金屬落到地面上,引出一系列的打擊聲和餘音,像一陣雨掉落在天剛明時的青石板路上,清晰得叫人頓時從夢裏清醒過來去第一時間關註,餘音裊裊,不絕如縷,顫動的餘音,也令炎禛的心顫了一顫。

所有的眼光也被那道突然的聲音吸引過去,地上正落了一具步搖,一爵九華,翡翠為羽,白珠相飾,用的材料皆是最好最難得,只是做工方面卻實在叫人不敢恭維。朝堂之上出現這樣一件閨閣之物,實在是有失大統,年長的臣子們感嘆了一下如今的年輕人真是視規矩為無物,不滿的擡頭看向那個沒有體統的與自己同朝之人,發現不是別人,正是威武大將軍,程王爺炎祺,眾人的不平之氣便立即隱了下去,為國效命,功高蓋世的威武大將軍,愛好美色的程王爺,小小缺點與偉大功勞相比,無可厚非,無可厚非。大家只不過紛紛笑了起來,心知肚明地互相看看眼神交流一下程王爺的年少風流,不再覺得有什麽不妥。

福祿見到那落地的步搖後,面部表情卻登時變得僵硬難看,眼睛裏閃過近乎驚恐的光芒,面色變得煞白,甚至還有細微的汗從皮膚裏滲出來。那具一爵九華步搖,他再眼熟不過了,那可是皇帝躬親制作的東西,整整三天三夜,炎禛放下身份,滿懷欣喜地禦手制作,天底下誰還能有這等殊榮,可如今這件無比尊榮的寶貝,怎麽會在程王爺手裏?難不成是月妃娘娘轉手給了別人?這,實在太不可能。

他小心的偷偷看了眼皇帝,炎禛的臉像籠在陰影裏,僅從側臉就能看到他淩厲陰寒的眼神,雖並不是怒發沖冠的樣子,但以福祿看他從小長大的經驗來看,就知道正是這樣不動聲色時候的炎禛才最可怕,誰也不知表面的平靜壓抑著多大的怒火,越是不動聲色,就越可能是怒火攻心,驚天動地。

炎禛的面色在冕旒後面慢慢變得難看,線條分明又冷峻,刀刻斧削般,全身上下都是寒涼的氣息。他昨夜曾吩咐過人到蘭汀湖裏打撈步搖,可是派去打撈了一夜的侍衛,卻在今日早上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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